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中的奇妖城，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牟娘的算命摊，却很少有人停留。
曾有几个胆大的妖坐在摊上，问隔壁卖珠宝的老头，小麻雀几灵年。
灵年是奇妖城的“货币”，这里的东西全部是以寿命来交换，那些妖得到了他人的寿命并且吸收，达一定规模以后，可以长生。
妖的寿命，有的可达亿年。
牟娘是个麻雀妖，只不过，与其他麻雀不同的，她是只白麻雀，虽说是只稀有的白麻雀，但是她化人后的容貌，也不见得是麻雀堆里极好的。
“姑娘能否帮在下算上一算，在下什么时候能够靠着自己兴盛”
戴斗篷的人本已走出一段，不知何事又折返而来，坐到牟娘摊外，牟娘认得，那是人类掩住生气的斗篷。
那斗篷是人类和妖族约定的信物，只有戴上斗篷才能安然无恙的在奇妖城内和妖族进行交易，如果人类在城内取下了斗篷，便会被最低级的，还没有来得及进化出神智的妖儿蚕食。
被蚕食的人类的头骨会被绑到城门那边的一面墙上，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告诫来往的人……
奇妖城诞生之初并没有这些规矩，可惜人类终究是太坏了。
她想到挂在城门的那一串串人类头骨，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坐在自己摊位上的人类，悠悠开口:
“恐怕……有些困难”
“为何？”
那人饶有兴致打量着摊位前的摆设。
“我可是神仙，不用算也知道的，这些事都在我心里”她故作神秘的看向那个人类。
“我看是个骗子吧”
那人站起身就要离开，想来也是来办事的，没有时间陪一个姑娘家闹腾。
“我才不是！”
牟娘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来一个客人，即使他是个人类。
“那姑娘可算出来些什么了？”
那人转回身子，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想着这人到底能弄些什么出来。
“……就快要兴盛了”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那人开口。
牟娘低下头，拿出一张纸，写上 个“兴”字递给面前的人类，接着说:
“我可不是人”
她讨厌妖和人混为一谈。
“你不是人？那你是什么”
那人收下纸张显然来了兴趣。
“我娘是白莲妖，我爹是麻雀妖，我叫阿莲牟”
“我娘还是只母老虎呢”
那人类听了忽的一怔，抬起头来认真的打量起牟娘，又笑着打趣了起来。
“我说真的”牟娘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在这奇妖城内，因着她这只唯一的白麻雀的变异品种，还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爹娘的身份。
“我也说真的，我娘真是个母老虎”
那人类依旧笑着，把那张纸认真的叠起放入袖口中。
“人和妖的爱情…应该不会被日月保佑吧。”
日月是奇妖城的信仰，是万妖之主，天地随日月轮转，随日月兴泰。
而伊萨是代表日月的神明，充满着爱意的妖携手将血液滴入伊萨主持的圣典。
他们身上散发着的蓝光，预示着他们的爱将被日月祝福，被日月保佑。
“怎么会”人类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说这个，你母亲是白莲妖，你父亲是麻雀，那你是什么？白麻雀么?”
