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之后,新科进士各领官职,收拾行囊赴任。
个个踌躇满志,准备大展拳脚。
朝堂上下,倒显出几分生机勃勃的气象。
众人皆忙着熟悉公务,交接文书,唯有程贺,虽已入了刑部,却一连数日心不在焉。
人前,他春风满面,仪态从容。
回到家,他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方探花及第的匾额怔愣发神。
天大的荣耀,与他而言,却是一根小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他不甘心,反复复盘那日策论细节。
殿上答题,他自觉发挥得极好,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字字句句都答到了得意处。
可那分差究竟在何处?是阅卷官的偏好?是天子的圣心独断?还是别的什么他无从知晓的原因?
他不信命,更不愿糊里糊涂地认输。
于是,他悄悄寻了父亲在朝中的几位故交,一一登门拜访,旁敲侧击地打听殿试排名的内情。
这些老大人被他缠磨得不行,又都是看着程贺长大的,怜他一片赤诚,碍着他父亲的面子,便将道听途说的一些零碎告知了他。
告诉他殿试阅卷时,多数阅卷官确实将他的文章排在第一。
可到了御前,天子反复斟酌,最终还是将关越林的卷子提到了榜首。
而陆探微一开始也相中了关越林。
程贺震惊心碎。
连他仰慕已久,视为楷模的陆大人也……
“那究竟是为何?”
程贺委屈追问。
张御史有些为难,考量了下,还是说了天子与陆探微打趣的那句闲话。
“……这两个人,谁长得好看些?”
程贺目瞪口呆,当场石化。
再往下问,具体的细节便打听不到了。
没有前言后语,只有这截断的片段,意味不明。
他不知道天子夸他是美玉,他不知道陆探微内心对他有多激赏。
他为这句玩笑心碎了。
程贺自矜,不会轻信于人,可在他的认知里,天子说笑也是圣意,陆探微那样端方之人,总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胡诌。
他越想越觉得迷茫。
自己没当上状元,莫非真是因为长得不如人家?
陛下和陆大人是觉得他不够雅致,有碍观瞻吗?
这个念头久久消散不去。
家中铜镜高大光滑,程贺盯着镜中那张脸,细细端详。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还是那么俊美无双。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人夸他的容貌,他对此习以为常。
可现在……
他把小厮叫进来,认真逼问:“你老实说,本公子长得……好不好看?”
小厮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连忙赔笑道:“公子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公子生得还不好看?那满京城还有好看的人么?您这张脸,从小到大谁不夸一声俊俏!”
“……”
程贺皱眉,抿唇,挥手让小厮退下。
若败在文章上,他还有进步的方向。
可若真是败在容貌上,这也太冤了。
冤得他连辩白都无从辩起。
他目光失焦,喃喃道:“陆大人……你当真嫌我碍眼么?”
这叫他情何以堪。
*
几日后,程贺备了一份厚礼,又将全身上下精心打理了一番,从发冠到腰带精致得艳煞旁人。
他风度翩翩出了门,打算亲自去陆探微府上谢恩。
一路上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实则胡思乱想个没完。
见了陆大人该如何措辞?
可不能失礼,也不能逢须拍马。
哎……
陆大人对他会是什么态度?
冷淡?严肃?
嗯……这次得留个好印象了。
正想得出神,马蹄声在巷口停住。
他掀帘下车,整了整衣冠,正准备上前递名帖,却见门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关越林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袍,手里没拎锦盒,但握了一把竹骨青布的油纸伞。
他也看到了程贺,回身站正,拱手行礼,语气平和:“程公子。”
程贺心念微动,淡淡回道:“关状元。”
通报之后,府上仆从来迎。
两人并肩入府,穿过门亭,沿着碎石小径往花厅走。
程贺的目光时不时往关越林脸上瞟。
之前只在殿上匆匆扫过几眼,此刻亲近,倒也看得清楚。
瞄了两下,他心道:哼,不过如此嘛。
走了几步,他故意挨近,忍不住偷看得更仔细。
又发现关越林骨相沉稳,颌线利落,眉眼端正,气质深静,耐看得很。
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
程贺微微眯眼,心头滋味复杂起来。
端着矜持的欣赏,又似不服气的酸涩。
他暗暗思忖:难道陛下等人审美如此?
关越林自然察觉到了他的频频扫视,心中也有些莫名。
他稍稍侧头,程贺便迅速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往前走。
如此反复两三回,关越林终于忍不住了。
在跨进花厅正门前,他低声问了一句:“程公子,在下脸上可是沾了什么?”
程贺被抓包,僵了一瞬,耳根红透,却装作若无其事地摇头:“没有……关状元多想了。”
“……”
关越林无辜皱眉,没再追问,微微点头,走在前方。
程贺松了口气,撇撇嘴,也紧随其后。
春末午阳,懒懒斜照,清风悠悠,树荫微晃。
临窗的小几上,正茶香四溢。
屋里陈设简朴,书架环绕。
洛铃心听闻动静,见二人联袂而来,放下旧卷,转身相迎。
她含笑道:“今日倒是巧了,二位竟一道来了。请坐。”
三人落座,佣人奉上清茶。
两人礼貌回谢,淡淡打量她的居所。
只觉清简,府邸也不大,下人也少,和她权倾朝野的身份实在不太般配。
洛铃心也在端详二人。
此情此景,忽让她有些恍惚。
昔日她初入官场时,不也曾心神复杂地去拜访过彼时的主考官冯椿么?当然也有为官后一路指点她的恩师老丞相。
当年她也曾这样端端正正坐在师长面前,满心忐忑,满眼敬仰。
而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竟成了她自己。
时间……太快了,变老了。
而她的事业又还有多少未竟呢?
