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表弟出生也会和姑姑一样漂亮吗？”
高珩还是稚童，一双眸子干净剔透，他轻轻贴在长公主隆起六月的小腹上，语气天真烂漫。
高颜舒含笑揉了揉他的发顶，喊着他的小名温声纠正：“浑浑，男子该称俊美，而非漂亮。”
“哦。”
高珩似懂非懂地点头，依旧小心翼翼抚着温热的腹间，忽然小声嘟哝，带着孩童独有的不安：“那表弟、表妹出生以后，姑姑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昭文长公主被他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反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笃定：“不会。往后弟弟妹妹，都会最喜欢浑浑。”
“真的？”
“真的。”
得到许诺，高珩眼底瞬间亮起一片星光，郑重点头：“那我以后，要和他一起玩！”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纯粹的期盼。
三月转瞬即逝。
本该安稳待产的昭文长公主骤然早产，长公主府上下一片慌乱。
奚涔立在产房门外，神色焦灼，声声嘶哑：“阿颜，撑住！”
屋内凄厉的痛呼层层叠叠炸开，稳婆的急喊、侍女的啜泣交织不休。一盆盆滚烫血色被匆匆端出，触目惊心。
高珩站在廊下，看着那刺目的红，骤然想起姑姑从前夭折的孩儿，眼眶瞬间通红，小小声哽咽：“姑姑，你答应我的……你说好他会陪我玩的。”
屋内稳婆高声急呼：“胎儿过大！殿下用力！”
半日煎熬，声声泣血。
终是一声清亮啼哭划破纷乱——昭文长公主诞下一子。
奚涔劫后余生，抱着虚弱脱力的妻子喜极而泣。
高珩怔怔走上前，看着宫人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小婴孩，试探着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柔软的脸颊。
下一刻，婴孩骤然放声大哭。
年幼的高珩瞬间手足无措，慌在原地。
长公主气息微弱，却还是撑着睁开眼，温柔望向襁褓中的孩儿，轻声道：“抱过来我看看。”
宫人小心翼翼将孩子递至枕边。
长公主垂眸，轻轻吻了吻孩儿稚嫩的额角，睫羽轻颤，认真思索片刻，轻声呢喃：“就叫你……仲景，好不好？”
奚涔身形微怔，心底倏然掠过早夭长子的残影，转瞬又被怀中孩儿温热的呼吸抚平。看着襁褓中安静懵懂的幼子，心头百感交集，终是默然应允。
“仲景……”高珩低声重复这二字，牢牢记在心底。
长公主腾出微凉的手，轻轻抚过高珩的头顶，笑意温柔而疲惫：“浑浑，要不要抱抱仲景？”
“好！”
高珩立刻应声，小心翼翼接过襁褓，动作笨拙却格外珍重。
方才啼哭不止的婴孩，落在他怀里竟瞬间安静，睁着清澈懵懂的眼，静静望着眼前的世界，望着抱着自己的少年。
长公主望着一双孩子，轻声嘱托，字字温柔，亦是宿命：
“浑浑，以后，你要好好护着仲景。”
年少的高珩想也不想，郑重应下：“我会的！”
他那时以为，岁月绵长，他真的可以岁岁年年，护着表弟长大。
谁也未曾料到——
不过半月。
昭文长公主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灵堂素白，纸钱纷飞。
高珩孤零零跪坐在殡前，泪水无声砸落，湿透衣襟。
他自小失母，一路被长公主教养长大，长公主是他世上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暖意。
可如今，姑姑为诞下仲景耗尽性命，独留他与这世间孩童。
恨意与愧疚、悲恸与孤寂，密密麻麻缠上稚子心脏。
他望着灵位，声声哽咽破碎：
“姑姑……你把表弟留在世上，可你却不要我们了……我们该怎么办？”
昭文长公主薨逝之时，正是高湛在位。高湛念及手足情分，亲临灵堂吊唁。他望见跪地痛哭的高珩，那张小小面孔，依稀能看见薛嫔旧日的影子。高湛长叹一声，一念之间，高珩方才得免于宗室清算。
高湛论辈分是他的皇叔，可此人屠戮宗室从不手软。一念及此，高珩骤然收住哭声。
这高高的皇城之内，何曾有什么真正的亲情？
姑姑不在了。这世上，再无一人会护着他。
若是依旧天真软弱，到头来只会任人宰割。一瞬间，孩童眼底那份剔透澄澈尽数熄灭，褪去全部稚气，只剩下沉沉的寒凉。
高珩生母早逝，受长公主庇佑多年，免于被杀。
葬礼过后，晚风卷着宫墙的落叶。高珩立在高墙之下，眼底那一点年少温柔彻底消亡。
生存才是一切。
高家的江山，这乱世权柄，他要争到手，只为活下去。
帝酗酒过度，遂崩，高殷继位，然根基不稳，后高演废高殷而后杀，高湛依遗诏继位后因病去世，高纬继位不久高珩篡位，时年十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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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