“答对了”
虽然这次和那人类的交流实属愉快，但是依旧没有改变牟娘对人类的看法。
她们这些妖儿因着上天的恩惠化为人形，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有着千种百种的法力迷惑人心，被人类抓着除非逃跑就只能任人宰割。
其实儿时的牟娘也像其他妖儿一样对着人间充满了向往。
要不是母亲被做成了莲花羹，父亲被做成了麻雀汤。
她也不会还未踏足过人间。
可恶的，无所不吃的人类。
……
次日，太阳刚刚落下，奇妖城门就开始了忙碌的准备，准备着迎接人类的到来，拿着各自的珍宝和人类交换。
牟娘刚刚走到算命摊，就看见了那个上次算命的人类。
“姑娘留步”
那人类从衣袖里拿出来一块木牌，放在牟娘摊位前的桌上，拱手作揖。
“在下昨日无意冒犯，回去向兄长讨教了一番，是在下失礼，今日特来向姑娘赔罪。”
“不用了…”牟娘话未说完，就被另一个戴斗篷的男子打断。
“姑娘就收下吧，要不然，我们林兄可要寝食难安”
那人同样戴着斗篷，看不清楚模样。
牟娘只好走回摊位前，打量那块木牌。
“这是林家酒楼上等宾客的木牌，姑娘无论何时，只要来到酒楼，就会有人带姑娘去品尝酒楼的珍品。”后来的那个人介绍着。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我还有急事，林兄再会”
那人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另一个人一眼，就离开了，只留下牟娘二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那人开口:
“在下姓林，单名一个级字，昨日无意冒犯，还请姑娘不要介意。”
“公子言重了”
牟娘拿起那木牌，仔细想着，昨日她和这人类到底有什么冒犯不冒犯的，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虽然那人刚刚说这木牌可以品尝人间的珍品，但是她从来不去人间。
“小狐狸带回来许多新样式的衣着，牟娘不去看看吗，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几个打扮的极漂亮的女孩子叽叽喳喳的从牟娘面前过去。
“你们先去吧，我晚点再去……”
她突然想到，那贩卖人间饰品的小狐狸可是最喜欢往人间跑了，不如把这木牌给她，让那狐狸顺路帮她从人间带点宝贝，这么想来，这木牌也不是全无用处。
“昨日之事，我已经不大记得了，这木牌就谢过公子了，公子今天想算什么”
牟娘想了想，总不能免费拿人家的东西。
“再下这次过来，不过是想要和姑娘交个朋友，没什么其他的想法…不过…不过今日也只是在下第二次踏足这奇妙之地，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姑娘为在下做个向导…”
林级躲在斗篷里面小心翼翼的看向麻雀，生怕她拒绝。
“那好吧，那我就陪你逛逛这奇妖城。”
牟娘想着，也不能白白要了他这木牌，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自己也去看看城内又有了什么奇珍异宝。
那日，牟娘认识了林极，林极认识了牟娘，牟娘暂时将摊位借给了隔壁卖珠宝的老头，带这个初入奇妖城的人类逛了大半夜。
万妖们都遵循着伊萨的指示，很少离开奇妖城，但是也有胆大的妖儿，会通过那扇门去往人间。
林级了解了城内的状况，许诺麻雀下次再来一定给牟娘带来那只狐狸也不曾得到的奇宝。
到了天将亮的时候，他们一路来到去往人间的大门，门口黑乎乎一片，都是结束交易离开这里的人类。
“今日多谢姑娘作陪，在下就先行离开了。”
牟娘点点头，林级便向那群人走去。
“嘿!林兄，可让我们好找”三四个人类团团围住林级。
“可得到需要的材料了？”
“囊中之物罢了，你们就等着看吧”
“林兄手段了得，我等都是见识过的…”
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围着林级拿出各自的宝贝，拉拉扯扯的进入那扇门，林级看向牟娘离去的方向，转身离去。
牟娘看着林级离去的身影，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想不明白，只好转身离开。
……
林级这小子，来了趟奇妖城就像打开了新大陆，经常过来不说，也经常缠着牟娘陪他闲逛。
每次都用人间的宝贝诱惑牟娘，起初牟娘并不为所动，直到林级给她带来了那幅白莲麻雀图。
“不知这次的礼物，可能请的动姑娘”
她接过林级手里的东西打开，灰黄色的画卷上，一朵洁白莲跃然纸上，白莲的正上方，飞着一只小巧可爱的麻雀。
“这是…”牟娘看向林级，双眼亮晶晶的，似乎中闪烁着晶莹的泪珠。
“这是在下在家偶然发现的…看着很像姑娘描述的父亲和母亲，在家里放着也没用，索性带来给你”
