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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潜行

秀禾在纷乱拥挤的人丛里灵巧穿梭,避开往来人流与满地残雪,不多时便轻捷地折返枕雪楼。她推门而入时,屋内烛火温浅,青洛正低头整理着暗卫卷宗,指尖利落地将密信叠成细窄条状,收入铜管之中。

“回来了?”青洛头也不抬,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声音平稳如常。

秀禾将竹篮轻轻搁在桌沿,长舒一口气,快步凑到青洛身边,先警惕地扭头扫了一眼门窗,才压低声音嘟囔:“主上也真是,明明反复叮嘱咱们不可轻举妄动,他倒好,一声不吭就动了工部尚书。”

青洛叠信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语调缓而轻:“你怎么敢确定,动手的就是主上?”

秀禾微微一怔,满脸理所当然:“这洛京城里,除了陛下,还有谁敢轻易动一位二品尚书?旁人没那个胆子,也没那样的本事。”

“敢动他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冯良自暗处缓步走出,身形沉稳,气息敛藏得毫无波澜。

他伸手将桌上的竹篮挪至一旁,垂眸轻声道:“阮啸脚踏多条船,本就是多方眼中钉。他这一死,不过是个引子,是有心人抛出来破局的棋子。至于这把火是谁先点的……局太深,谁说得准。”

青洛合上密件,语气沉静:“主上要的从来不是阮啸的命,是阮家把控的一切。主上不会在此时亲自动手,落人口实。”

秀禾这才恍然,眼底掠过一丝明悟,却仍有些不安地攥了攥衣角。烛火跳跃,映得三人神色明暗不定,小小的枕雪楼内,已然装下洛京半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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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殿内烛火堪堪燃到半盏。

窗外雪意又沉,风卷着碎玉般的雪沫扑打窗棂,沙沙轻响,恰好盖过殿内一切细微动静。

季晏礼斜倚软榻,一手支颐,另一手慢慢翻着一卷闲书,眉目慵懒,仿佛早已卸下防备,只待入眠。

守在廊下的萱茗,正是萧庭晔安插在陛下身边最得力的眼线。

自从被萧庭晔安排入宫以来,她日夜紧盯着季晏礼,不敢有半分松懈。陛下的一言一行、出入起居、甚至与谁说话、看了什么、提笔写了几字,都要一字不漏传回静思轩。

今夜也不例外,她立在房门外,目光始终落在窗纸上那道剪影之上——剪影安安静静,侧卧不动,与榻上姿态分毫不差,一看便是闭目养神、无心他顾的模样。

季晏礼听着廊下动静,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可见的淡笑。

他要的,就是这份“安分”。

他故意将腰背放得更松,肩头微塌,让窗纸上的影子显得愈发慵懒懈怠,再轻轻将书卷搁在榻边小几,动作慢而清晰,影子随之微微一动,便再无起伏。

他算了算烛火位置,加之近些日子已经摸透了萱茗站立的方位,心中已经有了大概——此刻榻上人动,窗上影未必动;榻上人不动,窗上影却能以假乱真。

他缓缓抬手,以指尖拨动榻边灯台一侧的银钮。

灯台微倾,烛火随之偏斜一寸,光影瞬间被拉长、压淡。

窗纸上那道侧卧的剪影,便显得愈发模糊、安稳,仿佛已沉沉睡去。

萱茗在廊下望了又望,视线牢牢锁在窗纸光影上。

剪影静卧,一动不动,烛火昏暖,再无异动。

她心头微松,紧绷的肩背稍稍卸力。

陛下连日操劳,又逢除夕刚过、阮啸暴毙、朝堂动荡,此刻倦怠入眠,再合情理不过。

她拢了拢肩头披风,只远远守着,不再像先前那般步步紧逼、寸步不离。

就是此刻。

季晏礼呼吸微沉,周身气息骤然敛去。

他依旧维持着侧卧姿态,不动声色,只借着烛影倾斜、剪影模糊的间隙,缓缓自榻上起身,身形压得极低,一步步退向屏风后侧。

每一步都轻如落雪,足底不沾半点声息,与榻沿、屏风、烛火保持着最精准的距离,确保窗纸上的剪影始终维持“侧卧未动”的假象。

萱茗依旧立在廊下,望着窗上安然不动的影子,毫无察觉。

她绝不会想到,自己日夜紧盯的人,早已借着烛火角度与光影错位,金蝉脱壳。

转入屏风后,季晏礼才直起身。

他自暗格取出那副面具——从秀禾那里拿过来的。

整个面具玄色为底,纹路冷峭,遮去容颜,只露线条利落的下颚。

戴上的瞬间,那股慵懒帝王之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沉敛如夜的疏离与锋锐。

他手上不停,换上那身玄色劲装,衣料贴身利落,不挂一丝风、不拖一寸尾,行动间绝无半分声响。

一切就绪,他缓步走到后窗。

窗栓早被他提前动过手脚,看似紧锁,实则指尖轻推即可虚虚错开。他不慌不忙,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冷风瞬间灌入,他却浑然不觉寒意,身形一低,便悄无声息掠了出去。

