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宁被水泼醒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懵。她迷茫地环顾四周,明亮的火光照的她睁不开眼。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抓住胳膊,“百里大夫人呢?”
“人?”商宁好不容易缓过神,想要揉揉自己的脑袋,却发现双手已被绑在身后。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
许是商宁的模样着实有些狼狈,为首的人摆摆手让商宁旁边的人退开,走到她面前,“姑娘可记得我?”
商宁闻言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晌,“你是……抓我们的人?”
“姑娘记得就好。”李侠点点头,“在下李家寨二当家李侠,之前请二位前来的方式确实有些粗暴,望姑娘见谅。还望姑娘告知百里大夫如今人在何处?”
商宁终于清醒过来,原来自己仍身处李家寨,可是现在的境况却令她出乎意料。她抬头直视着李侠,咧了咧嘴想表现得友好一些,“这位……大侠,从我被诸位抓……请来至今,既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诸位的身份,如今更不知所犯何事以至于身处此等境地,至于百里大夫……”她摇摇头,“我只是请百里大夫看病而已,与百里大夫并不熟识,诸位所问之事在下并不清楚。更何况……”她环顾四周,“这里是诸位的领地,丢了人,却来质问我一个外人,这是否过于……蛮不讲理了……哎呀”
话音刚落,商宁就被此前的人一脚踹倒在地,“放肆,你这……”
“阿虎。”李侠制止了那人,他走近商宁,蹲下身,扶起她。商宁看得出他似乎在努力强忍住怒火和焦急,“这位姑娘,家中有人重病急需百里大夫医治,故而此前才会用那种方式请你们过来,阿虎也才会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举动。但正如我所言,家中病人的病十万火急,耽误不得,若姑娘知道百里大夫的踪迹还请尽快告知。”
商宁沉默片刻,摇摇头,“想必诸位找到我的时候应该已经看到我昏迷不醒了,故而百里大夫去往何处,我确实不知。”
“那姑娘可否告知是被谁弄晕的吗?”李侠又问。
商宁点点头,“这个,我确实知道。”她又仰头朝四周环顾一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突然愣了愣,随后转头对李侠道,“弄晕我的,是白日里同李当家吵架的那个人。”
“我就知道是高家寨那帮孙子!”阿虎一脚踢翻旁边的矮凳,愤怒说道,“我找他们去……”
“阿虎!”李侠一把拦住他,“天已经黑了,就算找到百里大夫,恐怕也很难把他安全带回来。”
“可小杉……唉……”原本一脸气愤的阿虎顿时泄气地蹲在地上。
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尔后传来小声的啜泣。
商宁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位年轻的妇人正靠在身旁男子的肩头擦着眼泪。
半晌,只听角落里传来一道声音,“或许,可以用那个办法。”
众人纷纷看去,火光隐匿之处,一个略有些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老祖宗之前用过的那个法子。”
待那人身影完全现出,商宁这才注意到,此人满头银发,发丝稀疏,身形不止佝偻,还十分瘦弱,不同于之前见到练武之人的精瘦,那人仿若一副骨架一般撑着硕大的外衣,火光下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看上去有些可怖。
再看那人,说出这话的时候,那双深深凹陷的双眼只是直直地盯着李侠,似乎并无征询其他人的打算。
果然,商宁看到在场大多数人面露迷茫的神情,而李侠听到这番救人的建议,却露出凝重的神情。
“二当家!”方才靠在男人肩头的柔弱女子,仿佛被注入了莫大的精神力,她一个健步冲到李侠身旁,紧握着李侠的胳膊抬起头,用含泪的双眸乞求地望着李侠,“若真有办法救小杉,我愿意……我愿意付出一切!”她一边说,泪水一边止不住地流,“我……我们……都只剩小杉了啊!”
“姐!”之前名为阿虎的男子走过去扶住女子摇摇欲坠的身体,“二当家,阿虎也求求您!”说着便直直地跪了下去。周围不少人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
商宁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由挑了挑眉,心中有些惊讶,这“小杉”究竟是什么人,竟让李家寨这么多人如此重视。
李侠紧了紧双拳,并未答复这帮乞求的众人,只是转头看向那恶鬼般的男子,“你知道老祖宗的规矩……”
“那不是有现成的么?”恶鬼般的白发男子缓缓转头,双眼最终停在了商宁身上,看着商宁那惊讶的神情,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只剩小杉一个了,就算这个祭品略有瑕疵,老祖宗应该会想法子乞求他体谅的。”
许久,李侠终是长叹一口气,“恐怕也只能……”
“等等。”
商宁刚准备开口,只听一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果然……
商宁撇撇嘴,完了,计划还是被打破了。
虽是这么想,但商宁却也忍不住松了口气,至少,命是保住了。
一个时辰前,就在李家寨众人准备用奇怪的方式救他们八岁的孩子小杉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商宁恼怒中带着一丝庆幸,现在回想起来,恐怕只剩庆幸了。
“等等。”从暗处走出一个人影。不同于那恶鬼一般的男子令人生畏的模样,走出来的人身形瘦削但挺拔,长发十分规整地盘在头上,看似普通的木簪并未让人觉得此人平庸,反而平添了一份高洁,若隐若现的药草香让原本急躁的众人安定下来。
商宁撇撇嘴,凌澈手下果然都装得一手好料。
“打扰诸位了,在下是医者,可帮忙诊治病人。”那人开口,声音清澈纯净,让人不由产生几分好感。
“医者?”脾气暴躁的武夫阿虎果然并未被装模作样的人所蛊惑,他一把扯住来人的袖子拉倒中间,“众所周知这幽冥山只有一名医者,现在被掳去了高家寨!光凭你一家之言便让我们相信你是医者,未免太荒谬了些。”
那人闻言一笑,只在阿虎臂膀上轻轻一弹,便让他酸疼地收回手去,随后看向李侠,“李二哥,好久不见,可还记得我?”
