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楼后山背阴的一处隐秘石亭里,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一场关乎山门家宅安宁的碰头会。
石桌正中摆着一盘炒得焦香的五香葵花籽,还有一壶兑了凉水的苞谷烧——
景鸣生了条极刁钻的舌头,三日前弱水拉着二叔、五叔在水榭边就着一坛陈年女儿红复盘战况,硬生生被他循着酒香半路截了胡。如今换了这股子刺鼻又拉嗓子的便宜烧酒,料想那位眼高于顶的贵公子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行风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滴溜溜打转,熟练地把瓜子壳啐进石缝,眼巴巴等着听前线战报。
寻玉则一身风雅长衫,懒洋洋地斜倚在亭柱旁,手中折扇轻摇,眉眼含笑打趣道:
“弱水,我瞧着你这几日与三哥在竹林练剑,身形交错间眉来眼去的,颇有几分情丝暗涌的架势。这第一步‘死缠烂打’的阵仗,初见成效了。”
班弱水卸了在外头那副名伶的端庄架子,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趴在石桌上,两手托腮,哀声叹气:
“二叔,五叔,我真尽力了。我这软硬兼施、撒娇卖痴的招数用了个遍。那人倒好,手底下给我裹大氅、戴玉佩、飞针护短利索得很。可脚跟一迈进这七弦楼山门,他转头就又摆出那副清冷持重、高不可攀的师尊架子!”
“莫慌!”
寻玉“唰”的一声合拢折扇,单脚踏上石凳,倾身向前,语调里满是运筹帷幄的安慰:
“三哥当年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今栽得不知所措。黑水坞那地缝里不过刮了阵邪风,他顺手剥下死人的狐皮把你裹成个粽子;天香玉楼那倒霉暗探不过多觑了你半眼,他的飞凤神针就给人扎出个透光的窟窿!这算什么?”
行风一拍大腿,抢答道:“这叫护食!”
“噗——”
弱水刚抿进嘴里润嗓的苞谷烧险些一口喷了行风满脸。
寻玉抚掌一笑,扇柄在桌角轻敲两记:
“二哥说的对,话糙理不糙,这叫占有欲!”
弱水拿帕子沾了沾唇角,眨巴着那双水汽氤氲的桃花眼,虚心讨教:“那……依五叔的高见?”
寻玉在石桌旁撩袍坐下,顺手接过弱水递来的半盏薄酒抿了一口,眸底闪烁着洞察人心的狡黠:
“第二步,攻守易势。从明日起,他若是冷,你便比他更冷,莫再去拿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弱水纤指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挑眉:“这叫……以退为进?”
“这叫‘断他狗粮’!”行风在旁嗑着瓜子,再次抢答。
寻玉失笑,随即将酒盏往桌上一顿,压低了嗓音,字字透骨地补充道:
“不仅要退,更要退得有章法——他若冷,你便转身走得干脆利落;他若忍不住热将上来,你也随之回暖几分。你得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他若要得起,你便给得起;他若畏首畏尾不敢要,你便半分便宜都不让他占。由着他自己冷下去,疼上几回,这浪子自然会醒过味儿来——眼前这般抓心挠肝的滋味,全是他自个儿端着长辈架子推拒出来的活该。”
寻玉这番透骨之言落下,亭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行风连声叫好的拊掌与弱水豁然开朗的轻笑,笑语混着瓜子皮的脆响,悄悄散在后山的秋风里。
暮色漫漫,远山青黛。
刚在帝京喝完长姊喜酒、又在灵素山陪父兄厮混了数日的六公主薇薇,正赶着堆满大包小裹的青篷马车晃悠归山。
他们长乐宫这兄妹八人,自幼在深宫里彼此护持着长成。合则是一柄荡平关山的镇国重剑,散则化作满天星斗,各有各的辽阔自在。
可这份洒脱,在撞见山道尽头那道身影时,瞬间被震得稀碎。
竹影斑驳的石阶上,一个身形渊渟岳峙的玄衣男子正微微弓着宽阔的脊背,稳稳背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怀书,一步步朝山门走去。
小团子肉乎乎的手搭在男人颈侧,随着步伐轻晃。
薇薇脑中“轰”的一声,马缰啪嗒滑脱。她提起裙摆,像只炸毛的猫儿般直冲上前!
还未近身,男人已敏锐察觉,侧身转过来。未等她惊呼出声,他极快地抬起一指竖在唇边,墨眸沉沉压过来,嗓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护短:
“嘘——书哥儿刚睡下,小声些。”
清冽果决的声线里,竟掺着罕见的温柔。
薇薇定睛一瞧,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挺的鼻梁,冷硬如铁的下颌。这不是那位执掌大黎暗骑、威名赫赫的大黎二殿下赵承安,又是哪个?!
“二……二哥?!”
薇薇后半截惊呼生生卡在喉咙里,憋得满脸通红。
平日里的赵老二是个什么煞神?
向来甲胄浴血、端方持重,任凭帝京贵女如何使尽浑身解数,他连半点风月都不沾。
结果长姊大典的花雨刚落,这位最是克己守礼的二哥,竟连夜打马扬鞭追到了江南!如今更屈尊降贵给人当起了人肉步辇,连被小团子蹭了满肩口水都浑不在意。
薇薇睁着大为震惊的眼睛看着他,愣是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