谢临池的指尖在机械键盘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计数声。
屏幕里,像素构成的鬼影正从走廊尽头飘来,配合着游戏阴森的配乐。弹幕区飞速滚动着“前方高能”“护眼准备”,谢临池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鬼怪模型穿墙了。”他平静地说,鼠标轻点,“看,这里贴图没有闭合,导致碰撞体积计算错误。从代码角度来说,这属于低级失误。”
【谢老师,恐怖游戏不是让你来找BUG的!】
【我眼泪都吓回去了】
【严谨,太严谨了】
谢临池瞥了眼弹幕,端起保温杯抿了口温水:“情绪波动会影响操作精度。建议你们关闭音量,把这当作一道立体几何题来解。”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智能音响突然自己响了。
不是游戏音效——是实实在在从他现实中的客厅传来的声音。一段旋律低沉、吟唱悠远的《大悲咒》,在午夜十二点零七分,毫无征兆地开始循环播放。
谢临池的手指停在半空。
弹幕瞬间爆炸。
【????】
【谢老师你还好这口?】
【氛围感拉满了家人们】
谢临池面无表情地切出游戏画面,调出家庭智能控制终端。监控显示客厅空无一人,音响电源指示灯亮着蓝光。他快速敲击键盘,调取日志。
“不是预设程序。”他低声自语,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波动,“也没有远程指令记录。蓝牙连接列表里只有……”
列表末尾有个陌生的设备名:“南无阿弥陀佛_老邻居”。
谢临池盯着这串字看了三秒。
“应该是隔壁单元的蓝牙串线。”他恢复平静,“老旧小区隔音差,无线信号穿透导致设备识别错误。明天我会向物业反馈这个问题。”
他说得冷静,但放在桌下的左手已经点开了业主群。
群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702王阿姨:“我家狗对着空调出风口叫了一晚上!是不是有脏东西啊?”
1103陈先生:“不是我迷信,但电梯真的有问题!我刚才明明按的一楼,它停在十三楼开了门!我们楼哪有十三层?”
903林小姐:“智能锁半夜自己开关三次了,监控拍不到人,我要报警了!”
物业小张:“各位业主冷静!已经请了专业人士明天来检查!科学解决问题!”
谢临池关掉群聊,看了眼时间。
零点十九分。
他重新切回游戏画面,对着麦克风说:“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明天我会整理一份关于老旧小区智能家居系统安全漏洞的分析报告,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关注动态。”
不顾弹幕的哀嚎,他干脆利落下播。
房间陷入安静。太安静了——连机箱风扇的嗡鸣都显得突兀。
谢临池走到客厅,站在那台还在吟唱《大悲咒》的音响前。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设备底部的序列号,然后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音响背后的接口。
没有异常。
他伸手按下电源键。音响静默了一瞬——然后自动重新启动,继续播放。
谢临池微微皱眉。
他从工作间拿出万用表、电磁场检测仪和一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他测量了客厅各个位置的电磁强度,记录了音响周围异常的磁场波动峰值,还采集了一段音频进行波形分析。
分析结果显示:音频文件来源不明,并非存储设备中的预设曲目;电磁场在音响周围形成一个小型漩涡状分布,不符合正常家电的辐射模式。
这很有趣。
谢临池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数据,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参数时,门铃响了。
凌晨一点零六分。
他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见物业小张紧张的脸,以及小张身后——
一个穿着月白色宽袖上衣和深灰色长裤的年轻人。那人长发半挽,一支木簪斜插在发髻中,簪头坠着个小巧的太极图挂饰,正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轻轻摇晃。他手里托着个暗铜色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
谢临池开门。
“谢先生!这么晚打扰了!”物业小张擦着汗,“这位是段容与段老师,我们请来处理……呃,处理一些问题的。其他业主反映的问题比较集中,我们想从顶层开始检查,需要借您家窗户看一下外部结构……”
小张话没说完,谢临池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段容与身上。
段容与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临池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在楼道声控灯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质感。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看向罗盘时,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谢先生。”段容与开口,声音清泠,像玉石相击,“深夜叨扰,失礼了。”
他说完这话,视线却落在谢临池身后的客厅。罗盘指针突然加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谢临池侧身让开:“进来吧。不过我需要提醒,我正在收集电磁异常数据,请不要靠近我的测量设备。”
段容与踏进门槛的姿势很特别——先迈左脚,在门槛上轻点三下,然后才完全进入。他一边走,罗盘一边转,最后指针颤巍巍地指向那台还在播放《大悲咒》的音响。
“此处阴气郁结。”段容与说,抬起眼看向谢临池,“阁下近日是否常感疲惫,夜间多梦,且电子设备频繁出现异常?”
