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灵越直勾勾看了金羽乌鸦几瞬，随即爽朗笑道：“你们仙帝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既不让我修行，又让我收伏百妖，你们究竟是希望我成功收伏呢，还是希望我永无出头之日？”
金羽乌鸦瞪着圆眼：“你为何不愤怒？”
祁灵越合上书册，抬眼看它：“小乌鸦，我为何要愤怒？”
金羽乌鸦：“……”
“你觉得我应该如何，怒气冲天？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顶多把你这个仙使打一顿，我还能如何？”
祁灵越靠在椅背上，开始转动未染墨的毛笔玩：“不知你的激将法是跟谁学的，太明显，也太嫩了些。收伏百妖和契妖书一样，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我想不想要，本就不由我。”
她另一只手的指腹散漫地叩桌，举止投足间很是洒脱：“与修行无缘，何必强求。”
金羽乌鸦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哑然片刻道：“……还是要求一下的。”
祁灵越抿着茶，笑而不言地瞥它。
“虽修不出金丹，仍可以筑道基，丹田尚且能存储些许灵力，使用契妖书和简单的术法，足够了。”
祁灵越拿着笔摇了摇：“不妥不妥，你不是说了么，收伏百妖，其法有三。我看，我是一个都用不上了。这契妖书，你也收回去罢，纵然它是仙家法宝，在我这也只能暴殄天物。”
金羽乌鸦：“……”
它默了几瞬，似乎是在思考为何祁灵越不按常理出言，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说话了。
“巧玉！”祁灵越朝门外喊了一声，随即对金羽乌鸦道，“小乌鸦，你回去复命罢，我本来就觉得修行没什么意思，百妖本就和我无关。”
金羽乌鸦快速道：“虽无灵根，灵气难以炼化，但我一直伴你左右，为你提供灵气。祁灵越，想想你的家人。”
然而它说话本就慢吞吞，再快再急也不能像说书先生一样妙语连珠地劝诫，就听祁灵越的话如骤雨倾盆般倒出来：
“我父母死了就死了，巧玉死了也就死了，全城人死了也就都死了，我和他们一起死。你说大旱还有几年来着，在大旱来之前，我得好好计划一下，有多享受就多……”
“天地元气！”金羽乌鸦提高声音，终于打断了她，“难以使用灵气，可调用天地元气。”
祁灵越声音小了些：“先去江南逛上一圈，再买两个美男子，嗯……听闻蜀地还有辣锅，江东的鱼我也没尝过……”
“灵植、灵兽体内皆有天地元气，食之可助修行，你可炼制储元丹，将天地元气存在体内，比灵气还要厉害几分。”金羽乌鸦因声音抬高而嗓音沙哑，“仙帝给了你戴罪立功的机会，自然是希望你飞升的。你不必和其他修士一样修至合道，历经八十一道雷劫，经受淬体之苦飞升上界，只需收伏百妖，功德圆满即可飞升。”
它见祁灵越总算止住话头，放低声音，缓声道：“百妖也不是真要你收伏一百只妖，百妖苑共有十只妖统，你与这十只妖统结下天地契约，将它们收进书中，就算功德圆满。”
祁灵越指间转笔，嘴角噙了一分淡笑望着它：“就这些，还有呢？”
金羽乌鸦沉默半晌，意识到自己中了祁灵越的圈套，她向它展示了何为真正的激将法。
“暂时没有了。”它老实道，“我会全力助你。”
祁灵越搁下毛笔，笑道：“既然我无须以常法修行，你叫我去京城又是为何？”
金羽乌鸦：“你得入宫。”
“入宫？”祁灵越古怪地看它，“做娘娘？”
金羽乌鸦：“……”
祁灵越见它吃瘪，哈哈笑了几声，道：“不逗你了，是和百妖有关？”
金羽乌鸦点头道：“有一只妖统在两年前入了宫。”
“好了，我知道了。”祁灵越坐正身体，伸了一个懒腰，将毛笔放回支架上，向外喊道：“巧玉！”
好一会都没人回答，金羽乌鸦道：“她去问狸奴的消息了。”
祁灵越这才想起昨夜忽然不见的花狸奴，道：“还是得再多差几个人找一找，才聘回来，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呢。”
“祁灵越。”金羽乌鸦忽然喊她，“我不叫小乌鸦，我也有名字。”
“彩吉，彩色的彩，吉祥的吉。”
*
两日后，城主府门口。
“大人，”巧玉念念不舍地拉着祁灵越的衣裳，强忍泪珠，欲言又止，只道，“记得回来看看。”
祁父尝试挽留：“灵越，酷暑难捱，不如在家再歇两个月。”
祁母已经想通了，只是容颜仍有几分苍白，抚着祁灵越的手，不舍道：“什么都不带，路上缺了怎么办，其他也就随你，银子须带足了。”
叮嘱一番，继续道：“钦舟也要回京，为何与他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祁灵越安抚地拍了拍祁母的手：“带了的。阿母，修行之人，不可拘泥于外物。若与王钦舟一起走，在路上就得耽搁好些时候，徒增麻烦。”
“再说了，”她亮了亮身后的红缨长枪，“不必忧心。”
