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且离奇,启慧再不拖沓,即刻起身前往慈灵仙庙。人命关天,祁灵越和宣素身为局中人,自然也得去。
王钦舟也要跟上凑热闹,领教两拳,也就老实了,乖乖回府等消息。
至于狸奴,祁灵越本想让巧玉把它抱回府中,谁知它无论如何都不肯让除了她以外的人触碰,矫健的猫身一跃,在她脚边走了几圈,示意自己可以跟着走,也就随它跟着了。
是以便出现了这一奇景:雍州城门向东行一里,上山的小路上乌泱泱一群人走着。一名白发白须的道士打头,其后紧跟着一十岁女童和一位病恹恹男子,末尾为一只花狸奴和一名华服少女。
祁灵越走在山道上,心中复盘着春雨楼发生的事。自从听到月莲暴毙前说的那句话,祁灵越就想到了一个从幕僚白羽处听说过的故事:
山里有一种以人之**为食的精怪,这种精怪可以嗅到贪念的味道,它们循着味道找上门去,满足人的**。
被选中的人先开始只需付出不甚重要的东西就能换取心愿实现,然而人的**无穷无尽,一旦被满足,只会生出更大的贪念,一步一步,最后抵上自己的性命。
启慧说月莲月兰之状是大妖妖气入侵所致,祁灵越却觉得,他们两兄弟遇到的应该是白羽故事中的这种精怪。
月莲气血尽,身僵而未死,是因为许下的心愿还未达成。她疑惑的是,月兰为何会在说出心愿后直接身死当场。
就算是不惜献祭生命,也得是愿望实现后才能完成交换。
想不出所以然,祁灵越向距离她不近不远的金羽乌鸦传音:“现下要除妖了,说好的法宝‘契妖书’何在?”
金羽乌鸦道:“法宝出了一点状况,过两日才能拿到。”
祁灵越哼道:“过两日,月莲焉有命在。你到底是不是仙鸟,还是说,你其实只是个编了梦哄骗我的妖怪?”
金羽乌鸦:“我不会骗你。”
祁灵越不跟它掰扯:“没有法宝,给我点神通。”
金羽乌鸦:“无关百妖,不合规矩。”
祁灵越早知道它会这么说,手心的石子焐得温热,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她拿出在袖子里捣鼓一路的物什,一根开叉的树枝上绑了一根弹绳,是一个新鲜的弹弓。
啪嗒!
弹弓越过金羽乌鸦,打到一棵树的树枝上。
一直很冷酷的金羽乌鸦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鸟气,怒扇翅膀躲避石子:“你干什么!”
“看不出来么,打鸟。”
祁灵越气定神闲地拉了拉弹绳,在地上又摸起一块石子,“你何时给我神通,我何时停手。你是仙帝派来督促我收伏百妖的使者,若是我一只妖也收不回去,你交不了差,应该也不会好过。”
祁灵越拉紧弹绳,单眼瞄准金羽乌鸦,道:“你不给我神通,那就大家都不好过。”
“行。”金羽乌鸦咬牙切齿道,“我给。只给你十二个时辰的神通,‘天眼’。”
祁灵越忽觉双目冰凉,似有一股凉气钻入眼中,眼前景物没什么变化,只是她打鸟的动静惊动了前面的人,宣素虚咳两声,转身问道:“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宣素一转身,祁灵越便感知到了神通所在。
她眼里的宣素周身溢着浑浊的光晕,整体是灰青色。再看已经远在很前面的启慧和巧玉,启慧身上的颜色是稍微干净一些的青色,而巧玉身上则是最比较纯粹的白色。
祁灵越收起弹弓,收敛嚣张的神色,道:“无事,有一只烦人的鸟儿,已经被打跑了。”
“……”金羽乌鸦恢复没有起伏的语调,“灵气为青,妖气为赤,仙气为白,死气为黑,怨气为灰;若是赤子,周身之气亦为白色。人大多是浑浊的,周身气息不干净,青灰混杂。”
祁灵越点点头,新奇地望着身边的一切事物,山上除了他们,没什么路人。他们这会已经走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其中青石板铺就的路通往的是怀清仙殿,另外一条红泥土路通往的就是慈灵仙庙了。
石板路上,几位身着华丽的中年女子正要下山,祁灵越看到了她们身上的气晕,灰色偏重,几乎看不见青色。
金羽乌鸦道:“**过重的人,心中的怨念也会增多。世间无欲无求的人很少。”
祁灵越:“既然前来求神拜佛,供奉神仙,自然是心有所求。世人信仰神仙,敬畏不多,欲求不少。拜得哪是神仙,不过是心中的**。殊不知神仙自有神仙事,求神不如求己。”
金羽乌鸦没有回答,祁灵越一脚金丝如意锦鞋踏上红泥土路,亦不说话了。
不久,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慈灵仙庙。
果真如秋月所说,仙庙很是破败,墙面斑驳,可见墙皮下的红砖。有几分意思的是,这明明是一座神仙庙,而庙门前的两支圆柱上,刻的却是:
“莫道人间行路难,千重风雨只等闲。
不向神仙求济渡,唯有自渡为真渡。”
仙庙没什么香客,从外面看有几分寺庙的形制,进到庙内,却又像道观。秋月所说的女道士和童子不知在何处,庙中只有他们几人,站在泥塑的神像下,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太像了。
启慧静静看了半晌,甩出拂尘,道:“岂有此理!”
