牦牛火锅很好吃，王伊吃了很多，吃撑了。
边叙也坐不下，他心情有点古怪，要出去走走散散心。他本来是要自己出去的。但王伊说要一起去，边叙也就默认两人一起去了。
他们所在的星空木屋范围不小，有一条柏油路直接通进木屋建筑林的深处。顺着柏油路一直走，可以看到尽头的灯光和星星。
王伊走在柏油路上，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
边叙手抄在兜里没动，让她挽着，但心里还是有点堵，他想抽根烟，又知道王伊闻不了烟味儿。
……算了。
王伊看着远处的星星，声音悠远：“我非常庆幸遇见小安先生。”
边叙手腕一僵：“……”
“有时候我想，有的人出现，可能就是为了给你完成某个课题，还清了债就会离开，”王伊轻轻叹了口气，“那一个月我晋升，状态并不好，材料一遍一遍得修改，有的材料还得补充。当时我其中一项材料还出了问题需要修改补救，每天忙得团团转。那时候我对这门亲事并不看好，因为我忙，因为我不会谈恋爱，因为他比我小两岁，因为他条件不错，因为他是公务员……好多原因，我不看好关系发展。”
王伊轻轻吞咽了一下口水，依旧轻轻的：“他跟我断联时，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人到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说我跟他遇到的时机不对，说我挺好的。他段位高，我实在是难以招架地跟着他的话难过。可是后来，我反复回想这个人，我关于他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他说‘我没办法用语言跟你形容我的自信’。”
王伊笑了下，吐出一口气来：“我把这句话记得很牢，是因为听到那句话时，我是惊讶的。然后我反复回想对那句话的记忆，终于承认我那种惊讶的情绪，其实是一种羡慕。”
王伊蜷了下手指，几乎是难以启齿，但她还是说了：“因为那种自信，我没有。”
边叙看了她一眼。
“我今年三十岁，相亲五年了，在这五年里，我发现我和别人看我始终是错位的。其他人看我，是觉得挑，让我别太挑剔。我每次听到这话都很委屈，我觉得自己并不挑，我总认为自己的失败是因为这帮男人们太权衡利弊精于算计了。”
王伊：“可我如今愿意承认，诚然有的男人就是在权衡利弊，甚至他们在高估自己。但其实有的男人也没那么算计。在那个不大的小县城里，我听过不少男的盼着入赘的，工作体面条件很差的男的尤其渴望此捷径。我也听过条件相当不错的独生子娶了农村父母没社保还有个弟弟的女孩做妻子的。”
王伊：“我曾经相过一个亲，也是表姐介绍的，跟男方只见了一面。男生长得挺高的，事业编，蛮周正。单位里热心阿姨都在给他介绍对象，可劲儿挑，他也很挑剔，挑来挑去没有入眼的。但最后他结婚的女生，我表姐觉得意外和不解，女孩护士，黑瘦，农村家庭，有个弟弟，甚至名声在小县城里还不经扒。但俩人自己谈的，谈了半年就结婚了。”
王伊：“你看，其实还是有爱情在的，也有感情在的。可我一直把这些都划到那些冰冷的条条框框里，我把男人都认为他们在精于算计权衡利弊，现在想想，我其实一直在回避自己的问题。”
“我真羡慕小安先生说出那句话时的松弛和大方，”王伊轻声说，“所以跟小安先生断联后，我对自己懊恼到憎恶。我在那时候理解了外界认为我挑剔和我自己认为自己不挑的错位——我其实一直没有接纳我自己。”
边叙意识到，承认这一点，对王伊来说，是十分不容易的。
但他没有打断她。
“甚至我跟网上的那些嘲笑大龄剩女的画像都有很大出入。我工作的时候，没有为自己的硕士学历骄傲过，我反而觉得，我多读了两年书，我已经老了。本科毕业的女孩二十二岁，可以从容地挑选对象，从容地谈几年恋爱，然而我刚上班，就已经二十五岁了。我没觉得自己更厉害，我反而觉得自己跟那些本科毕业的女孩相比，已经落后了。”
“我从上班到现在，我怕过自己年龄大，我怕过自己没谈过恋爱没经验，所以我总是先泄气，我听到对方是个公务员，我就想没戏了，我听到对方家庭不错，我就觉得可能黄了，”王伊嗤笑了一下，这声嗤笑是真的笑自己，“我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审判的位置，网上在说相亲就是搭伙过日子，我大概是把这句话内化得最成功的网友，我就只觉得摆条件。”
像摆上称上的猪肉，让对方挑肥瘦。
这个比喻，王伊没说出来。
