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闻野举着一本《京城逸事录》看得津津有味,忽听见窗户处传来一声轻响。声音极轻,若不是习武之人,断然是听不见的。
段闻野顿时把书放下,轻轻起身,向窗台处缓缓走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窗户有点轻响其实正常,说不准会有些鸟虫撞上来。但这声轻响却是有些不同,不像是鸟虫相撞声,倒像是手扒在窗沿时发出的声音。
段闻野缓缓将手抬起,却见窗户突然打开,差点打到他鼻子。
蹙眉一抬头,只见林乐栖被一个面无表情的人抱着悬在窗外,令他有些愕然。
不同于白日里那身绯衣,他似乎是洗漱过了,换了月白缎面的袍子,披着白色毛料大氅。一双眸子如浸在冰泉里的黑曜石,幽深清冽,看不见底。他就这样悬在莹莹月色之中,透出了如雪的清冷感,像是深山中的雪狐。
然而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林乐栖见到他后蓦然便笑了,眼角挑了起来,那双眼转而就充满了缱绻之意,连着两颗痣都变得生动起来,朱红色那点如同在雪中骤然绽放的红梅,黛青色那点则死雨后天晴,愈发流转缠绵。也不知这人怎么学的笑,怎么就笑得这么勾人呢。
段闻野眸色暗了暗,警惕却不减,道“林楼主这是什么意思?”
林乐栖眨了眨眼,实在是不知如何解释,索性便真假参半。
“不是与少侠与说过了么,在下对少侠一见倾心啊。如今长夜漫漫,孤枕难眠,便前来寻少侠了。”
简直是胡言乱语!
“楼主身边必不缺忠心之人,若是睡不着,便拉两人彻夜谈心也是好的。就比方说这位小兄弟。”段闻野说着指了指在一旁当人性雕塑的南禺,“何苦大老远来找我这个陌生人。”
南禺:......
你们玩你们的,请忽视我,谢谢。
见南禺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段闻野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位小兄弟的面瘫是得治一治了。”
林乐栖忍不住扶额,扫了南禺一眼。瞬间南禺会意,小心将林乐栖放置在窗台上,攥着窗台边缘的指尖用力一推,飞身下去了。
南禺走后,房间内气氛缓和了几分。
林乐栖悄悄松了一口气,撑在窗台上,看着段闻野认真道:“在下是真心倾慕少侠,也是真心想要与少侠结交。何不与我相处着看看呢?”
不是,谁家好人结交是这样结交的啊!再说了,一见倾心这种话也太扯了吧!!!
虽然说不排除他们以前就认识这种可能,毕竟他的确是将以前的事给忘了。但是,如果他们真的认识,怎么着也不该是这种走向吧,他怎么不直接说呢?
他皱眉盯着林乐栖,正色道“我只是个过路人,不会久留,公子何必为了我劳神费力。况且,我并无断袖之好,还请楼主就此回府。否则我就要去寻店家来了”
林乐栖眸中闪过一丝痛色,还未等段闻野看出什么,他便又笑了,只是有些不达眼底。
“你叫店家没用的,这座客栈也是我的。”
“那我就把你告到官府去!”
“也没用,我在这京中也有些权势。”
林乐栖这话实在是令人恼火,段闻野气笑了。他咬着腮边的肉磨了磨,靠在了桌边“您这意思是说,我拿你没办法,只能被您这么骚扰是么?”
看见段闻野这副样子,林乐栖获得了一丝隐秘的快乐,他勾着唇:“理论上是这样。”
随即也不去看段闻野,自顾自跳下了窗台,反手将窗户关上了。
“您倒是不见外,这动作熟练的,怕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吧。”段闻野这回倒是没阻止,看着他这套动作,有些讥讽道。
听见这话,林乐栖皱了皱眉,“不要用‘您’了,听着怪不舒服的。还有,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人能让我这样。”说着,他抿了抿嘴,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做这种出格的事。”
段闻野闻言挑眉,“你用权势压人,不就是这个目的么?让我这个无权无势的人服从你,好满足你的这点兴趣,嗯?”
