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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醋意

众人看到她,皆是一惊。

又见其官袍凛然,手握文书,似是才路过……心存侥幸起来。

孙大人咬牙切齿的嘴脸顿成惶恐谄媚的堆笑,连忙弯腰行礼:“陆大人!您怎么来了?下官等……”

有失远迎四字,还没说完,洛铃心已抬手,淡淡挥下,示意他不必解释。

她本是加完班回府,顺路巡视各衙状态,却在此因里头杂音顿住脚步。

自几人挑衅开始到关越林一番慷慨陈词落下,其中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但她没有马上进去替他出头。

她沉沉观察,听到了他独到而包容的见解,心中微微动容。

“诸位好雅兴。翰林院这等清要之地,也成了你们几个说笑闲话的坊间勾栏?”

洛铃心款款上前,面色平静,眼神却冷。

“呃啊……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几人头垂得更低,惶惶然紧闭双眼。

她都听到了……要死了要死了……

“哼,孙大人,方才那些话本故事,本官也有兴趣听一听。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劳你复述了。”

她淡淡负手,不怒自威。

“回去好好写一份检讨呈上来,说说你们字里行间,哪一句合乎圣贤之训?哪一句合乎朝廷体统?不得假手于人,若有敷衍……革职处理。”

“……”

几人一愣,脸色煞白。

懊悔透了,不过散值后赖在院里说了几句闲话,都能被她逮到个品行风化问题,惩治一番,实在倒霉。

“欸是是是,谨遵大人教诲。”

几人再不甘心,也只得连连应声,仓皇退出去。

临走时,还不忘偷偷回头狠狠剜了一眼关越林,怨毒记恨。

人都走了,余下洛铃心二人沉默无言。

她走到关越林的案前,轻轻落座。

将他桌上没有写完的史稿逐一翻阅,认真审视。

“……”

关越林候在一边,不露声色。

“……体例清晰,取舍得当,言之有物,写得很好。”

她自然地夸奖,客观公正,并无宽慰。

关越林轻垂眼帘,恭敬道:“多谢陆大人谬赞。”

她放下卷宗,站起身,抬眸看他:“翰林院的风气,积弊已久,即使是有这份才学,也须有心气扛得住排挤。”

“……”

关越林神色略沉。

洛铃心沉吟片刻,忽摘下令牌,缓缓搁在桌面。

“往后若遇难处,不必拘泥于呈报流程,可直接越级来寻本官。”

“我不在京时,便寄往巡抚驻地。无论远近,我皆收得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此前见他总是忍让颇多,还心有顾虑。

眼下才知,他是宁愿藏锋,不愿折戟。

沉潜之下,仍有为不公之事亮刃的勇气。

她更为欣赏,也有意保护培养了。

关越林却怔然。

这是何等殊荣?

一个普通状元,竟能获得越过层层上级与一部掌权者沟通的待遇。

他不可置信,又深感暖意,沉声道:“大人如此厚待,下官愧不敢当。敢问大人,为何如此信任下官?”

洛铃心略蹙眉心:“既要事业薪火相传,自然要先行者主动添柴。你只需继续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关越林深深凝望她:“大人……”

她又淡淡笑道:“不过有言在先,只能是公事。若为私事,本官一概不见。”

关越林抿唇,郑重低头:“下官,谨记在心。”

“……”

洛铃心轻轻点头,大步离开。

夜风飒飒中,他仍注目。

*

计划期限将至,洛铃心即将整饬行装,再度离京。

天子虽心中不舍,可新政打磨正值关键,又准了她的奏请。

临行前,洛铃心将此前升调相关文书清点完毕,又把进士中表现优异,脱颖而出的新锐,一同列出名录,呈送天子,留他日后钦点用人的参考之便。

天子翻阅之后,并未批回,下令她组织御前议事,打算亲自过一遍这批人的成色。

洛铃心接了旨,就迅速筹备了会议。

……

殿中静谧,日光扑入,一片金碧辉煌。

众人屏息凝神,肃穆而立,等待天子考察。

歌舒朗神色端严,淡淡吩咐赐坐。

洛铃心亦随那些人一道落座,在旁伴君。

今日近距离面圣,程贺苦等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多时,出发前,宽水沐浴多时,冠发精心考究,玉带佩环更是慎重挑选,打扮得惊为天人。

