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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粥棚一瞥定良策 行馆三番动心弦

接下来几日,行馆内外渐归平静,刺杀余波缓缓散去。

粮商闭市拒售,僵局难破,官仓储粮只出不进,渐有入不敷出之势。沈樽素来持重,此刻面对这般困局,亦不免心下焦灼,索性起身离馆,在街巷间缓步徘徊,缓解心中迷茫。

“……你看见那日太子殿下那样了没?”一个人边说边窸窸窣窣地比划,带着嬉笑。

另一人接话道:“多亏了三娘反应快。”

“可不是?当初剿匪时,还嫌她是个女子……”

话音未落,朱福已气得面皮涨红,尖声喝道:“大胆!”一步便要抢出。沈樽抬手拦住了他。

墙后声响骤停,沈樽语气听不出喜怒,“背后非议上官,议论同袍。此等行径,害人害己。”

“是、是!”

“下不为例,退下罢。”

“谢殿下开恩!”二人仓皇逃入巷陌深处。为免下属记住他们相貌,日后刁难,沈樽转身,反向而行。

“殿下,”朱福犹自不甘,“怎能轻纵这等无礼之徒?”

“他们并未说错。”沈樽步履未停,语气平淡,耳根却微微发热。

行经几处粥棚,沈樽目光无意掠过远处,忽然定住——那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随即朝着走了过去。

孙艾正与兵士一同卸下新到的粟米,转身正要前往下一个赈济点。忽听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粥好了。”一语未落,人群轰然涌动,如潮水般向粥棚扑来。混乱中,前排一个七八岁的瘦小女童被人浪推倒,眼看便要遭踩踏。孙艾眼疾步快,纵身拨开人群,俯身将女童牢牢护在身下,脊背拱起,硬生生挡开涌来的人流。近旁兵士见状,即刻冲上,手臂相挽结成一道人墙,将她二人护在中央,沉声厉喝:“不得拥挤推搡!敢乱序滋事者,即刻扭送衙门!”

人群渐次安定,不多时便排成队伍,循序前行。

孙艾直起身,将女童抱起。孩子的体重还不及一袋粟米沉。她心头微涩,抱了女童到路旁坐下,接过兵士递来的热粥,垂着眼,一口一口,慢慢将热粥喂进孩子口中。

沈樽远远望着这一幕,眸底微动,心中某处柔软被轻轻触动。

但随即,另一个念头浮上来了。他想起方才人群涌向粥棚时的景象。

只一句“粥好了”,灾民便不顾一切,争先恐后。粮商为了利润,又何尝不会……?

他忽然转身,步履加快:“回行馆。”

朱福一愣,连忙跟上。

沈樽没再说话,只在脑海中将整个计策迅速推演了一遍,便立即着手,召集书吏草拟告示,分赴邻州郡县要道与运河港口,张榜公告:晋昌城粮价,听由商民自定。与此同时,他又下令城门守军:严禁本地私粮外运,一经查获,便以“资敌叛国”之罪扣押充公。

头三天,只有程峰借调的五万石麦子孤零零地进城。朱福急得团团转,沈樽心里也没底,却维持着面上的淡定,“再等等。”

第四日,终于有一队从凉州来的粮车进了城。沈樽听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公文,笔尖顿了一下,长长舒了口气,继续写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粮车如潮水般涌来。沈樽每天都会去街市看上一眼,心中的石头才一点一点放下。

仓廪渐实,粮价松了劲。先是外郡商贩熬不住远道折损,率先降价求售;其余粮商见状,生怕砸在手里,亦争相抛售。不过数日,之前高得吓人的市价便一路回落。前几日还闭市惜售、观望待涨的本地粮商们,此刻也争先恐后开门售粮。

冬月二十八,东宫属官,吏部、户部大员,连同朝廷选派的百余名候补选人,抵达后,沈樽愈发不得闲暇。

白日里,他周旋于各部大臣之间,定任免、分钱粮、移交人犯,一桩桩一件件,都得他亲自过问。常常是这边还没谈完,那边已经递了牌子等着。书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到了夜里,众人散去,他才得空独对灯烛,披阅堆积如山的卷宗。朱福几次进来添茶,都见他眉头紧锁,笔下不停。只有一次,他看到太子的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连茶盏靠近的声响都未察觉。片刻后,他才轻轻蹙了下眉,似是将什么纷乱念头压了下去,重新执起笔,继续批阅。

这般连轴转了数日,交接事宜方才办妥。后续审理交由众臣接管,各郡县流离百姓也在新任官员带领下陆续返乡。

与此同时,东宫派来的侍女、仆役与护卫也分批抵达。西北大营的兵士逐步交卸差事,腊月十三,准备拔寨返程。

孙艾将回营安排写成文书,呈到内侍朱福手上,“烦请朱内官转呈殿下。西北军明日辰时启程,特来向太子殿下辞行。”

朱福接过,送至沈樽案前。

“她现在何处?”