这话说的刺人,林乐栖心里发闷,“不是......”
“不是?你又要说什么你是真心与我结交这种话吗?”段闻野挑了挑眉“你这样自顾自地的打扰我,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话毕,林乐栖瞬间清醒了,鼻头和眼睛霎时间就酸了,像是突然被浸透水的棉絮填满了。
是啊......太冒犯了。
他匆忙低头,想要将那股情绪压下去,声音也变得有些闷,“对不起,是我......太过分了,给你带来了困扰,非常抱歉。我就是,就是想留在这里看一下你,和你说说话。是我每把握好分寸,没顾及你的感受,下次不会了。”
好不容易说完这些,他变得不知所措。双手紧握着,用力到指尖都泛着白。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慌。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身体也有些细细地发抖。
情绪跌落的太快,不受控制了......
太着急了,他怎么就这么莽撞呢,又不是小孩了。
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成熟在此刻好像都变得没用,不具备任何处理这种情况的能力。
段闻野出现后,原先安排的一切都脱离原本的轨道,他变得莽撞、冒失、不计后果,像得了癔症一样。这样,实在是,太情绪化,太不理智了!
不对,如果说一开始是情绪上带来的冲动。那么,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去反悔,他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跑来了翻人家的窗。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情绪化的冲动!这是他追随本性的知不可为而为之。
实在是卑劣,也对段闻野太不友好,太不公平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要保持距离,应该循序渐进,应该从从容容,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与他结实,慢慢去展示现在的他。
可是,他实在是,实在是太想他了......
看着眼前陷入不知名情绪的林乐栖,段闻野莫名有些难受,心里钝钝的。这种感觉,似乎是......心疼?
可是他现在应该有的情绪难道不应该是生气吗?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鬼使神差的,段闻野突然问道。
“啊?”林乐栖此刻耳鸣的厉害,没听清段闻野说了什么。
“我说,”段闻野放大声音,语气肯定了几分,“我是不是把你给忘了?”
林乐栖急促的心跳骤停,他剧烈地呼吸着,极快的回答道“没有,我们不认识。”
“不可能!不论是你的反应还是我的反应都告诉我,我们两认识。”段闻野肯定道。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再怎么追问都没用!”林乐栖强压下自己剧烈的反应,有些冷漠的道。
“好吧,你不想说就别说好了。你以后想找我就直接找吧,不要再鬼鬼祟祟的了。”段闻野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哦......啊?”林乐栖骤然抬头,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是驱逐令了么?
似乎看穿了林乐栖的想法,段闻野轻笑了一下,“怎么,不是要与我结交吗?不想了?”
“没有!”林乐栖应得急促。
“好了,早点回去睡吧,大半夜的。”段闻野也不知道自己抽什么疯这么做,但他的心脏告诉他,该是这样。
“嗯。”
林乐栖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勾出了一个微笑,“那我就先走了。”说着走到窗户边,轻轻敲了一下,让南禺给带下去了。
段闻野:......
夜色已经浓稠的只剩下黑了,只有马车上还留着一点朦胧的光亮。
主仆两人坐着马车,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主子,你下回记得给段公子说一说,我不是面瘫。”
他才不是面瘫,他只是觉得太炸裂了,不知道做什么表情而已!
林乐栖嘴角泛着笑,“嗯。”
“话说,这不是咱们自己的店吗?”
“嗯?”
“那为什么咱不走正门呢,跟主管说一句就好了啊?”
......
忘了,没反应过来。
“闭嘴。”
林乐栖高兴了,段闻野却是陷入了郁闷中。他半坐在窗台上,一条腿随意垂落,手上还抓着那本书,却是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
他白日还觉得林乐栖此人多半是心怀不轨,经此一遭,几乎可以断定,他俩必定是相识的,不仅如此,关系绝对不一般!
可是,他为什么不愿相认呢?
咚、咚、咚......