加上人又生得俏,鬓发整洁,目若星辰,似新雨玉竹,挺拔劲立,一副清朗之姿。

站在一群老实普通的官员中间,便成了那青砖灰瓦缝隙里一朵偶发的兰花,盈盈清幽。

歌舒朗颇觉其赏心悦目,频频注目,温和打量这上等姿色,又不失君主的分寸。

他顺势问了几句刑部的事务。

程贺一一作答,条理分明,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嗓音清冷,毫无怯场之色。

歌舒朗听罢,微微一笑,温声道:“程爱卿入刑部不过数月,能将律条与案例剖析如此得当,可见下了功夫。刑狱之事,最忌心浮气躁,爱卿难得的少年老成。”

程贺神色克制,实则暗喜,垂眸躬身,平稳谢恩:“陛下谬赞。微臣资历尚浅,日后定当用心研习律法,不负圣恩。”

他当然知道皇帝在看他,不过满心以为是自己能力出众,竭力展示业务水平,而得了垂爱。

“嗯……”

歌舒朗轻轻点头,唇角笑意淡淡。

虽是世家子弟,品行却不骄矜,其少年性情,倒也有几分可爱。

遂又夸了他几句。

程贺受宠若惊,雀跃得狂敲心中小鼓。

但又泛起一丝酸涩委屈:既然你和陆大人都觉得那么好,那当初为什么不点我当状元?

这一丝妄念突然浮起来,又很快被他压下去。

歌舒朗继续扫视众人,偶尔乱点,抽问几句政务见解。

新任者稍显青涩,升迁的老吏更为干练。

歌舒朗点头赞许,目光又落在关越林身上。

他依旧沉静如水,回答言简意赅,却句句在理,思路清晰,不蔓不枝。

“……”

天子端详着他。

关越林面容周正,目光专注,其鬓如墨染,浓密乌黑,一头秀发束得端庄,气韵浩然。

他晃了神,看了看殿中其他人,有些年纪不轻,比陆探微还要年长。

他们蓄了须,留了髯,修剪用心,一眼望去颇有几分官威。

老成持重的风度,虽也令其仪表堂堂,但和程贺这等年轻清爽的面孔比,还是有些暮气沉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头微微一震,又恢复如常,神色温厚地主持完这场议事。

……

散会之后,众人鱼贯退出。

内侍会意,引了众人先行离去,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歌舒朗走下御阶,行至窗畔,轻轻一推,放进一缕初夏微风,心旷神怡。

他稍稍侧对身后的洛铃心,眉目舒展,语气松快:“这一批人不愧是你掌眼挑出来的,个个精神,说话也有章法。朕瞧他们办事勤恳扎实,背后少不得你敲打指点吧……”

洛铃心淡淡垂眸:“陛下过誉。臣不过是依各部长官的举荐,从中筛了一轮。能留下来的,本就是各衙门的后起之秀,并非臣一人之功。再者……”

她微微颔首,客观评价。

“……这些人虽如璞玉,但也还需时日打磨。能走到哪一步,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嗯。”

歌舒朗微微点头,看她一脸严肃,忽然心生揶揄。

他状似无意问道:“对了……朕选的那位探花郎,你看着如何?”

洛铃心微微一怔,平淡道:“程贺?自然极好。”

歌舒朗有意与她放松闲聊,语气更是随性,带着几分促狭:“朕说的是模样。朕觉得他长得很好看。你说呢?”