林级一边解释着，一边观察着牟娘的反应。
“多谢，那我今天再带公子去细细逛一圈”
牟娘收起画卷，也收起了算命摊，带着林级向城内深处走去。
走到一处，眼前出现了一座木屋，屋子被外面一群带斗篷的人团团围住，只见屋门站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公子，手里提着一只外形雪白的狐狸。
突然间，公子把狐狸扔向人群，瞬间屋外的人抢成一团。
“这是什么狐狸？要两千灵年”
林极指着那只被抢来抢去的狐狸，双眸亮起。
“幻体狐，被特殊饲养改造的灵狐，能根据主人的记忆幻化成人，寿命可达二十余年，只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牟娘解释。
“没有灵魂的躯壳，值得这么抢么？” 林极不解。
“只要是挚爱之人，可能即使只有个躯壳，他们也知足了”
牟娘之前倒想过买两只幻做爹娘 ，只是后来，她觉得幻成的爹娘于她而言，不是陪伴而是累赘，她始终认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代替爹娘陪在她身边。
“只是个躯壳么？”
“嗯……倒有个办法，若能得到聚灵珠和保灵珠，便可让逝去之人永留于世…只可惜，这些东西早就消失了”
“嗯……”林极也跟着沉思。“想不到你们这还有此等宝贝”
“怎么，公子感兴趣？”牟娘看着他那副深思的样子，忍不住问。
“没没没…这又是什么？”
林极摆摆手，走到另一个摊位。
“上好的玉颜石，可保容颜不衰哦~”货摊老板看起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说起话来却十分老成。
“你们这些小妖，可还用不着这东西呢”
“是陪朋友来的吧…这都是顶好的货”
那女子眸光一闪看着旁边的林极。
“时常看到人类的少女对这石头恋恋不忘，男子倒是第一次见呢”
那猫妖轻笑一声，“论年纪…你们呀，可都该喊我奶奶”
林级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
“这石头果然能够永葆青春不成”
“姐姐，这个人第一次过来，对什么都比较好奇”
牟娘向摊主笑笑，带着林极进入其他的铺子。
“这是什么，香囊？”
“我们这桃花香囊，可是桃林里数一数二的桃花小仙所制，能去一切异味”
那妖儿看见牟娘二人走来，开始介绍。
桃花香囊由桃花妖精制，佩戴香囊的人，就仿佛置身于万亩桃林之中，把那香囊拆开，里面的粉状物可以把一切撒入的东西，都替换成怡人的桃花香。
“这是什么”
“这是…”
……
兜兜转转穿过许许多多的摊子，来到城门，林极站在虚无前扭过头，郑重其事的告诉牟娘:
“明日在下过来，给姑娘带我们酒楼的拿手菜！”
“不用了，林公子见外了”
牟娘连连摆手，回想起刚才林极这小子，好巧不巧就在小花鸭弟弟的摊前，说起前些日子他父亲在家宴上做的烧花鸭。
让人垂涎三尺的同时，也被几只小鸭子追着不放。
瞬间，牟娘看林极的眼神暗了几分，她的父母亲就是被人这么吃下去的…
林极看见牟娘脸色不对劲，才想起来奇妖城内的小妖都是自然界里各种各样动植物的化身。
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准备明天搜罗一些奇妖城内没有的东西，给牟娘带来。
他们这的妖，都很喜欢人间的东西。
第二日夜晚。
林极带着家里的宝贝来到牟娘的摊前。
“我今日有要事去办，没空陪林公子闲逛”
牟娘本来是在躺椅上睡觉，察觉到有人便睁开眼，看到是林极又想起他昨天说的话，便下了逐客令。
“在下今天来是给你赔礼的。”
林极拿出藏在袖子里的袋子，放到桌子上。
牟娘起初并不好奇，可是耐不住林级几次神神秘秘又低三下四，终于，牟娘忍不住看向林级带来的盒子。
人间的宝贝在这可是稀奇的很，和奇妖城的宝贝在人间一样。
“你今早不用做功课么”
“糕点，打开看看”
“这人界的糕点，果真是漂亮。”
通常这样一块，在奇妖城，能卖到五百灵年呢。
伊萨曾经也派了有天赋的妖儿前往人间学习技艺，可惜了，就算是奇妖城内最有天赋的姑娘，也学不会人间的食物。
倒不是那工艺有多么的难，而是姑娘们怜悯自己的同类，他们被做成五花八门的美食，生前该有多痛苦。
“糕点很漂亮。”
“你若喜欢，我可以教你怎么做。这个是绿豆糕，那个是桃花饼”
林级指着那盒糕点，介绍起来。
“可惜你们人类的东西…太残忍了”
这么一只桃花饼，要伤害多少桃花啊，牟娘想起这些，又伤心起来。
“我做的食物，即使是枯枝落叶也能让它散发出之前的香气！”
林极察觉到牟娘的变化，想来她是因为人间的食物都是她的朋友们，才如此伤心吧。
“真的？”牟娘惊讶的看向林极。
“当然，我在人间，可是一等一的大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