最后，祁灵越拂去祁母面上的泪，蹲下身，对巧玉道：“巧玉，妹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爹娘。今日，阿姐再教你一个道理。”
她捏了捏巧玉团子般的脸颊，朗声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天下何处不重逢。”
“走了！”祁灵越站起身，以长枪挑着包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必相送。”
路过安乐巷的茅草棚，说书人今日没有故事讲了，他看到祁灵越，和棚中老少作揖告别，道：“诸位，我白某在雍州城十六年，述诸故事，承蒙捧场。今日一别，有缘再见。”
说完，他跟上祁灵越，回头看了一眼：“大人，真的就我们两人，您谁也没带？”
祁灵越看了眼老树上的金羽乌鸦：“人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白羽感叹道：“将巧玉留在府里，她怕是要伤心一阵了。”
又道：“大人今日似乎和往常不大一样。”
街巷上人来人往，祁灵越道：“何处不一样？”
白羽打量一番，又思索片刻，抚掌道：“您怎么穿得这么朴素就出门了！”
他恍然，“难怪今日街上没人拥过来。”
“……”祁灵越道，“我穿的这身道袍由云绫锦织就，有爹娘在，再如何清减，也谈不上朴素。”
两人一路走着，将要走到城门口处，白羽道：“只是去修行收妖，和穿戴无关，何以如此穿着打扮？”
“自是无关。只是再作从前打扮，难免让我想起在雍州城的快活日子来。既然要走这条路，就要割舍一些累赘。我心非磐石，不愿时时刻刻睹物思凡尘。”
说到这里，两个人已经走出城门，祁灵越这才回头，仰头将雍州城仔细端看许久，手持红缨长枪，转身向大路走去。
彩吉跟着两人飞了一会，祁灵越向白羽介绍道：“此鸦名为彩吉，日后与我们同行。”
白羽轻摇羽扇，向彩吉微微一颔首：“在下白羽，乃是一名行走江湖的说书先生。”
彩吉依旧声无起伏：“我是彩吉。”
白羽对彩吉口吐人言丝毫不感到意外，转头对祁灵越：“大人，我们这样走，何时才能走到京城啊。”
祁灵越：“你待如何？”
白羽：“不如我们加快步子？”
祁灵越唤道：“彩吉，到我手臂上来。”
她以为金羽乌鸦身为仙鸟，或许会有几分不愿，谁知它一言不发地飞了过来，立在祁灵越手臂上，瞧着竟有几分乖顺。
她看了一眼彩吉，见白羽微一躬身，向她伸出羽扇，祁灵越面色如常地搭上去，下一瞬，身边景致急速后退，山山水水乘风掠去。祁灵越不慌不忙地顺着白羽的步子，一步十里，一刻钟后，两人一鸟在一间路边上的茶棚停下。
白羽摇羽扇：“一里外就是京城，累死我了，先喝口茶歇一歇。”
彩吉憋了一会，向祁灵越传音道：“他是一只鹦鹉妖。”
祁灵越饮着茶，不置可否。
彩吉稍显惊讶：“你知道？”
祁灵越：“你自己也是鸟，应当不是生来就是仙家的鸟，怎么，总不能见了鹦鹉妖，就要将它除去罢？”
彩吉默然：“我不是这个意思。”随即又添了一句，“你知道他是妖就好。”
白羽对两人的传音浑然不觉，品茶叹道：“京城的茶，果然与雍州城不同。”
他看了眼邻桌上的吃食，“小二，蜜饯、干果、酥饼，都来一份！”又看向祁灵越，清亮的眼睛眨巴眨巴。
祁灵越从袖子取出一锭银子给他：“想吃什么，点。彩吉，你看看你有没有想吃的，让白羽一同帮你叫上。”
彩吉：“多谢，不必。我不喜人间吃食。”
白玉嘿嘿笑道：“那你可真没有口福喽，小二，再来一份椒盐核桃糕！”
祁灵越吃着茶，听邻桌的人谈论京城的仙人择徒之事。
“也不知能不能通过灵根测试，千里跋涉，成败在此一举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天下生而有灵根之人万里挑一，这位兄台，且放宽心。”
“也对，反正也只是来碰碰运气。”他话题陡转，“你听说了没有，明日陛下陪贵妃一同游街。”
“谁不知呢，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要贵妃想出宫，哪回陛下不陪着。”
“我初来京城，还从未见过呢，传闻贵妃生得倾国倾城，明日定要凑个热闹。”他压低声音，“听说贵妃得陛下盛宠，自从贵妃入了宫，就没中宫娘娘什么事了……”
哐啷——！
“皇后威仪，尔等宵小岂敢妄议！”
一名华服少年一脚踹翻桌椅，翻撒的干果在空中画了个完美的弧线，掉落到祁灵越刚斟好的茶碗里。
不用回头看，只需听声音，祁灵越便认出了来人，只是不知他提前出发到了京城，在对方拳脚即将挥向邻桌的人时，无奈出声：“王钦舟，怎么每回见你，不是在欺负猫，就是在欺负人？”
“谁敢直呼小爷名讳！”
王钦舟拳头正要落下，转头一看，脸变得极快，“灵越！你也来京城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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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丰收当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