谢临池推了推眼镜:“我每天的睡眠时长稳定在六小时二十四分左右,深睡占比平均百分之三十七。疲劳感是主观描述,缺乏量化标准。至于电子设备异常——我正在调查。”
他走到音响旁,指了指地上的仪器:“初步检测显示这里有异常的电磁场分布,峰值出现在午夜零点至两点之间。我怀疑是整栋楼的线路老化导致的谐波干扰,或者某户邻居在使用大功率违规电器。”
段容与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轻摇头。
“非也。”他走近音响,罗盘几乎要贴到外壳上,“此物已成‘阴介’,沟通两界。寻常电磁,不会携带如此重的怨念。”
“怨念。”谢临池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指的是某种能量形式?如果是,请给出测量单位和量化方法。”
段容与终于把目光从罗盘移到谢临池脸上。
他看着这个穿着灰色居家服、头发微乱但眼神锐利的男人,看着对方眼镜片后那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眼尾那颗泪痣生动起来。
“谢先生。”他说,“有些东西,不是仪器能测的。”
“不能测量的东西,在科学上等同于不存在。”
“那如果它存在,只是你的仪器不够灵敏呢?”
“那就改进仪器。”
两人对视着。物业小张站在门口,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最后还是段容与先移开视线。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黄色符纸、一支小毛笔,和一方已经干涸的朱砂墨。
“借点水。”他说。
谢临池从厨房接了杯过滤水递过去。段容与用小毛笔蘸水化开朱砂,笔尖在砚台里轻转三圈,然后提笔,悬腕,落纸。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笔尖在符纸上勾勒出复杂的图案。谢临池站在一旁看着,注意到对方握笔的姿势极其标准,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画出的线条粗细均匀,转折处圆润有力——从书法角度评价,这功底相当扎实。
但内容就……
“这是某种加密符文?”谢临池问。
段容与画完最后一笔,笔尖轻提:“这是‘净宅安神符’。贴于阴介之上,可阻隔负气侵扰。”
“负气?”
“负面的气。怨、恨、哀、惧……诸如此类。”
谢临池看着那张画满红色图案的黄色符纸,又看了看自己的频谱分析仪屏幕。屏幕上,电磁波形的峰值正在缓慢下降。
这很有趣。
巧合,一定是巧合。可能是整栋楼的用电负载发生了变化,或者某个违规电器被关掉了。
段容与用指尖轻点符纸背面,然后把它贴在音响正上方。就在符纸接触外壳的瞬间——
音响停了。
《大悲咒》的吟唱戛然而止。客厅陷入彻底的安静。
物业小张倒抽一口冷气。
谢临池迅速查看仪器。频谱分析显示,异常的电磁波动正在快速衰减,三十秒内恢复了正常背景值。他调出之前的记录波形,与现在进行对比。
衰减曲线平滑得近乎完美,符合指数函数模型。
“你做了什么?”谢临池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封住了阴介的开口。”段容与收起笔墨,“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此楼的问题不在个别器物,而在整栋建筑的气脉。”
他转向物业小张:“带我去十三楼。”
小张脸色发白:“段、段老师,我们楼没有十三楼啊!最高就十二层!”