窗外是宫墙侧道,积雪覆路,四下无人。

巡夜禁军刚过,梆子声尚在远处回荡。季晏礼贴着墙根而行,玄色身影彻底融入夜色,如一道无痕的影子。

他不走御道,不碰灯火,专拣墙影、树影、廊影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最暗之处,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

宫墙角楼灯笼摇晃,光影明灭,却始终照不亮他半分。

一路无声穿行,他避开三拨巡卫、两处暗哨,始终压低身形,不抬头、不多做停留、不露出任何轮廓。

风雪是最好的掩护,夜色是最好的遮蔽,而他对皇宫一草一木、一墙一瓦、巡逻换班时辰,早已烂熟于心。

这座困住他的宫城,亦是他最熟悉的棋局。

夜色更深,阮府上空笼罩着一股压抑死寂。

阮啸手握漕运命脉多年,暗地里勾结势力、贪墨截留、私通外联,所有关键证据,必定藏在阮府最隐秘之处。

密图一到手,江南财权、漕运关卡,便都有了突破口。这一局,他必须亲自来,不能借任何人之手,更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季晏礼沿着阮府外墙慢行,脚步轻缓,似闲庭信步。

走到后墙一处僻静角落,他停步抬眼。墙高丈余,墙头覆雪,湿滑难行,对旁人而言是天险,对他而言不过一跃。

足尖一点雪地,身形轻起,如白羽掠空。

他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假山之后,积雪不颤、枝叶不动,连一声微响都未曾发出。

落地瞬间,他已然躬身敛气,彻底隐入假山阴影,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

院内静得可怕,只有风吹竹影摇晃的沙沙声。

阮啸书房位于内院西侧,独立小院,灯火半明半灭,本是最紧要之地,可如今阮家被封,阮府所有的家丁尽数入狱,这书房,自然也就没了把控。

阮府的人不在,可不代表旁的人不在。

季晏礼伏在假山之后,目光冷定,静静等待时机。

一炷香功夫,一行黑衣人巡视而过。

季晏礼在暗中微微眯了眯眼,靠着那几人过分挺拔的身形便认出了是萧庭晔的人。

季晏礼压低身子,借着低矮的树丛,将自己隐在夜里。

他算准脚步声远去的间隙,身形倏然一动。

玄色身影如鬼魅掠过庭院,穿过□□、绕过影壁、贴近廊下,不过瞬息功夫,已无声无息欺至书房门外。

季晏礼指尖按在书房门扇上,轻轻一推。

门轴早被人提前上过油,推开时竟无半分吱呀声响。

他一闪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将内外彻底隔绝。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卷气,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余味——白日里,这里曾被反复盘查,却终究漏了最核心的隐秘。

他不点火,仅凭窗外透入的微弱雪光,便已看清书房布局。

正中大案、两侧书架、后方博古架,一切尽收眼底。

他站在那里,双眼环视一圈后,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走向书桌。

阮啸此人贪婪狡猾,心思缜密,绝不会将密图藏在明处。

季晏礼指尖抚过桌面,文书、卷宗、笔架、砚台一一掠过,触感微凉。

他俯身,屈膝半蹲,目光落在书桌下方。桌腿、底板、暗格卡槽,一一排查。

片刻后,他指尖在桌腹内侧摸到一处微凹。

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书桌面板缓缓向旁滑开,一层暗格显露出来。

暗格之内,别无他物,只静静躺着一卷用锦缎包裹的图纸。

季晏礼眸色微沉,伸手将图纸取出。

锦缎微凉,质地密实,他缓缓展开一角,雪光映入,密密麻麻的河道、码头、粮仓、关卡、漕运路线一目了然,朱墨批注、私藏节点、隐秘水路标注得一清二楚——正是他要找的漕运密图。

密图入手,江南半壁财权,已握在掌中。

他心头不动声色,正欲将密图收起,目光忽然一顿。

暗格最底处,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铜钱形制诡异,纹路晦涩,并非官铸。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常年贴身携带。正是阮啸死时死死攥在掌心、后来经由赵恒泉之手、最终落入他手里的那一种诡钱。

季晏礼指尖微拢,将铜钱一并拾起,收入怀中。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那步伐沉稳、落地有力,气息冷冽,带着久经杀伐的锋锐。

只听一声,季晏礼便已认出——是萧庭晔的人,甚至……可能是萧庭晔本人。

他动作丝毫不乱,迅速将暗格推回原处,将桌面复原。

紧接着,他身形一转,贴向书房内侧阴影,敛声屏息,一身气息彻底隐匿。

门窗无风自动,烛火尚未晃动,门外已传来一声冷沉低喝。

“谁在那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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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