“在院外候着,殿下可要召见?”

沈樽忙“嗯”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又拦阻道:“让孙小娘子稍候。”然后立即起身,走进内室,站在铜镜前,端详了自己片刻。整了整衣领、发冠,总觉得哪里不妥,又说不出来。最后他微微侧了侧身,借着烛光看了看自己的脸色,眼下的乌青似乎有些重。

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回到外间,坐到案后。

“传。”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孙艾进来时,沈樽正低头看那份回营安排,姿态与平日议政时无异。她行礼如仪,“殿下,西北军已交卸差事,明日辰时启程。属下特来向殿下辞行。”

沈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日仍是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城外回来。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灰痕,大概是卸粮时蹭上的。她自己浑然不觉。

“明日就走了?”沈樽压抑的语气中,带着不舍,和一丝不愿相信。

“是。”

他沉默了片刻,将那份文书放下,道:“本宫方才看过巡防名单,新任官员还不熟悉情况,你带五十人暂不返营,协助巡防。”沈樽的语气像在安排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等这边事都捋顺了,你再回去。”

孙艾没有多想,抱拳道:“是。那属下去重新安排。”

她转身要走,沈樽忽然叫住她:“孙小娘子。”

她回头。

沈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挑些身手过硬的。”

孙艾随即应道:“殿下放心,这是自然。”

沈樽点了点头,目送她退出后,颓然靠在椅背上,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真是笨啊。”

朱福端着茶进来,见太子面色微红,悄悄放下茶盏,退了出去。

片刻心绪纷乱,沈樽终究被案头急务压下。

瓜州贪腐一案既明,陇右各州隐案如抽丝剥茧,次第浮出水面。桩桩卷宗堆至案前,沈樽逐页审阅,眉目间的沉凝一日深似一日。

此案牵连数州官吏一百五十余人。轻者千两以下,重者竟有十万两之上。

他把名单从头看到尾,一百五十四个名字密密排在三页纸上。

他提笔拟疏,言辞沉厉:“此辈滥吏赃官,以民脂民膏肥一己之腹,负国负民,罪无可赦。臣请旨,即刻将重犯六十三人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疏文拟定送入京城,连日紧绷的查案之事终告一段落。

行馆之内,终日走马灯似的迎来送往。其中吏部尚书冯进来得最勤,隔三差五便来汇报各州府空缺官员的任免事宜。

“冯尚书,瓜州司法参军一职空缺,本宫有意让李巩接任。卿意如何?”沈樽开门见山。

冯进略一沉吟,躬身道:“臣以为,李令史不宜晋升太快。”

“何故?”

“青衫小官,骤居高位,虽确有能力,但恐不明就里之人信口雌黄,说他迎合上意。届时群臣争相效仿,有损殿下清誉。”

沈樽闻言,并未立即作答。自己的声誉倒在其次。若真有人想靠溜须拍马上位,多给几次软钉子碰,用事实便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踌躇的是李巩。

此人年过而立,仍只是刑部一个无品级的吏员,非因能力不足。恰恰相反,王婴一案,他看出李巩对律法的精熟,断案决狱极有章法,本是刑狱上难得的干才。

这样的能吏,早该升迁,却因不善逢迎、执拗于善恶忠奸,才蹉跎至今。若自己贸然将他提到高位,惹来妒忌之人,拿他当了靶子。以他刚烈的性子,难保最后不会拼个玉石俱焚……

沈樽想到这里,眉头微蹙。

冯进见太子沉默,知他心意,便又道:“李令史能力卓然,勤勉有加,此番协助殿下铲除朝廷大患,圣上亦十分欣赏。殿下若想提拔他,不妨一级级速提。先在县衙实务历练,逐年晋升。免得一州刑狱诉讼骤然压身,他也招架不住。”

沈樽低头寻思:或许先让他积攒官声,徐徐升迁,更为安全,便道:“那就让他先补晋昌县令的缺。”

“如此最好。等出了政绩,再予以重任,那时任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沈樽点点头,又议了几位官员的安排。正说着,户部侍郎递牌求见。

沈樽压了压手,继续问冯进,“司市的人选可有了?”