“……”

洛铃心皱眉,认真想了想:这爱美之心,确实人皆有之。陛下喜欢便随他吧,神戳戳的……

又见对方眼底笑意隐隐,分明在炫耀:朕眼光不错吧。

她轻笑一声,从善如流,老实点头附和。

“陛下慧眼。程大人貌若潘安,风姿出众,确是难得的美男子。臣听闻,自放榜以来,程府上门说亲的媒人就没断过,门槛都快踏平了……足见其人才之盛。”

“……”

歌舒朗等了等。

却发现她没后续了,嘴角笑容一滞。

听她这么坦荡夸那些个年轻帅气的毛头小子,心情莫名有些微妙。

但又不好发作,毕竟是自己先挑起来的话题。

他总不能板起脸来说“你怎么也不夸夸我”吧?

哎……

天子默默将那口闷气轻轻咽了回去。

他收回目光,拂了拂龙袍,什么也没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洛铃心见他沉默,心中快速思忖。

陛下正值盛年,丰神俊朗,他夸程贺帅,那是上位者对后辈的赏识。

自己若是再跟着夸得天昏地暗,反倒显得臣子不懂尊卑分寸了。

怎么能在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面前,没完没了地逮着另一个男人猛夸呢?

哦~~

洛铃心推测完毕,恍然大悟。

她马上自然地接上:“不过嘛……”

歌舒朗抬眸看她。

洛铃心抓住他那一缕细微神色变化,一本正经道:“程贺再好看,也不过是臣子之貌。陛下英明神武,龙章凤姿,岂是臣子可比的?”

“程贺虽如明珠闪耀,但陛下当是日月倾光。明珠再亮,岂敢与日月争辉?”

她尾音稍扬,显得自信。

歌舒朗愉悦弯了弯嘴角,频眨了两下眼睫,而后无奈轻哼一声。

“行了行了,少拍朕的马屁。朕还不知道你?嘴上说得甜蜜,心里指不定在笑朕小心眼呢。”

洛铃心忍笑道:“臣不敢。”

“你不敢?”

歌舒朗没好气斜了她一眼。

“你不敢什么?你不敢的事,这世上怕是不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没绷住,各自偏头轻轻抿唇。

*

数日后。

叶芷筠握着鸡毛掸子,踮脚清扫货架顶层的浮灰。

这春末夏初,柳絮满城,铺子里一日不打扫,就蒙了层薄薄的绒毛。

客人闻了打喷嚏,也是不爽。

她趁午后没人,里里外外收拾起来。

忽来一阵微风,惹得檐下风铃轻响。

叶芷筠回头一看,一道高大的身影又熟络地走了进来。

她无奈蹙眉,声音带嗔。

“侯爷近来公务不忙么?怎么老是‘顺路’到我这儿来了。”

闻霆负手站定,理直气壮哼了一声。

“你这开店做生意的,敞着门迎客,还不许客人进来观光了?”

“你……是是是,客人请坐。”

叶芷筠被他噎了一句,摇了摇头,放下鸡毛掸子,转身去倒茶。

新沏的碧螺春热气腾腾,洒上茉莉,更添余韵。

她满意将茶水递过去,目光不经意扫过他下巴,微微一顿。

“咦!”

叶芷筠惊喜笑了一声,指着他唇边揶揄问。

“侯爷你今日……怎么把胡子刮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呢。”

明明前几日还看见有几根新长的青茬呢。

她当时暗暗想着这人近来疏于修面,有些嫌弃。

可此刻再望,下颌已刮得干干净净,皮肤光洁,线条干净利落,显得人模人样了不少。

闻霆接过茶盏,侧过脸去,耳根隐隐泛红,假装平淡无所谓:“啧哎呀刮了就刮了……大惊小怪。”

叶芷筠撇撇嘴,故意激他害羞,又说。

“可你以前不是说男人到了年纪就该留须才有威严么?怎么忽然给刮了?”

“欸,那我有老了吗?”