祁灵越原本就担心她看出什么来,心里备好了一套说辞撇清自己和慈灵道君的关系,便听启慧义愤填膺道:“这究竟是谁干的?!竟以灵越娘子的身形面容为模子刻了一尊泥身在这里冒充慈灵道君!如此不敬神明,抹黑娘子,戏耍世人!实在是……”
闻言,祁灵越心知备好的说辞是用不上了,她默了默,亦道:“岂有此理!启慧道长,敢问可有慈灵道君的画像,我回府命人将这泥人推了,重新塑一座神像。”
巧玉信以为真,知晓祁灵越不喜供奉神仙,愤愤地握紧小拳头,道:“原来是人有意为之,居心叵测,太恶毒了!”
启慧在怀中继续掏取片刻,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来,祁灵越看了看她平坦的前胸,又思及那碗药团,意识到她衣襟内藏乾坤,应是修行之人才有的乾坤袋。
启慧展开卷轴,所有人都探过头去准备一瞧慈灵道君的‘真容’,便见画卷之上,那人肥头黑面,眉心竟还生了一颗长着卷毛的黑痣!明明是女道君,生得如强盗般不修边幅,长得丑也就罢了,穿的也是一身黑黢黢的道袍,一点也没有神仙样。
满脸好奇的巧玉沉默了。
本就沉静少言的宣素也沉默了。
完全没想到慈灵道君在修界居然是这样的形容的祁灵越,也沉默了。
一直安静乖巧的花狸奴忽然跳起来,在画卷上刷刷来了两爪,划破卷纸,卧在一旁,悠然舔爪。
巧玉‘啊呀’一声,童言无忌道:“就连狸奴都被丑到了。”
宣素一阵猛咳。
祁灵越鲜少有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这会竟犹豫起来,不知是该说‘狸奴无状,不知多少银子可以赔偿画像’,还是说‘这慈灵道君长得还真是别具一格’;还是顺从心意,问一问作画之人是谁,若是日后有机会,也好问候一二。
启慧将画卷一收,道:“这才是慈灵道君的真容,她虽不是我们太……她虽不是厉害仙门出身的,却也曾身为御妖一道之祖,是千年来唯一成功飞升的道君。我们修行的人见了,都得唤一声慈灵道祖。”
启慧正色道:“虽说慈灵道祖生得不一般,我们也不可轻慢她,以灵越娘子般貌美的泥塑冒充她的神像,这样的做法不可取。”
祁灵越点头,道:“有理,今晚就将泥塑拆了。”
“不过……”她眼珠一转,随眼向四周一扫,“启慧道长,除了泥像,仙庙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妖藏在何处,我们要如何将它找出来。”
她刻意作此发问,眼前的慈灵仙庙中干干净净,既没有妖物的赤色之气,也没有其他颜色的气,似乎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寺庙。
启慧摸着胡子道:“奇怪,怎么一点妖气也没有,难道说,那只驺吾妖真的不在这里?”
祁灵越沉吟道:“这里的墙面陈旧,平日里应该没什么人来,供案上的果子也有些腐烂了,大妖若是想以香火味盖住妖气,可能是去了怀清仙殿。”
她虽是这样说,心中愈发奇怪。从已有的线索来看,月兰和宣素都来过慈灵仙庙,龟奴拿出的泥菩萨也和庙中的神像一样,可以满足愿望的精怪作祟应该就藏身在慈灵仙庙中,天眼不应什么都看不到。
启慧道:“怀清仙殿距离这里不远,我过去看看。”
她刚准备踏出门去,就有一年迈的妇人在一位男子的搀扶下哭着进来,无视几人,直接跪到神像前的蒲团上,‘砰砰’将头磕在地上,很快就见了血色。
她身边的男子步伐迟钝,反应似乎也很慢。他并不阻止妇人的举动,只有些漠然地望着她,而后抬起头,定定地直视泥像。
这男子身上气晕的颜色很重,全身被深灰如黑的气包裹,几乎看不到身形。而那磕头的大娘,周身之气颜色反倒还算寻常,就是浑浊的青灰之色。
祁灵越等妇人不再磕头,拜完神仙起身后,上前问道:“大娘,这是怎么了?”
妇人不愿多言,只摇头道:“作孽啊,作孽啊!”
祁灵越神思转动,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只对着神像感叹道:“还是这里的神仙容易显灵,之前拜了许久的怀清道君都没什么用,白折了我的香火钱。”
那大娘果然动作一顿,却仍只是哭哭啼啼,多的一句话也不肯说。
她身边的男子闻言看了祁灵越一眼,无神的目光微微聚焦,似是才认出了她:“是灵越大人啊。”
那男子唤了一声后,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大人,请不要向这里的神仙许愿。”
大娘听到男子说的话,转过身来斥责:“你和灵越大人说这些作甚,旁人的事与你何干?”说着,又哭上了,“走吧,我可怜的儿,我们回去吧。”
两人在下山的道上渐行渐远,祁灵越对巧玉道:“跟他们下山,查查他是谁,最近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往常,巧玉接收到命令早窜出去了,此时愣在原地,揉揉眼睛,挠头道:“真是奇怪,大人,这人是安乐巷的张荧!”
巧玉咕哝道:“他死了好几日了,昨个儿您去春雨楼的路上,他娘子还卖唱葬夫呢。我知道她家里的事,给了她整整一锭银子,绝对不会记错。”
祁灵越:原来我的前世在下界就是这样的形象,嗯……别让我知道作画的人是谁(微笑)。
宣素:我是咳咳怪。
巧玉:哇哦!好丑。
启慧:道君就是长这样滴。
扮猫的某人:抹黑老婆,来一爪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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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慈灵仙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