“已经有了。”

“把人叫来,本宫要亲自见见。你就不用跟着了,方才商定的几位官员,尽快拟好告身,发付施行。”

冯进会意,领命而去。

郑耀祖入内行礼后道:“近日谣言四起,说朝廷严旨‘瓜州再饿死人便唯地方官是问’。百姓坐等官粥,粮价暴跌至丰年七成仍无人问津。”

“郑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可将灾民按贫富区分:有余产者停止供粥,使其自行购粮;赤贫者照常供应。如此,粮市可复苏。”

沈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区分起来,费时费力,且易生舞弊。何况百姓已被盘剥多年,家有余产者又有多少?若为省几石粮而寒了人心,得不偿失。”

郑耀祖一怔,旋即点头:“殿下体恤民情。既如此,那便孤寡老弱由官府统一供养,余者早晚两给稀饭直至开春复耕。”

沈樽点头:“尽心抚绥百姓,勿惜公帑。至于购粮价格?”

“粮商见市价大跌,恳请官府以丰年价和籴。”

“如今市价不及丰年七成,却要官府加价收粮?”沈樽淡淡一笑,“粮价腾贵时他们囤积居奇,如今大跌便要朝廷托底。天下哪有只赚不赔的道理?”

郑耀祖苦笑:“臣也是这般想的。”

“你只管按市价择粮而籴。若粮商争相压价,可大量囤购。待仓廪满后,粮价仍贱,则继续购入转运沙洲,以充实军粮。切勿使低价粮外流。”

郑耀祖点头称是。正说着,司市人选求见。沈樽当场面试,择定两人,随郑耀祖一同办差。

待众人退去,门外天光已过未时。沈樽腹中传来轻响,这才想起还未用午饭,迈步向外走去,朱福忙迎上来:“殿下,可要传膳?”

“不用。本宫出去走走。让高峻、连山跟着,你们不用来了。”说着向后堂走去,换了身犹如市井商人般的常服,带着程峰、程岭出了馆驿。

却说这程家兄弟,本是世家子弟,自小就送入宫中做了太子的伴读,如今十七、八的年纪,一直随侍在沈樽身边,相处如兄弟一般。

行至辕门,沈樽驻足片刻,不见孙艾身影,便向值守兵士问道:“孙小娘子何在?”

“回殿下,孙小娘子今日告假,说是家中有人前来探望。”

“家中来人……”沈樽低声重复了一遍,眸中微有疑惑。却未多言,只出了行馆,穿平康坊,曲折行至安宁桥畔。

桥头矗立着一座本地颇有声势的酒楼,名唤遇仙楼。三人登楼,拣了一处临街雅间,窗扇半开,可见街上车马往来,日光斜照入室,一派安适。

沈樽在主位落座,程氏兄弟左右相陪。店小二见三人气度非同寻常,上前侍奉时愈发恭谨,垂首问道:“三位客官,想用些什么?”

“只管挑些店里拿手的好菜。”程峰道。

小二听了便下了楼,少时,端了一托盘上来,摆下肥羊嫩鸡,和几盘颇具西域风味的点心。

三人正闲谈间,临窗而坐的程岭忽然指向远处石桥,低声道:“殿下,您看那桥头。抱孩子的,可是孙小娘子?”

沈樽闻声,当即转头望去,程峰也随之侧目张望。

但见孙艾今日换了一身女装:藏青对襟袄,深蓝长裙,发间并无繁复饰件,面上亦无脂粉。她一手抱着个三四岁男童,一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自桥上缓缓行来。

“没想到她孩子都这般大了。”程峰低低叹道。

“大的已然七八岁,断不会是她的子女。”沈樽立刻沉声反驳。

程岭又随口猜道:“莫非……孙小娘子是续弦?”