“我总是把那些我自以为是劣势的东西藏着掖着，我怕别人看出我没谈过恋爱，怕别人觉得我年龄大，网上说，女生学历高是减分项，学历算个屁啊，这些我都听进去了，我简直是互联网最乖最老实的网友”王伊哑然一笑，“以至于我在这个过程中，我把那些相亲对象很当人看，但从来没有好好想想，这个男人我喜欢吗？我看得上吗？我愿意跟他处吗？我总是在相亲关系里内耗，没有想过‘我其实也懒得鸟你’，却因为总是没有结果，让其他人觉得我很挑剔。”
“我甚至没法大大方方地认可我自己，我又怎么能自信大方地表达我的喜欢，”王伊笑了下，“所以我接不住喜欢我的人，我也留不住我喜欢的人。”
我接不住对我有意思的小刘先生，我也留不住我喜欢的小安先生。
这句话，王伊又没和边叙说。
王伊抿了下唇：“我想，我能不能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就是挺好，然后大大方方地跟一个人说喜欢。”
边叙听了她这一路，终于开口了：“所以呢？所以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王伊一怔。
她确实有话想说的，但她觉得这话是不是太矫情太不合理不该说出来——她的没经验在这时候冒头了。
她想说，所以我来找你了，我现在觉得自己挺好的，我对自己有些认可和自信了，所以我走第二步了，我来找我喜欢的人，也就是你了。
但王伊组织不好语言，做不到委婉，又不敢直白。
边叙很尊重她啊——站定了，站在她对面，等着她说话。
他其实听出来她刚才那话里的意思了。本来他能把话接得更有情调点，但他心里还有点憋气。所以他懒得来情调了，直接干巴巴甩出来这么一句给她个台阶，等着她下。
王伊口干舌燥地，说不出个“所以我来找你”的话。
王伊磕磕巴巴：“我还有话没说完，我们能不能……边走边说？”
边叙没有表情地转身继续走。
王伊继续挽着她的胳膊。
王伊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道：“我跟小安先生相亲的时候……”
边叙没说话，脑子里想的是，怎么一直小安先生小安先生的说个没完了。
王伊：“我发现肢体上的接触确实是蛮重要的。有的人见好几次面，但是连手都不想牵。有的人可能第一次见面，就可以肢体接触没有负担。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基因的选择，还是身体的吸引力，还是单纯因为对方身材好，还是其他的。但我觉得，有时候可能不需要那么长时间的磨合，见面两三次，肢体接触看是否排斥，就能知道跟这个人能不能继续相处了。”
王伊说到这，想到了一年前她跟边叙一起旅游时候的自己。
好吧她承认，她对边叙的□□不仅仅是她不排斥，她是馋他的身体的。
但她还是没办法直接把“我馋你”直接说到边叙脸上的。但她已经在心里大大方方的承认她无论上次还是这次，都馋边叙身子。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额，一种进步啊？
边叙面无表情，也不拦着她缠着他胳膊，但也不说话。
王伊迟疑着：“所以我……我来想问你，你是不是让我回去继续相亲，是不是为了让我能够再反思一下自己想要什么，还有认清自己，还有……额，各方面都成长一点，才能……额，才能和你有点交流。”
边叙：“……”
他咬了下后槽牙，难以相信王伊能把一句“我就是忘不了你”扩成灾难级长难句。
他不说话了，松开她的手臂找打火机，不想照顾她闻不了烟味儿的事实，他还是抽了。
他把打火机放兜里，王伊手臂又缠上来。边叙把手臂抽出来。
这有点超出了王伊脆弱敏感的心理承受能力。她手臂空了下，一时不敢再抱。
走了一百米，王伊找话题：“谢谢你今晚听我有的没的说了那么多。”
边叙把烟头扔了，吐出口烟圈：“我有病。”
王伊：“……”
王伊给自己打了一百米的气，抱着一种此生反正就这一次的厚脸皮，又对他胳膊缠上去。
边叙胳膊没动，但嘴没停：“你那个手别跟爬山虎一样，你自己没骨头吗？”
王伊咬着嘴唇：“我想搂着你。”
边叙静了两秒，低头看她。
边叙：“你这种雏儿真的好无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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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