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殿内妖风大作,将垂下来的床幔吹得翻飞,烛火摇曳。
“跑!”
阿竺拉着僵在原地的洄时狂奔,身后脚步无声,祁灵越意识缩在阿竺体内,能听到阿竺胸膛心跳如鼓,除了剧烈运动带来的心跳加速,倒像是她认得那妖族少年,难以遏制心底的惊惧。
可惜她只能与阿竺的感官共感,无法解读阿竺的神思,否则也不至于迷雾重重。
最为不解的是,石门的选择是给进入秘境的修士准备的,可自打进入秘境,根本没有任何主动权,只能借幻境中角色再现过往之事。若是如此,她们要如何才能从幻境中出去?
从思索中回过神来,祁灵越才发觉视线忽然变得昏暗,身体一侧似乎有东西硌得慌,而另一侧也没好上多上,但还算温暖。
阿竺拉着洄时的手腕,两个人竟钻进了蛇妖其中一张床的被子里!
一面是白骨,一面是只比白骨多了层薄薄的皮肉的洄时,祁灵越夹在中间,当真是……左右为难。
外面似乎毫无动静,而被子中的愈发闷热。
这时,昏暗的视线漏出一丝稍亮的光,阿竺掀开了被角,通过纱外的光影观察妖族少年是否追了上来。
如鬼魅的影子在鼓荡的纱幔中徘徊,祁灵越受阿竺影响,不觉也将一颗心提了起来。
忽然,她脖颈处被一股温热的风吹得微微发痒。锦被中气温渐升。
阿竺转过头去,对上洄时冷寂不羁的目光,原本就跳得飞快地心脏愈发急速。两个人隔得实在太近了,祁灵越难得生出几分不自在,尤其得知涂清游就在洄时体内,总觉得自己透过阿竺的眼睛看洄时的时候,涂清游也透过洄时的眼睛在看自己。
恰在此时,外面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被烛光照得颀长的影子投在纱幔上,愈来愈大,意味着外面的妖族少年越走越近。
阿竺将锦被压低,只留一个缝隙可以看到地面,就见那妖族少年的影子缓慢地靠近、再靠近、而后从床前走了过去。
阿竺和洄时屏住呼吸,无意识间靠得愈近,祁灵越感觉耳边的气息因紧张而变得又轻又缓,反因如此,那一处的皮肤愈发烫痒。
这种微弱的感觉不同于寒冷或是疼痛感受剧烈,让她有些分不清,究竟是阿竺不受痒,还是自己不受痒。
突然,空荡荡的床前出现了一双满是血渍的鞋。
祁灵越只觉阿竺的心差点跳了出来,她自己也被来无影的妖族少年惊得颈后发凉。
他找到了他们。
却在这时,眼前光线忽亮,地宫再次剧烈震动起来,阿竺和洄时因地面忽然抖动倾斜而贴在一起,因翻滚而锦被大开,纱幔翻飞间,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地宫的穹顶竟被人以一长枪挑开了,一位神采飞扬的少女从天而降,在云间与一只黑蛇大战。
祁灵越在溯光阴中见到上一世的自己已是常态,在这幻境中看到慈灵道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的是,那妖族少年外泄的怨煞之气平静下来,并没有如祁灵越想象般大开杀戒。
实际上,若不是阿竺反应强烈,见了这妖族少年就跑,她并没有觉得他会对他们大开杀戒。他被关在笼中,被蛇妖凌虐,虽怨煞滔天,但未必会泄愤无辜。
这会,他站在床前,静静立着,仰头看向空中。
祁灵越莫名觉得,这少年似乎看得很认真。这样静立而仰视的姿态,她在宣素身上看到过。
只是宣素为泥菩萨成精,断然不可能和长着兽耳兽尾的少年有任何干系,不过祁灵越瞧着……他的身形好似有几分熟悉。
让她想到了涂清游。
但涂清游的毛发虽枯涩,但并不是这样的颜色。这妖族少年的兽耳与兽尾,皆是灰扑扑的杂色。
且他眉心也没有涂清游的额纹。
上方慈灵道君与蛇妖恶战,云中时赤时青,从这头打到那一头,但妖族少年在前,阿竺和洄时都没有动作,只是看着战况。几个回合后,蛇妖略显败势,洄时低声道:“钰先生教你的阵法估计是用不上了。”
阿竺只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云间,道:“是修士!”
洄时喃喃:“修士竟也会管我们凡人的死活?”
阿竺道:“会的,钰先生不就管了我们吗?”