这话入耳,沈樽眉头微一蹙,不愿再听他胡乱揣测,当即起身下楼,径直朝石桥方向迎了过去,“孙小娘子。”

孙艾一惊,刚要开口,忽见沈樽眉峰微挑,目光淡淡扫过自身便服。她立时会意,抱着孩子微微屈膝,行了个简礼,改口轻声道:“公子,好巧。”

身旁女童见状,亦跟着有模有样地敛衽一福。怀中男童也努力学着母亲教过的礼仪,小胳膊笨拙地拱了拱手,一脸认真。沈樽看着有趣,不觉莞尔,向两个孩子还礼。

“我们在楼上吃饭,正好看到你。”他边说边转身指向遇仙楼二楼的窗,孙艾顺着看过去,见窗口站着程家兄弟向她拱手,忙还礼。

他温声问道:“你们可用过饭了?”

孙艾想也没想脱口道:“吃过了。”

“小姨,我们还没吃呢。”怀中男童老老实实反驳。

谎言被孩童当众戳破,孙艾面颊霎时一热,颇有些窘迫。沈樽听了,放下心来,果真她只是代为照看孩童,“我并无他意。只是城外之事,想向你当面致歉;还有那日的救命之恩,也一直未道谢。你若有事不便,我自不强留。”

孙艾见他这般谦和有礼,心中微动,险些便应下,只是惦念着姐姐,终究为难婉拒:“家姐远道而来,我想陪她一同用饭。”

沈樽只一笑,并不在意,依旧温声道:“贸然邀约,是我唐突了。不知三日后,你可有空?”他料想,纵是要陪伴家人,三两日也该尽够了。

孙艾自知身份悬殊,可他再三诚挚相邀,却之不恭,便低声应道:“酉时散值。”

“好,那我等你散值。”

二人作别,沈樽重回遇仙楼。程峰早已看出端倪,凑近他身旁,低声试探:“殿下……可是对孙小娘子动了心?”

沈樽本也无意隐瞒,既被点破,便坦然认下了。

程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思虑了许久方开口道:“她容貌寻常,家世普通,又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婉……臣实在想不通,殿下看中她什么?”

沈樽低头沉思半晌,笑道:“从前也没想过这些,只是觉得,她与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依臣看,殿下不过是一时新鲜。”程岭径直道,“我听闻,这西北的女人都泼辣,若真娶回家,有您哭的时候。”沈樽懒得与他分辩,只垂首继续用菜。

一旁程峰却直言道出了心中隐忧:“以她的家世门第,便是做殿下侧妃,也算是高攀……陛下那里,能应允吗?”这话落下,沈樽抬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宫要娶的,是太子妃。”

“太子妃?!”

程岭猛地一惊,“那陈小娘子怎么办?全京城都晓得,她才是早早就定下的太子妃人选啊!”程岭口中的陈小娘子,正是太后侄孙女、皇后亲侄女。

沈樽听后眉头微蹙,却淡然道:“那不过是朝野揣测,从未有过明旨,作不得数。”

“可太后、皇后娘娘那边,能应允吗?”心直口快的程岭不禁又泼了一盆冷水。

“太后、母后才不会妄言朝政。”二人见他如此,不再多言。

孙艾带着两个孩子又在街上转了一会儿,便到孙葛投宿的客栈,刚巧孙葛也回来不多时。

“阿姐,我们回来了。”孙艾还没进门,就招呼道。却见屋里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少妇,一双明亮的眼睛透出干练和坚毅,乌黑的秀发束着一个爽利的发髻。

“吃饭了没?”孙葛笑盈盈地问道。

“还没呢,等阿姐一起吃。”孙艾露出只有在家人面前才有的小女儿之态。

“小姨刚刚还骗人说吃了。”小儿子再次揭发道。

“小豆子。”孙艾立即一个眼神威胁。

“怎么回事?”孙葛好奇地问道。

面对孙葛莫名自带的压迫感,孙艾半点不敢隐瞒。自她三岁丧母,父亲常年驻守军营,便是这位长姐既当姐又当娘,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不可违逆”的印记。她低声坦白:“回来的路上遇见太子殿下,喊我们一起吃饭了。”

“太子叫你一起吃饭?!”难以置信的孙葛震惊地睁大双眼看着她,语气急切问道:“你没闯什么祸吧?”