“电梯按钮上没有,”段容与说,“不代表它不存在。”
罗盘指针又开始转动,这次指向门口。
谢临池合上笔记本电脑:“我跟你们去。”
段容与回头看他。
“我需要收集更多数据。”谢临池语气平淡,“如果真有所谓的‘十三楼’,那可能是建筑设计时的隐藏设备层,或者是电梯控制系统出现错乱。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值得记录。”
段容与看了他几秒,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可以。”他说,“但跟紧我。若有异状,不要擅自行动。”
三人走进电梯。小张颤抖着按下十二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轿厢开始上升。
谢临池注意到,段容与站在轿厢的东南角,左手托着罗盘,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微微发光——不,不是真的发光,是某种反光效果,可能是指甲上涂了特殊的涂层。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
电梯平稳上升,楼层数字跳动:8、9、10……
到十一楼时,轿厢轻微晃动了一下。
小张死死抓住扶手。段容与表情未变,但指间的“光”更明显了些。
十二楼到了。电梯门应声而开——门外是熟悉的楼道,声控灯亮着,1202的门上贴着春联。
小张刚要松口气,电梯门却重新关上。
然后,轿厢继续上升。
“等等!十二楼已经到了啊!”小张疯狂按开门键,没用。
数字显示屏上,“12”变成了“13”。
电梯停了。
门缓缓打开。
门外不是楼道。
那是一个空旷的、未经装修的空间。裸露的水泥墙体,横七竖八的管道,地面积着薄灰。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远处隐约传来机器的嗡鸣,像是大型换气扇在工作。
最诡异的是温度——电梯里是舒适的二十四度,门外却涌进一股阴冷的空气,至少比轿厢内低五六度。
小张腿软了。
段容与一步踏出电梯,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定定指向空间深处。
谢临池跟了出去,同时打开了手机的温度计应用和电磁检测APP。屏幕显示:环境温度17.3摄氏度,电磁强度略高于正常值,但远低于刚才客厅的峰值。
他环顾四周。这里明显是设备层,通风管道、水管、电缆桥架纵横交错。地面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最近有人来过。”谢临池蹲下,用手机手电筒照着一串脚印,“鞋码约四十二码,步幅均匀,应该是成年男性。脚印方向……”他沿着痕迹移动光束,“往那个角落去了。”
段容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箱子后面,隐约露出一个暗红色的坛子。
“别动。”段容与按住要上前的小张,自己缓步走过去。他走路的姿势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宽大的裤脚拂过地面尘埃,却没扬起多少灰尘。
谢临池跟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一边录像一边记录数据。
坛子约半米高,陶土材质,表面用暗红的颜料画着扭曲的图案。坛口用黄泥封着,泥封上印着个手掌印——很小,像是孩童的手。
段容与在坛前三步处停住,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眉头微蹙。
“怨器。”他轻声说,“以童骨为引,封入枉死之魂,置于建筑气脉节点,可改整栋楼宇风水,让居住者疾病缠身、厄运连连。”
小张牙齿开始打颤:“段、段老师,这这这这是……”
“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段容与说,“时间不短了,至少三年以上。所以这栋楼的问题不是最近才出现,而是逐渐累积,近期到达临界点,才集中爆发。”
他转向谢临池:“谢先生,现在你还认为这只是电磁干扰吗?”
谢临池没有回答。
他正在用手机扫描坛子表面的图案。图像识别软件正在联网搜索相似纹样,但进度条卡住了——这里的信号极差。
他收起手机,走到坛子边,仔细打量泥封上的手印。
“从手印大小推断,如果是孩童,年龄在四到六岁之间。”他说,“但泥封的干燥程度和风化痕迹显示,这东西放在这里的时间可能不止三年——我估计在五年左右。如果是孩童的手印,现在那个孩子应该已经长大了。”
他抬起头,看向段容与:“你刚才说,里面有‘枉死之魂’。怎么证明?”
段容与静静看着他。
几秒钟后,段容与从布包里取出三枚铜钱。不是常见的现代硬币,而是边缘磨损严重的古钱,方孔圆身,表面覆着层温润的铜绿。
“退后三步。”他说。
谢临池照做了。
段容与将铜钱合在掌心,闭目低声念诵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谢临池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不像任何一种已知语言。
然后,段容与将铜钱抛向坛子。
三枚铜钱在空中划出弧线,没有落地——它们悬停了,在坛口上方约二十厘米处,呈三角形缓缓旋转。
小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谢临池立刻举起手机录像。他调成慢动作模式,一帧帧分析:铜钱没有明显的支撑物,旋转轨迹稳定,转速约每分钟十五圈。这不合理。
除非……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铜钱下方。光柱里,尘埃飞舞,但没有线,没有磁悬浮设备的痕迹。
铜钱转了大约一分钟,突然同时停下,然后“叮叮叮”三声,落在坛子周围的地面上。
两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
段容与看着铜钱的排列,脸色沉了下来。
“坎上艮下,水山蹇。”他低声说,“险阻在前,寸步难行。卦象显示,此魂死时有大冤屈,且……”他顿了顿,“且与这栋楼的建造有关。”
他看向谢临池:“谢先生,现在我需要打开这个坛子,化解其中怨气。过程可能会有危险,你最好带物业先生先回电梯。”
谢临池推了推眼镜:“你需要多久?”