“你……”李侠走上前,凑近来人,仔细打量了一番,面上蓦地露出恍然的神情,随后又有些不确定地问,“小寻?你是,小寻?”
“难为李二哥还记得我。”百里寻抱了抱拳。
“真的是小寻!”李侠激动地一把抱住他,“太好了!你还活着!”他又高兴地把百里寻上下左右地好好看了一番,“都说山下多恶鬼,当年你那么小就离开,我们多担心你招架不住那方外世界,没想到如今一表人才,倒是我们多虑了。”
百里寻也乐呵呵地道,“幸好下山后遇到多为良善之辈,助我多次死里逃生。”随后又指着商宁道,“这位便是江湖中遇到的一位朋友,商姑娘。”
一听是百里寻的朋友,李侠赶忙将商宁扶起来,就要解开她身上的锁链,没想到却被人一把拦住,果然又是阿虎,“二当家,不可,可别忘了小杉……”
李侠的手果然顿了顿,他倒也没收回手,只是望向百里寻,“小寻……”
百里寻走过来,从身上抽出一根银针,在锁链上的锁眼处轻轻拧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锁链应声而落。“李二哥难道忘记我是谁了?”他微笑地举着银针在李侠面前晃了晃。
只见李侠眼睛一亮,“是了是了!”他神情激动地拉住阿虎,“小寻可是鬼医的弟子,医术不比寻常,有他在,就算不用那个办法,小杉也定然有救!”说着,拉着百里寻走到方才那柔弱女子的面前,“小柔,你还记得小寻吗?就是跟着鬼医伯伯一起救了老三的那个小子。”
李柔亦是满脸激动,既是因见到了故人,也是知道小杉终于有救了。她赶忙点点头,“寻哥哥跟之前都没有什么变化,小柔自是认了出来。”她又一脸嗔怪地看向阿虎,“你这小子,当初若不是你阿寻哥哥,恐怕你早就没命了!”
阿虎瞪大眼睛望着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百里寻,百里寻伸手摸摸阿虎的脑袋,“想不到都这么大了,我捡到你的时候才这么点。”他拿手比划比划,惹得阿虎一阵脸红。随即只见他后退一步,郑重地朝百里寻跪下磕头,“恩人在上,受阿虎一拜。”
百里寻扶起阿虎,众人叙旧片刻,很快便拉回正题。
“不知你们说的小杉……”百里寻问。
“是我的孩子。”想到如今正躺在病床上的儿子,李柔不由落下泪来。
一番折腾后,李家寨除了李侠、阿虎、李柔和其丈夫之外,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了。百里寻检查了商宁的伤势,毕竟有命蛊在,商宁只是吃了些苦头,并未伤及要害,但看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百里寻还是咬咬牙掏出了不少珍贵丹药投喂下去,这才让商宁不再用那副怨念的神情望着他。
“原本小杉身体很是健康,虽偶尔有些小病小痛,但并不妨事。”李柔说道,“可直到他八岁生辰之后……”
“小杉八岁之后身体便开始虚弱起来。”李侠一脸凝重地接着说,“我们多次请百里大夫——就是小寻的师伯——请他多次前来诊治,但并未诊出什么病症来。”
“可有下山找其他大夫来看过?”百里寻问。
“这……”李家众人对视一番,李侠终是点点头,“我们自然是相信百里大夫的医术,但……”
“李二哥不必为此感到为难。”百里寻摆摆手,“医术博大精深,天下能医众多,各有所长,多试试总是无错的。”
李侠拱拱手,“我们也是希望能有所奇遇,毕竟自从鬼医……”他看了百里寻一眼,叹口气,“不过二位也知道这幽冥山的情况,进出皆不易,所以请了几位山下的大夫上来诊治后也瞧不出什么病症之后,我们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后便一直请百里大夫调理小杉的身体,虽然未见明显好转,但好歹能保住性命。”
“调理小杉身体的药材有几味是需要下山采买的,可谁知近日不知为何官兵围住幽冥山,导致进出山更加困难。好不容易等到今日请百里大夫前来希望能看看有没有别的药材能替代一下,好歹渡过这段时日,没想到……唉……”
“小杉已经两天未服药了。”李柔忍着泪水说道,“如今有些神志不清了,我怕……我怕……”
“若是李二哥和柔姐姐不嫌弃,我想去看看小杉。”百里寻沉吟片刻说道。
“自然自然。”生怕百里寻反悔,李家兄妹赶忙站起身拉着百里寻就往内室走,厅内瞬间就只剩下阿虎和一脸虚弱地靠在椅子上的商宁。
“之前是我鲁莽,阿虎跟姑娘道歉,请姑娘原谅。”半晌,阿虎似是下定决心般走到商宁面前抱拳鞠躬。商宁撇撇嘴,虽然死不了,但每次被打还是很疼的。
“有吃的吗?我饿了。”想着身上的疼,商宁实在说不出“没事不要紧”之类的话来,但又不好把关系弄太僵,只能转移一下话题。
“当然,阿虎这就去弄!”心思单纯的家伙只当商宁原谅了他,再加上疼爱的小侄子似是有救了,心情大好,两脚生风般朝厨房跑去。
商宁懒洋洋地倚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把手。百里寻的出现无疑打乱了她之前的计划——百里有道被高家寨的人带走,确实是她一手促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