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王之道府上的大门被叩响。王之道正写着奏疏,下人不紧不慢地在殿外问着,规规矩矩:“主君,您歇息了吗?”
王之道应了一声“嗯。”
“永安侯……夜访。”下人禀报着府外的情况。
王之道搁下了笔,心下了然,没穿戴好便往门外赶。他忙打开门,一打开便看见了奚涔阴沉着脸的模样:“亲家……?”王之道作出一脸不解却关心的模样“这么晚了,是出什么事了?”
奚涔冷冷地扫了王之道一眼,说话毫不客气开门见山:“王左仆射抓人抓到准女婿头上了?”
王之道忙把奚涔请进府里,哎哟着:“亲家呀!这话可不能乱说。”他拉起奚涔的手便把人往府里迎。
到了主厅王之道忙吩咐下人上最好的茶叶。
奚涔不是来跟他叙旧地便道:“不必了。”他一只手敲着桌哼了一声“令嫒今日邀约犬子相见,而亲家怎么是全然不知的模样。”
“今日,犬子翻了亲家的墙原是……”王道之故作吃惊,皱起了眉“今日有侍从见犬子翻墙入了亲家府上,待他回来之后我便教训了他一顿。原是为了相见……”王之道扇着自己的巴掌:“是我坏了事。”
奚涔没拦,看着他扇。
“今夜奚公子赴约啦?”王之道白胡须一颤颤地。
奚涔没答,心说这不是废话吗。
“坏事了!”王之道眼珠一转,立马道“备车!”
“我去过了。”奚涔才说话:“说是深得帝心,留宫叙话了。”
王之道顺着话说:“或许陛下真的是许久与奚公子未见……”
奚涔打断了他的话摔了茶盏:“那为何陛下说奚家子与王氏女婚约作废!”
王之道看着奚涔摔碎的茶盏,也不恼,他装作害怕地模样:“小女与奚公子一向情投意合……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嘴里呢喃着,嘴里发着颤。
“废婚约这事,王兄不知?”奚涔揪着王之道的衣服咬牙切齿地说。
一旁的下人慌忙跪下磕头“那时主君已然睡下睡得沉,明日早朝小的不敢惊扰主君!”
“那为何你现在又醒着!”奚涔怒目圆睁地看着王之道,像是要盯穿王之道。
王之道喊着冤枉:“嗳唷奚兄啊!我那时起夜,下人便慌忙向我说亲家来了!”
“当真?”奚涔问。
“我何时骗过亲家!”王之道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此时怕是另有隐情,方才取消了婚约。”王之道眼睛一转“明日……明日!”他重复着,嘴里振振有词,“明日上殿,你我共同向陛下禀明此事,如何啊?”王之道看着奚涔的眼睛,给出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交代。
奚涔思索了一番,王之道这只老狐狸的话真假参半,难以全信。可当下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当今朝堂上,是以斛律奚涔才放开王之道的衣服。“方才是我急火攻心,失礼了。”奚涔道着歉。
“我一向欣赏令郎,小女又心悦令郎,我素来最疼小女,怎么忍心见有情人不得眷属呢?!”王之道叹着气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奚涔觉得他演得太过了却没有揭穿,只放缓了语气:“眼下也只能这样了。”他伸手作揖,“深夜来访,叨扰王兄了。”
“怎么能算叨扰呢?若不是奚兄,我都不知此等大事!”王之道说着,他又看向那跪下的侍从,“把他拖下去,明日此人不要出现在府内了!”
有几个侍从把那跪在地上的侍从拖了出去。
做完这一系列地事后,王之道又看向奚涔。
奚涔不以为然,却不动声色。“夜已深了,明日还要上朝,王兄早些歇息。”奚涔行了个礼。
王之道亲热地说,“奚兄也是。”他亲自将奚涔送出了府外,他站在府外确认了奚涔走了之后才关上大门。他眼底的东西变了,“被拖下去的叫什么名字。”
“回主君,他名为褚义。”一旁的侍从答道。
王之道摸起了胡子,笑得意味深长:“送去大公子府上,这人……不错!”
过了一会王之道叹气一声,“我这儿子品行倒是不错。”
侍从听王之道这话,明明是在夸却在叹气,感到了疑惑:“公子品行端正是君子,可……主君为何叹气?”
王之道看着院里那棵参天的榕树,数条枝干交融,缝隙不少,隐约可见其中空心。
这本不是一棵榕树,而是棵早就被榕树缠死的槐树——根还在,干已空……
此间乱世,欲立足,也只能这般了。
王之道安静地驻立了一会,吹了一会晚风便回去了。
……
奚涔回到了寝殿。进门时那幅画还在那里,他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忆起了天保旧事。那年春蒐,他还只是中书令身后的一个中书舍人。他从不敢高攀公主,可那道视线却落到了他身上,直白而又炽热。
少年人耳根薄,红得快,更何况公主天姿国色,倾国倾城虽然身高八尺。公主不拘礼数,一袭骑装打马,一箭向着他射去,却偏了三分,正中一条蛇。奚涔终身难忘。公主是真奇女子。
后来公主非他不嫁,高洋被磨得没办法,只得给奚涔封了侯,让公主下嫁。
公主得偿所愿后,便骑上了马扮作新郎官把奚涔抱回了公主府去。奚涔哪见过这些,时常被撩得说不出话,公主却偏爱他这副模样。
奚涔想,纵然被人说攀附皇室,也值了。因着成公主驸马的缘故,他被封了高官,却没了实权。以至于现在,他连儿子都护不住……
宫中昭阳殿的动静是卯时方歇的今日早朝,高珩少有的正常了一回,精神不错。
王之道见着陛下面色红润,便知事情成了。其他大臣见高珩少有的正常便也开始壮着胆说话了。
“陛下登基已然七年,可后宫后位空悬!多年亦无子嗣!子嗣为国之根基,臣恳请陛下选秀以充后宫!”位列三品的的一位大臣站了出来,“陛下登基七年,大肆搜寻天下美人,可后宫却无一人,子嗣凋零。坊间有传言,当今圣上不能人道!”
