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金默默擦了擦眼泪:“可是,去年,这糟老头子突然回来了。”
又是一声叹气。
“七十岁了,心脏搭过三次支架,高血压,糖尿病,眼睛也花了,没有医院肯再返聘他。后来他结了离,离了结,如今再没女人愿意收留。他就这么……厚着脸皮回来了。”
她盯着咖啡杯里那黑褐色的液体。
“我全部的生活,都被他毁了。”
“他嫌家里旧,一声不吭就叫人来扔光了我的家具,刷墙,买新的,还装了一套卡拉OK。”她停了一下,“我清静了一辈子的房子,现在天天乌烟瘴气。他请客,打麻将,唱歌……邻居全是我老同事,在单位群里指名道姓骂我扰民。”
“我让他滚。他说,‘房子有我一半,想让我走,拿钱来。’
“我没有钱,有钱也不会给。”她的声音忽然锋利起来,“这是我的家我的房子。我辛苦一生得来的全部稳定生活,他凭什么?”
我问:“女儿呢?”
“女儿在大城市,过得很好。”她语气淡了下去,“我从前亏欠她不少,如今她待我像客人。她爸的事,她说‘不行就报警,我管不了’。”
“我在女儿家住了两个月,实在没意思。我现在像个流浪汉,有家回不去。”
我说:“这件事,你本来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解决。”
“是。我一直在逃避。我不明白,我作了什么孽,让我遇到这么一个人,毁了我一辈子。”
我问:“所以,你现在想怎么解决呢?”
“沉默、妥协、忍让、逃避、退缩……全都没有用,只会让我过得更惨。”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想让他死。”
我一顿。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句咒:“我想让他死。”
我有些意外,我以为她索求不过是让男人搬走。
“我不能真动手,我没那个胆子。我只能在心里咒他,可咒不死人。”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颤,“这一年来,我气出各种病,高血压,失眠,前庭紊乱,白内障也重了……头晕,打不了拳,看不了书,连散步都跟不上别人。再加上头晕和白内障,我无法看手机,只能躺在那一条一条听,突然有一天听到一个人介绍你这个店,我就自己过来了。”
我喝着茶,心里盘算,“倒也不是不行。这种恶咒会反噬,你能承受吗?”
“什么样的反噬?”
我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生几个小病,破几次小财,都是一些不大但不顺利的小事。或者家里宠物生病甚至死亡。花花草草会死掉。”
“可以。我已经要七十岁了,不会比现在更糟。我没有宠物,花花草草嘛,无所谓了。只要不影响我女儿,我自己可以承受。”
“也有人选择不反噬,但这因果纠缠就会带到下一世。”
“不用。”她斩钉截铁,“这辈子的事,这辈子了。”
“我可以帮你减轻一些反噬,但要额外收费。”
“行啊,行。多少钱?”
“7444。”
她没犹豫,掏出手机。
钱到账的提示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起身,走向最里面那个旧木柜。
“你说他心脏不好?有多严重?”
“这些年加起来,一共下过三次支架了。他去年也想手术,但没有手术条件了。医生让他保守治疗。”
我在柜顶摸索,取出两块咖啡色的手工皂,一大一小,表面泛着哑光,像陈年的血垢。
“把家里洗手洗澡的,全换成这个。”
“就行了?”
“对。你自己别用。你自己另外准备洗手液、浴液。不要用错了。或者,这期间你先去住宾馆。”
“好,行。”她接过肥皂,手指微微发抖。“要用多久?”
“快的话一星期,慢的话一个月。”
“行。那……”
“您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直说。”
“那能不能别让他死在家里。”
“这我控制不了。”我淡淡地说,“病发在哪儿,什么时候来,我说了不算。”
她点点头,那表情是一种对不甚满意结果的无奈妥协。
我看着她,心想,她走到今天,未必无辜。她打扮依旧体面,仿佛人生圆满,可实际上却是华裘下面全是虱蚤,甚至蛆虫。早已啃烂一切,只剩一触即溃的外皮。
她太在乎脸面,一次次放过解决问题的机会,直到把自己逼进死角。
她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早已让身边人离心。
可她不需要知道了。到了这个年纪,就让她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吧。
这样她才能活得下去。
更何况——
比起她那种被宠坏的固执,她那前夫……更该死。
“您今晚去听花小筑住一宿,三餐会送进房间。”我语气恢复平静,“订好回程票后告诉我,明天送您去机场。”
“好。”
她转身离开,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块咖啡色的肥皂。
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旧木头与药材混合的晦暗气息。
咖啡的香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柜子里面整齐地放着许多同样颜色的手工皂。
每一块,都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名字,日期,与愿望。
有些诅咒,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回到发出它的人身上。
只不过,有些人等得到,有些人等不到。
窗外,天阴沉了下来。大片大片的云层掠过天空。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