闻霆气恼皱眉,反驳道。

“……”

叶芷筠抿唇憋笑。

“咳。”

闻霆轻咳一声,又像是找了别的借口。

“……毕竟陛下都刮了,本侯不过是随大流罢了。”

“哈啊?”

叶芷筠更震惊了,好奇追问。

“陛下都刮胡子啦?这又是为何?”

闻霆一靠椅背,摇摇头,苦笑:“说来啊,是挺突然的……”

那日早朝尾声,百官俱在。

天子不急着退朝,反倒气定神闲,颁了一道口谕。

“诸位爱卿,朕近来常思孝道二字,忽有感慨。”

他叹道。

“太后春秋虽高,然精神铄然,视朕犹若稚子。朕若蓄起长髯,日日立于太后膝前,岂非时时提醒太后其年事已高?”

“故,朕留面无须,并非朕不老,实乃不愿让母后觉己身已老。”

话音刚落,众人立马瞪大眼睛观望,发现御座之上的皇帝面容光洁,精神抖擞,格外清爽干练。

本来也年轻的陛下,这么一看,更是天人之姿。

何况这话说得仁孝至极,满殿文武无不感佩,纷纷点头称是。

“再者,朕素喜清雅。见须发浓密之人,便觉其面目纷杂,心中不悦。故自即位以来,常修面以自适。此乃朕一人之私好,诸卿不必效仿,各随心意便是。”

歌舒朗笑了笑,又云淡风轻补了一层缘由。

话虽如此,天子的“随意”哪能轻易随意?

此言一出,满殿官员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又交口称赞。

说陛下仁孝之心感天动地,说陛下天生俊朗无须修饰,说陛下此举实乃体恤太后,为天下行孝的表率……

一时间殿下颂声如潮,把天子小小的个人癖好夸成了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圣德之举。

几个以一把美髯为傲的老臣,用手捂着下巴,羞恼懊悔,心里委屈:原来留了这么多年的胡须,在天子眼里竟是“面目纷杂”?

那以前的美髯公审美,莫非要就此过时了?

洛铃心站在殿上,听到这番话,心中暗生意外之喜。

她容貌清隽,可年纪渐长,再过几年要想乔装男人,少不得要在脸上做些文章。

如今天子带头修理毛发,成了雅事,她可省去好大一番易容的麻烦。

哼哼。

她舒坦站直身板,悄悄腹诽:陛下也真够臭美的。

……

闻霆说到一半,抿了口茶。

叶芷筠却听得喜笑颜开,心说:正巧前几日她发愁找什么材料给洛铃心制作假胡子呢,再过几年,她脸上还这般光洁无须,难免惹人疑窦……这下不用折腾了,太好了。

“哎……可怜那些上了年纪的,为了拍马屁,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闻霆又跟她分享趣闻,嘴角抽动。

有些官员当天回去就刮了个精光,后面上朝满脸光溜溜的,同僚们差点没认出来。

还有更离谱的,为了表明自己在效仿圣上行孝。

亲爹都不知道搁棺材里躺了多少年了,怕是阎王那儿都报道两回了。

没法当借口了,就把自己健在的老丈人拿出来说事。

端的一副冠冕堂皇:“岳父大人尚在堂,小婿岂敢称老蓄须?”

“哈哈哈……”

叶芷筠被他绘声绘色的表演描述逗得前仰后合,笑得弯腰捂住肚子。

“……”

闻霆也抿唇淡笑。

“那侯爷呢?”

叶芷筠笑够了,扶着腰站起来,擦了擦泪花。

“侯爷刮得干干净净的。难道不是为了取悦圣上?”

“……怎么?本侯这样不清爽么?你看着……也没那么碍眼不是。”

闻霆负气皱眉,微微昂起下巴,却越说越小声。

这女人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他在取悦谁?

“呃,好好,是,侯爷容颜不老,俊美无双。”

叶芷筠敷衍夸了几句,懒懒散散地看他。

闻霆倒觉喜事一桩,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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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