第二日刚刚大亮,段闻野就听见一阵轻快的敲门声,一下又一下的,惹得他有些烦躁,挠了挠刚睡醒还有些毛躁的头,他起身去开门,手臂重重一拉,骤然就撞进林乐栖那张眼睛。
每次都笑眼盈盈的。
段闻野看着也不经笑了起来,那点起床气早随之烟消云散了。
“哟,今儿怎么走正门了?”
......
林乐栖僵了一瞬,笑容不变,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你怎么起的这样晚?”
“也不知道是谁,昨儿大半夜的就来私闯民宅。”
......
“我带了早点来,你赶紧去洗漱了来吃吧。”林乐栖面上泛起薄红,再次转移话题。
看见林乐栖这样,段闻野勾了勾唇,转头洗漱去了。
很奇怪,他们好像就该是这样。段闻野细细地感受着这种怪异但熟悉的感觉感觉,更加笃定了心中的想法。
半刻后,两人面对面的坐在桌前吃早点。
“你不是说来京中寻亲么,知道他们在哪吗?”林乐栖试探着问道。
“不知道。”
“那就是还得找了,你应该很着急吧?”
“不着急。”
“嗯?”
“之前着急,现在不着急了。”段闻野擦了擦嘴上蹭的油渣,他吃相不是细嚼慢咽那一挂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受不了嘴上蹭到油。
林乐栖手上的动作滞了滞,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为何?”
“从前觉得寻亲是件大事,如今觉得,与林楼主吃早饭也是件大事。”
咳——咳咳咳......
林乐栖猝然被呛住,连忙用手捂住嘴。段闻野见状赶忙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拍着他的背。
“倒也不必如此震惊,林楼主不是想与我结交吗?”
林乐栖被呛得一时说不了话,只抬头看着段闻野,眼中满是控诉。
段闻野觉得好笑,但也知道不能逗过了头,只是不停的帮林乐栖顺着气。
“你昨日还不想理我,今日就说这种胡话,怎么能不叫人心惊?”林乐栖缓过来后说到。
“我昨日初见楼主,脑子不免有点转不过弯,昨夜在榻上越想,却越觉得楼主是个不可多得的知己。”
胡说八道,林乐栖暗自想。
“既如此,我便带你去逛一逛吧。”林乐栖无奈道。
西市大街,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
“成衣店,你带我来这干嘛?”
两人站在一家成衣店前停滞不前,一华裳一布衣,甚是显眼。
“当然是来买衣服啊,你当真以为我说带你来逛是一时兴起?我昨日就想换了你这身衣服了。”林乐栖说着还皱了皱眉头,极其嫌弃的样子。
“这样穿着挺舒服的......”
“不行!”林乐栖打断的坚决,“好料子穿着才更舒服,不只是为了好看,你......不必担心价钱。”
“我有钱,不用你的。”段闻野哪里不明白林乐栖的意思,连忙示意。
“我知道,但是这家店是我的,谈不上破费。你既是我的......友人,这点钱便不算什么。”
林乐栖知道段闻野其实并不缺钱,早在发现他的那日他就查得清清楚楚了,自然了解他虽然算不上富裕,但绝对谈不上缺钱。况且,以段闻野的聪明才智,林乐栖相信他肯定不会让自己混的太差,但他也知道段闻野那粗糙的死性。
“你不是还要寻亲么,自己身上多留些钱罢,万一日后用的地上呢。”林乐栖卯足了劲要劝他,一边说一边还要把他往里拉。
难道自己开的店就不要本钱了么,段闻野不愿花林乐栖的钱,说什么也不愿进去,“我知道你嫌弃我穷酸,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花你的钱!”
此话一出,林乐栖面色一时变得有些难看,他眉头皱了起来,也不再拉着段闻野了,只是定在那里不说话,一双眸子冷冷的,虽没对着段闻野,却也透出了一些压迫感来。
段闻野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清绝孤冷,不近人情的样子,知道自己大抵是说错话了,却看不透是为何,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也不说话了。
气氛一时凝滞起来。闹市依旧是闹市,两人却像是已经不属于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