“至少二十分钟。”
“那我留下。”谢临池说,“我需要观察整个过程,并记录任何异常数据。如果发生危险,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从安全角度考虑。”
段容与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明显些,眼尾微弯,那颗泪痣像活了过来。
“谢先生。”他说,“你比我想象中有趣。”
“我只是遵循理性决策。”
“随你。”
段容与不再劝他。他重新看向坛子,从布包里取出一小包红线、七枚铜钉,还有一把看起来很旧的木剑——剑身斑驳,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他先在地上用红线围出一个圈,将坛子圈在中间。然后在圈的七个方位各钉下一枚铜钉。每钉一枚,他都低声念诵一段咒文,钉完后,铜钉周围的空气会出现轻微的扭曲——像是热浪蒸腾的效果。
谢临池全程录像,同时用另一部手机记录温度、湿度、电磁场强度的实时变化。
数据开始波动了。
当第七枚铜钉钉下时,环境温度骤降至15.1度。电磁强度飙升到之前的三倍。他的手机屏幕开始闪烁,录像画面出现雪花纹。
坛子开始震动。
不是强烈的震动,而是轻微的、持续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泥封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段容与握紧木剑,剑尖指地,开始在红线圈外缓步行走。他走的步伐很奇怪,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时而侧移,像是在跳一种古老的舞步。木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无形的轨迹,剑尖所过之处,空气的扭曲更明显了。
谢临池注意到,段容与额角渗出了细汗。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
坛子的震动加剧了。
泥封的裂纹扩大,有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不是血,更像是某种混合了朱砂的液体,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色泽。
然后,谢临池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一个孩童的哭声,尖锐、凄厉,夹杂着模糊的呼喊:
“妈妈……疼……好黑……”
小张已经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耳,浑身发抖。
谢临池的手指收紧。理性告诉他,这可能是次声波或特定频率电磁波对人脑产生的听觉幻觉。他迅速调出手机的音谱分析应用,对准坛子方向。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诡异的波形——频率在18赫兹到22赫兹之间,正是能引发人类恐惧感和幻觉的“次声波恐惧频率”。
但问题是,这个频率的声波,需要相当大的能量才能产生。这个小小的坛子,怎么可能……
“退后!”段容与突然喝道。
几乎同时,坛子的泥封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没有碎片飞溅,而是像一团黑雾从坛口喷涌而出。黑雾在半空中凝聚,隐约形成一个人形轮廓,矮小,扭曲。
周围的温度骤降到10度以下。应急灯开始疯狂闪烁。
段容与咬破右手食指,在木剑剑身上飞快划过。鲜血渗入符文,那些古老的刻痕竟然亮起了微弱的金光。
他持剑向前,剑尖直指黑雾中心。
“尘归尘,土归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设备层里回荡,清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冤有头,债有主。困于此地非你愿,何不放下执念,重入轮回?”
黑雾剧烈翻腾,孩童的哭声变成了尖啸。
谢临池的手机屏幕彻底花了。但他的眼睛还在观察,大脑还在分析:黑雾的移动轨迹不符合流体力学;光线的折射角度异常;段容与剑身上的光,波长大约在580纳米,接近钠灯的黄光,但光源不明……
段容与向前踏出一步。
黑雾猛地向他扑来。
木剑挥出——没有实体碰撞的声音,但黑雾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逼退。剑身上的金光更盛,映亮段容与苍白的脸和他眼中坚定的光。
“我知道你疼。”段容与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我知道你怕。但伤害无辜的人,不能让你不疼,也不能让你回家。”
黑雾的翻腾缓了一瞬。
“告诉我你的名字。”段容与说,“告诉我谁把你放在这里的。我答应你,会找到那个人,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长久的静默。
只有应急灯闪烁的滋滋声。
然后,一个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直接在谢临池脑海里响起:
“我叫……豆豆。妈妈叫我豆豆……那个叔叔说,带我去找妈妈……但他把我关进黑黑的洞里……好冷……”
段容与闭上了眼。
几秒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现在,我送你去该去的地方。那里不黑,也不冷。你会见到真正等你的人。”
他举起木剑,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号。金光从剑尖流淌而出,在空中凝结成发光的轨迹,那是一个谢临池从未见过的字符——但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些眼熟。
符号完成的那一刻,黑雾开始消散。
不是被驱散,而是像冰雪消融,一点点化作光点,升腾,然后消失在空中。孩童的哭声渐渐远去,最后留下一声轻轻的:
“谢谢哥哥……”
温度开始回升。应急灯停止了闪烁。电磁读数恢复正常。
坛子安静地立在原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暗红色的残留物。
段容与放下木剑,踉跄了一步。
谢临池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触手的肌肤冰凉,但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段容与比他看起来还要瘦,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你……”谢临池顿了顿,“需要水吗?”
段容与摇摇头,站稳,轻轻抽回手:“我没事。只是消耗有点大。”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钱和铜钉,收回布包。动作依旧从容,但谢临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小张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结、结束了?”