“没有,阿姐。只是前几日他遇到刺客,刚巧被我救了。他说要谢我的救命之恩。”

孙艾由她一手带大,是否说谎,她只看一眼便可确定。此刻妹妹眼神坦荡,分毫没有闪躲,孙葛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只是太子为报答救命之恩,亲自宴请一名小兵,实在匪夷所思。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你行事还是要谨慎。”

“阿姐放心,我都记下了。”孙艾顺从地应道。

孙葛看着她听话的模样,轻声道:“我此番过来,一来是查看赵家田庄的灾情,给庄客们送些粮食衣物;二来也是放心不下你,过来看看。如今事情都办妥了,我明日便启程回去。”

孙艾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指尖轻轻攥了攥孙葛的衣袖,片刻后松手,替孙葛理了理衣襟,“家中诸事繁杂,阿姐别太过操劳,等这边差事了了,我便回去。”

孙葛看着她,心头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臂膀,温柔道:“知道了。你只管安心当差,家里不用记挂。”

孙葛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归去,孙艾送至城外,望着车队远去才转身返回。

李巩补了晋昌县令的缺,次日便来行馆谢恩。

“臣李巩,叩谢殿下提拔之恩。”他撩袍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沈樽亲自将他扶起:“晋昌百废待兴,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李巩倒是颇为振奋,“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沈樽点了点头,又道:“之前那些囤粮的商人,该查该办的,别忘了他们。”

李巩躬身道:“忘不了。臣回去便着手处置。”

回到县衙,李巩即刻唤来市署丞与县尉。

“封锁粮行街巷,凡政令下达后闭门歇业者,一律查封账册、粮库,不得有误。”

市署丞领命,带着差役直奔粮行街。不到半个时辰,王家、赵家、刘家等六家大的粮商铺面,就被贴上封条,账册搬回县衙,粮库大门由官兵把守。

商会会长王珐被带上堂时,还强撑着体面,整了整衣冠,跪在堂下,身后是其余五家粮商。

“堂下何人?”李巩端坐公案,惊堂木一拍。

“草民王珐,王家粮店东家,瓜州商会会长。”他声音沉稳,面色如常。其余人等也跟着自报家门。

李巩扫了一眼堂下,不紧不慢地翻开案上的账册:“尔等可知罪?”

王珐伏身道:“草民不知。草民一向守法经营,从未做过违法之事。不知县尊因何查封草民铺面?”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装出一副无辜模样。

李巩也不恼,从案上取过一卷书册,正是《大陶律》,他翻到某页,递与衙役,“王会长应该识字吧,不如给我念念第一百二十七条,写的是什么。”

王珐不敢违逆,从衙役手中接过,念道:“灾荒之年,朝廷明令禁止‘积谷不粜’。蓄藏之家,囤粮不售,坐等粮价暴涨者,杖八十,计赃准盗论。”

“王会长应该知道这条律法说的是什么吧。”

王珐额头渗出细汗,却仍梗着脖子道:“县尊明鉴,草民并非囤粮不售,而是铺中实在没有存粮。年前生意不好,粮仓早就空了……”

“没有存粮?”李巩打断他,照着王家账册念道,“腊月初八至十三,六日之间,王家粮行共出粮一万三千二百石。”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他,“王会长,这些粮是哪里来的?购入账册何在?何人卖与你们?售价又是多少?”

王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李巩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你可想仔细了。进入晋昌城的粮商,入城时皆在城门登记造册。谁家的粮、运了多少,可都记得一清二楚。若追查起来,数罪并罚。便不止是八十杖这么简单了。”

王珐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叩下头去:“县尊饶命!草民……草民知罪!”

其余粮商见状,也跟着连连叩首,再不敢狡辩半句。

李巩面无表情,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王家、赵家、刘家等六名主犯,囤积居奇,违抗朝廷赈灾禁令,按律各杖八十。囤粮期间所得暴利,计赃准盗论,追加罚银:王家罚银八千两,其余各家三千至五千两不等。所有余粮,由官府按市价七成强收,充入官仓,用于赈济。”

衙役上前,将瘫软的粮商拖了下去。

大堂外,刑凳一字排开。六名粮商被衙役按住,无法动弹。

“行刑。”李巩面无表情。

杖声沉闷,夹杂着哀嚎与求饶。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后来不知谁喊了一声“打得好!”人群中便爆出一阵叫好声。

八十杖打完,王珐已说不出话,被人抬回去时,裤腿上的血浸透了担架上的草席。其余几人也好不到哪去,个个皮开肉绽被家人抬走。

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全城。百姓奔走相告,说新来的李县令铁面无私,是个真能为百姓做主的好官。那些积压已久的冤屈,终于有了诉说的去处。数日之间,县衙门外的鸣冤鼓,被敲响了几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