高珩听完,先嗤笑了一声,然后捧腹大笑起来:“朕不能人道哈哈哈哈!”他指着那位大臣,笑得前仰后合,过了一会笑够了,匀着气不紧不慢地说,“自古臣子便是为君王分忧的,朕忧啊。”他忽然夸张地捶胸顿足,“朕不能人道!这忧,爱卿可能体会?”他笑着看着那大臣。满殿没人敢出声。
他平静地说:“来人,将他阉了。”
殿上顿时躁动起来,大臣们交头接耳。那谏言的大臣大惊失色,慌忙跪下。
立于前排的太师窦静川看不过去了,拖着沉重的身子挪出列,微微低头不紧不慢道:“陛下,侍中所言虽有不妥,然阉割之刑却不至此。臣以为可小惩大诫。陛下以为如何?”
高珩对窦静川向来尊敬,听他说完,笑了笑:“老师所言极是”
他顿了顿,整个人慵懒地靠回龙椅,补了一句:“朕今日心情不错,那就……不阉了。”
高珩的眼睛转了转:“不过今日侍中的话倒是让朕醍醐灌顶,朕痛定思痛,朕的确该立后了。”
右仆射斛律澜默默往人群中躲了一下,姻亲之祸,他们可不想再来一遍。斛律澜瞥了一眼身旁镇静的左仆射,低声笑笑:“听闻,王大人将准女婿送与陛下?”
“右仆射从哪听来的野话,去去去。”王之道说。
“我竟不知王大人这般慧眼识珠,治好了陛下的隐疾。”斛律澜嘴上没有饶人的迹象,笑着又呛了一句。最终是前头的官员咳了一声让两人止住了话题。
那暴君站起了身,从侍卫身上拔下了剑放在手上玩着。
他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朕欲立奚仲景为后,诸位可有异议?”
斛律澜深深看了王之道一眼。
奚涔瞳孔骤缩,慌忙出列跪下大喊:“陛下不可啊!”
高珩嘴角弯了弯:“哦?有何不可。”
他理不直却气壮,“依照侍中所言不是立后便能有皇嗣吗,难不成侍中是在欺君?”
“男子不可为后啊!”奚涔忍不住道。
太师捏了一把眉心,似乎苍老了几岁,实在太荒唐了。
侍中本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结果又被点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臣怎会欺君!”
“所以,姑父,男子为何不能为后?”高珩看着奚涔明知故问。
“朕以为仲景实乃天选之人,不然怎能让朕一见便治好多年隐疾呢?此乃天意,朕不可不尊。”高珩继续玩着手中的剑,神情却极为认真。
若是三岁小孩怕是早被骗了去。可台下却是一窝狐狸。
奚涔已经无法做到冷静了,儿子受此屈辱他,他作为父亲却无可奈何,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斛律澜见了,哼了一声。像是在替他鸣不平,又像是在讽刺。
高珩叹着气,像是退了一步:“朕也非强人所难之辈,若是不愿意便罢。”他挥了挥手。
斛律澜嘴里念着“非强人所难之辈”这几字,又看了眼陛下,嘴角抽抽。
朝会散了之后,高珩便向昭阳殿的方向去,奚仲景应是还未醒。他一进门便被什么砸了,不拿不知道一拿……是亵裤。
“仲景,与朕置气可对你没有半分好处。”高珩和气地看着双眼通红作出防御姿态的奚仲景。
高珩还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通传永安侯求见。
“父亲……”奚仲景一听是父亲来了便要下床。可一下床腿便软了,始作俑者扶了他一把。
奚仲景气得差点没站稳。
“你歇着,朕同他说。”高珩低声哄着,可他怎么哄,怀里的表弟就是在推他、锤他。他只好手,然后看奚仲景摔在地上,奚仲景便开始了往前爬。
爬也要爬去见父亲。
高珩叉着手,在一旁看着他爬:“仲景何时才能明白,只有朕才能护得住你。”
奚仲景爬累了,歇了一会儿,冷冷地扫了高珩一眼:“陛下又何时才能明白,若不是陛下,我今日怎么如此。”
“朕还说呢,若不是仲景,姑母才不会死。”高珩来了兴致,跟他拌着嘴。
这一句便让奚仲景哑口无言。
门外,奚涔站着,听见里面的动静,脸色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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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