“怨魂已经超度。”段容与说,“但这个坛子必须处理掉。明天天亮后,找人来把它取走,在阳光下暴晒三日,然后敲碎埋入土中。记住,不要用手直接碰触。”
他看向谢临池:“谢先生,你的数据收集完了吗?”
谢临池看了眼手机——录像还在继续,但后半段全是雪花。温度、电磁读数都恢复了正常。
“基本完成。”他说,“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问。”
“第一,刚才的现象,用科学如何解释?”
段容与歪了歪头:“谢先生,你为什么一定要用科学解释一切?”
“因为科学是目前人类认识世界最可靠的方法论。”
“那如果有些东西,恰好落在科学方法论之外呢?”段容与说,“不是错误,不是虚假,只是……暂时无法被解释。”
谢临池沉默。
“第二个问题。”他说,“你刚才画的最后一个符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段容与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哦?”
“在我导师的一本古籍扫描件里。那是关于中世纪炼金术符号学的论文附录,其中有一个符号,和你画的非常相似——只是旋转了九十度。”
这次轮到段容与沉默了。
几秒后,他轻声说:“谢先生,你导师的研究方向是?”
“计算机科学,副修科学史。”
“那么也许,科学和玄学之间的距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远。”段容与说,“那个符号——在炼金术里代表‘净化’,在我的体系里,代表‘往生’。不同路径,指向相似的结果。”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坛子的碎片,递给谢临池:“送给你。可以做研究样本——如果你相信科学能解释它的话。”
谢临池接过碎片。陶土材质,边缘锋利,表面还有暗红色的纹路。触手冰凉,但除此之外,和普通陶片没什么区别。
“最后一个问题。”谢临池看着段容与的眼睛,“你刚才超度的那个孩子……是真的存在过的吗?”
段容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设备层高高的天花板,看向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缆,然后轻声说:
“谢先生,你觉得‘存在’的定义是什么?是物质实体?是记忆?是能量?还是……只要有一个人相信,就算存在?”
谢临池握紧了手中的陶片。
尖锐的边缘刺痛掌心,但那痛感真实而清晰。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
段容与笑了。那是今晚第三次笑,也是最温和的一次。
“那就带着这个‘不知道’,继续观察吧。”他说,“科学不也是从‘不知道’开始的吗?”
他转身走向电梯,宽大的衣袂在身后轻扬。小张连忙跟上。
谢临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陶片,和手机里那些无法解释的数据。
然后他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
数字从“13”跳到“12”,这次门正常打开了。熟悉的楼道,熟悉的春联,熟悉的二十四度空气。
小张几乎是逃出去的。
段容与在走出电梯前,回头看了谢临池一眼。
“谢先生。”他说,“你的客厅里,那张符纸不要撕。至少留三天。”
“为什么?”
“因为它确实在起作用——无论你信不信。”
说完,他迈步离开。木簪上的太极图挂饰轻轻摇晃,消失在楼道转角。
谢临池回到家,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音响上的黄色符纸贴得端端正正,朱砂画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调出今晚所有的数据记录。波形图、温度曲线、电磁读数、录像片段……
还有那块陶片,正静静躺在桌面上。
谢临池看了它很久,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输入标题:
《关于XX小区异常现象的初步观察报告——兼论科学与非科学解释体系的兼容可能性》
他敲下第一个字时,窗外天色已微微发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楼下的物业办公室,段容与正对物业经理说:
“问题暂时解决了,但根源还未找到。那个坛子放置的位置,需要特定权限才能进入。我需要这栋楼所有业主和建筑相关人员的名单。”
经理擦了擦汗:“段老师,您的费用……”
段容与摆摆手:“费用按之前谈的。另外,我想问一下——1203的谢先生,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谢先生?他搬来两年多了吧。怎么了?”
“没什么。”段容与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说,“只是觉得,他可能会是这整件事的……关键变量。”
晨光落在他侧脸,那颗泪痣像一滴温柔的墨。
而在楼上,谢临池终于写完了报告的引言部分。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逐渐苏醒的城市,忽然想起段容与最后说的话。
“因为它确实在起作用——无论你信不信。”
谢临池推了推眼镜。
那就做个实验吧。
他决定,那张符纸,他会留整整七天。
七天,足够收集更多数据,验证或证伪一个假设。
而这场实验的结果,将远远超出他所有的预期——无论是科学的,还是玄学的。
天彻底亮了。
电梯停在十三楼,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有人按下不存在的按钮。
而那张黄色符纸,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