洄时不认同:“若是如此,为何修士现在才来?我听说,修士不入凡尘,除了择徒,绝不轻易下山。他们只在乎自己的修行。”
“天地间妖魔这般多,就算有修士,如何管的过来。”阿竺坚持道,“钰先生说了,修士亦有行大义之辈,若我能修行,也为大义先。”
“嗤。”洄时笑了一声,却没有继续泼她冷水。
又几个回合过去,蛇妖落败,玄黑腥臭的身躯掉了下来,摔在地宫的寝殿中。他目光阴毒,恶狠狠看了慈灵道君一眼,转头看向藏身锦被中的阿竺和洄时。
不知是不是祁灵越的错觉,蛇妖的视线扫过妖族少年时,似乎顿了一瞬,目含忌惮。然而他下一个动作就是直冲阿竺飞窜过来,祁灵越心下一紧,他若行的是采补之法,很有可能是想抓了阿竺和洄时逃走。
下一瞬,长枪朝蛇身刺下,精准刺中七寸,蛇妖将身扭了一扭,在地面上挣扎片刻,化作赤色的妖雾,归于天地。
一颗妖丹从雾气中浮出,慈灵道君从空中缓慢地飞身下来,伸手握住妖丹,朝妖族少年一抛,道:“给你了,快走罢。”
妖族少年动作极缓地伸手,任由妖丹飘到自己掌心上,只静立原地,看着慈灵道君。
阿竺见蛇妖轻而易举地被眼前修士杀死,不再惧怕,脆声道:“道长,他可是那……”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忌讳颇深,没再说了。
慈灵道君却将阿竺和洄时一手拎一个,点地飞遁之际,回头一瞥,对还站着未动的妖族少年道:“你怎么还不走?再不走,其他修士就要来了,他们可远不如我通情达理。你身上怨气这般重,被抓回去,是要挫骨扬灰的。”
妖族少年道:“若是如此,你为何要放过我?”
慈灵道君笑道:“我见你长得好看,就不舍得下手了。”
她说话时,祁灵越被拎在空中,和洄时相望。
被‘自己’拎的感觉还真有几分奇妙,亲眼看‘自己’调戏妖族少年,感觉更是奇妙。
自然,这都比不上前世的自己如此大大咧咧调戏旁人,而涂清游可以借洄时双眼细观,更来的奇妙。
祁灵越当下只有一种感觉。
脸皮微臊。
祁灵越不想对上洄时的视线,但阿竺却偏偏与洄时目光相对,也不知阿竺想到了什么,面容微微发烫。那洄时也莫名脸红起来,一路红到了耳后根。
祁灵越:……
妖族少年道:“好。”
……?
好什么?
慈灵道君却不管妖族少年回了什么,她将身一飞,不知是不是因为两只手都拎了人,似乎不擅御空飞行,在空中摇摇晃晃,时而要稳一下,道:“早知还是放真真挡住那群修士了,这下还要自己飞。”
阿竺第一回凌空,下方的海水潋滟,映着头顶的红日。她回首去看地宫,却只见到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小岛,妖族少年早已不见踪影。然而她才看了一眼,那岛似乎会移动一般,沉入水底。
慈灵道君道:“你叫阿竺罢,了钰时常与我说起你,说你很有慧根,可惜你父母健在,他有心帮你,也不好干涉过多。这一回回去,你可想好以后怎么办?”
“道长,原来你认识钰先生。”阿竺道,“是钰先生叫你来救我们的吗?”
慈灵道君无比神气:“自然,你口中的钰先生,可要叫我一声大人。”
阿竺立即看向洄时:“你看!我就说,钰先生会来救我们的,修士会救凡人。先前不过是时机未到。”
洄时默然,问慈灵道君:“道长为何现在才来?”他虽问的直白,语气中却无恶意,似乎只是心中真有如此疑问,便就如此问了出来。
“你个好小子,我收到信就来了。”慈灵道,“我闭关了,出关才看到了钰的传讯。是我来迟了,让隅城受三年的苦。”
洄时抿嘴道:“不是你让隅城受了三年的苦,是那只蛇妖。只是……只是若有人再来早一点就好了。”
他声音极轻极轻地道:“多谢道长。”
沉默几瞬,阿竺道:“道长,你方才问我日后如何打算,我能像你一样修仙吗?钰先生说我灵根不佳,只教了我一些阵法。”
“可是这三年里,我时常想,要是我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就好了。”
慈灵道君笑道:“好志气!这样,我回去就写一封引荐信。志坚则事成,届时阿竺再遇到蛇妖,单挑就是!”
阿竺又问道:“对了,道长,你为何要将……那人放走?”
慈灵道君道:“你知道他?”
“知道,钰先生说,当今世界除了修士,还有诸多妖魔鬼怪。三界通道封闭,唯人间与妖界相通,妖界有一大妖,作恶多端,虐杀成性。很好辨认,只需识得不能彻底化作人形、眼瞎、且满身怨痂,就是他了。”
阿竺小声道,“我没想到他会在蛇妖的地宫里,他可是妖界大名鼎鼎的……”
她说到这里,也觉出不对来,“他怎么被困在蛇妖的地宫?”
祁灵越也好奇,那少年到底什么来路,他怎么好似认得前世的自己。若他认得自己,会不会其实慈灵道君也认得他,只是两人都没有说出来?
不过蛇妖以除,这都不算重要的事。令祁灵越当下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不知这秘境主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择第二个石门进到地宫,以阿竺的视角历经往事,虽钰先生和阿竺协作,似有屠妖之举,但最终这蛇妖是被慈灵道君所杀。
秘境主人不会无故设三个石门,让修士择门而入后却又少有参与,只做旁观,是为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