她微微失神。
程贺率先开口,言辞恳切:“此番蒙陛下隆恩,陆大人提携,学生得入刑部,心中感念不尽。家父亦常教导为官之道,当以陆大人为榜样……”
说着他欲站起来献礼。
“不必如此……”
洛铃心回神,睨了眼他的礼物,皱眉打断。
关越林察言观色,又压下起身附和的冲动,暂时没有提伞的事。
程贺一怔,迅即恢复神色,自然地收敛了动作,乖巧垂眸。
洛铃心没有高谈阔论,只与二人闲聊了几句。
问关越林在翰林院可还习惯,问程贺入刑部后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关越林答得简略,但诚恳。
程贺世家公子更人情练达,善于言辞,应答如流,郑重从容。
洛铃心淡淡听着,暗暗审视。
两人年轻,但一个沉潜内敛,一个锋芒外露,都是好苗子。
她欣慰含笑,亲自为他们斟茶。
关越林瞥见她衣袍洗得发旧的边缘,微微抿唇,神色更为凝肃。
……
闲谈将尽,程贺起身,又将礼盒推过去,拱手道:“学生蒙陆大人赏识,无以为谢。这笔墨纸砚,材质尚可,大人公务繁忙,或许用得上。聊表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不弃。”
洛铃心无奈轻叹,语气严肃。
“阁下年岁尚轻,俸禄未丰,不必以厚礼相赠。”
“况且本官执掌吏部,收门生之礼是陋规,不该逾矩。你父亲为官清廉,你当以此自勉,勿效仿那些谄媚之风。”
她耐心教诲,神色仍是温和。
程贺稍稍一怔。
原本失落的心情转瞬又被她的话点燃。
看她的眼神更加纯粹,敬佩。
他敬重的陆大人合该是这样不徇私情,不落俗套的人。
程贺欣喜,清正回道:“是学生唐突了。大人不纳礼,学生不敢强求。往后在刑部,学生定当勤勉任事,不负大人期望。”
他一点就通,倔强又可爱。
洛铃心轻弯唇角:“如此便好。二位初入官场,若有不解之处,可多向前辈请教。但有些事,需要自己想清楚才好。”
“是。”
关越林等其话音落下,也轻轻开口:“学生前来,亦谢大人知遇之恩,二来……”
他站起身,将伞呈上,语气恭谨。
“那夜大雨,承蒙大人撑伞庇身。只是那把旧伞实已破损,不便奉还,便买了这把新伞,聊作谢意。”
竹骨清亮,伞面雪白,挑选得很是用心。
洛铃心似笑非笑,微微摇头:“新伞非旧伞。既然不是同一把,便没有收的必要了。旧情……何必还新恩?”
“……”
关越林心神一震,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夜共处檐下的一缕机缘,她已收进心房。
如今伞是新的,人也是新科状元了,那便没有旧物可还,旧情可叙。
一切,都该从这一页重新开始。
关越林心服口服,躬身道:“是。下官受教了。”
程贺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完全听懂背后的含义,但感觉两人似乎早有渊源。
不过陆探微对关越林的态度也并没有比对自己更亲近多少。
她都没有收下东西,全点到为止。
心气松快了许多。
他本也不喜欢阿谀谄媚之人,送礼不过是一种表示尊敬的态度。
他不指望借此攀附,更别说真金白银地行贿。
可陆探微连这点薄礼都不收。
简直比他想象得还要风骨清廉。
他反倒更喜欢了。
……
出了陆府,两人在门口再次作别,态度仍是淡淡。
程贺回到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去书房,又进了内室,对着铜镜照了起来。
自我欣赏了一番,他叹了口气,低低自言自语:“也不是多差啊……”
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坐。
小妹端着饭碗,小口吃着,乖巧呆萌。
程夫人心疼儿子科举辛苦,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肉菜,顺便问他近来工作情况。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恹恹吃着。
程崇简忍了他几眼,“啪”地放下筷子,没好气道:“你这几日到底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成天换着花样地照镜子,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你这副样子是想打扮给谁看?”
“……”
程贺微微不悦,但不想顶撞父亲,捏紧筷子不动。
程夫人赶紧扯了下丈夫的衣裳,回头对儿子温声道:“别听你爹的。他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担心你……”
“……”
程贺低着头,没吭声。
程崇简哼了一声,打量儿子那副生闷气的模样,调侃道:“哎呀行了,不就是没中状元么?”
“!”
程贺抬眸,有一丝紧张,以为被父亲猜中了心思。
谁知他转口又笑:“爹不是说你不好看。你是去当差的,又不是去选秀的。你瞧瞧你那日游街,探花郎的呼声比状元还高,满街的小娘子都把帕子往你身上扔……还不够你得意的么?”
“……”
程贺深深呼吸一口气,差点气倒。
岂料旁边的妹妹又神补刀:“我知道,我知道……哥哥游街的时候,有人喊要给哥哥生猴子呢!是真的吗?”
“唉哟,婉婉快别说了。”
程夫人看儿子一脸阴沉,赶紧招呼小女儿。
“哥哥害羞了嘛?”
程婉撅着小嘴,急急分享。
“可是我还听说有人写诗夸你呢,说什么‘玉山倾处见君颜’……哥哥你都不知道,现在你可是京城女眷们的新晋梦中情郎啦!”
“噗……”
程父没绷住,笑出声。
程夫人扶额:“哎呀婉婉!”
“还有呢,她们……唔。”
小妹正要补充,程贺皱眉夹了个鸡腿塞她嘴里堵着。
“哼……”
而后轻吟一声,他抿唇别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