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下来如同一记耳光,姜棠华用力挣脱他的手却无果,眼角也微微泛红。
“李大人。”她的声音冷如冰,“你封了我的铺子,抓了我的家人,把我关在这里。我不找靠山,难道等你发善心?
李栖俞冷笑一声,“赵鹤亭也能成为你的靠山?姜棠华,你的眼光也太差了。”
“难道只有找你才叫好吗?”姜棠华朝他走进一步,“他至少没有等我的铺子,没有抓我的兄长,我要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李栖俞此刻也被她的话气笑了,语气中冷意更甚,“你在山坡上吻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与我无关?”
“那时候,你的心里也没有别人。”
他的眼眶竟慢慢红了起来,李栖俞头一次觉得在姜家受的那些屈辱都比不上这一刻。
姜棠华的愤怒凝滞了一瞬,声音终于有了丝裂痕:“那你要我如何呢?我铺子没了,家人散了,难道我要乖乖待在这里,等着你把我父亲也送进大狱,然后笑着给你端茶倒水?”
“我不会动你父亲。”
“你已经动了。”
“那是——”
李栖俞止住了话语。无论他此刻是说什么,姜棠华也不会信。这么多年都是他一个人在扛,好像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于是他只能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恨他。
姜棠华等了他几个呼吸的功夫,也不见他说下去,于是淡淡勾了勾唇角。
“说完了?”她问,“说完了就出去。”
姜棠华转过身背对他,却没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李栖俞微微一愣,姜棠华又说“我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想拿来利用的人。可你呢?”
直到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呼吸扑在她的脖颈上,又烫又急,像一只被困了太久的兽。
姜棠华瞬间僵住了。
“李栖俞——”
“别动。”
李栖俞此刻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他收紧了手臂,箍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像溺水之人抱住最后一根能活命的浮木,死也不肯松手。
姜棠华竟真的听他的话没有再挣扎,她感受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的抖。这个在雪地里跪了大半天也不曾抖的人,被逼着骂父母也不开口的人,此刻竟抱着她在抖。向来坚不可摧的城墙,居然从里面开始崩塌了!
这一刻,她对他的恨好像少了一点。
“棠华。”他轻轻唤她的名字,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明日,会有消息传出去,说姜家二姑娘是我李栖俞安插在赵鹤亭身边的内应。”
“你要恨我,那就恨久一点。”
随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脚步声终于远去。
姜棠华却不敢转身看那道合上的大门。
(七)
姜棠华这一“住”便是二十七天。
说软禁,也不够准确,李栖俞并没有派人防守在她门口,甚至每日三餐都是他亲自端来的。每回搁在桌上,同她吃完饭便走,沉默贯穿全程。
可姜棠华恨透了这种沉默。
比打她、骂她、审问她更让她想发疯的,是这种滴水不漏又客客气气的囚禁。她若心情不好摔屋内的首饰与瓷器,李栖俞第二天也只是命下人收拾干净,换新的过来。
第二十八天时,姜棠华等来的却是许久未见的青萝。
她看见青萝红着眼、灰扑扑的小脸,心中一沉,忙问“青萝,你怎么进来的?可是府内出了什么事?”
青萝摇了摇头,哽咽关心她“小姐,你过得还好吗?你都瘦了。我之前来都被拦着,不知为何今日门口的大哥放行了,但只让我待一炷香的时间。”
“府内…刘管事暴毙了,如今新换了周嬷嬷来接手。几名府内旁支子弟也…家中犯事入狱了,有一人被官府打得连着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姜棠华对这些消息也算意料之中,毕竟那些人也算自食其果,向青萝递去杯温水,“看把你慌慌张张的。”
青萝接过水,捏紧了杯身,压声说道:
“今日早期,李大人当庭呈了赵鹤亭这些年侵吞军饷、卖官的罪证,圣上当场下旨抄家。”
“李大人还呈了别的,是当年赵鹤亭陷害李家的亲笔信,往来有十几封呢!李家平反了!”
姜棠华这才知道了前因后果。
当年李家由于太过干净,对于赵家的示好视而不见,干净到让皇上看了也不太舒服。赵鹤亭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捏造了一套罪名,又买通了姜老爷转交一封假信。
可姜老爷哪知道那封信的猫腻,只当是替故交递句话。这一递,李家就再也没有出路了。
这便是李栖俞查了几年的真相。
如今赵鹤亭一家被连根拔起,满门查抄,无一幸免。那她姜家作为主谋中的一环,罪名怕是也洗不干净了。
姜棠华觉得喘不过气来,庆幸的是,姜家递信之事没有找到铁证。不过赵鹤亭这么大一个官,竟说倒就倒了。
他既是第一个,下一个又是谁?
她姜棠华吗?
姜棠华闭上眼,浮现出李栖俞今日最后的眼神。青萝见她脸色难看,抱紧了她,说“小姐,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你不要丢下青萝。”
“好。”姜棠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四日后,当朝天子驾崩。
此时的姜棠华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翻着从李栖俞房内找到的姜家账册,联想到了赵鹤亭一家的下场,不禁后背爬满了寒意。
一名侍女匆匆跑进她的小院,脸色煞白说了句“圣上驾崩”,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姜棠华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后又翻动着,没有任何反应。她抬头望了眼天,这几日的天灰蒙蒙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可这天底下却要变天了。
接下来几日,姜棠华没有再见到李栖俞,府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侍卫们换了一波,面色更冷,腰间的佩刀也更精致锋利。
但这些时日,每顿饭做的都是姜棠华爱吃的菜。这日,为她送饭的婢女忍不住多嘴告诉姜棠华:
李栖俞联合顾将军,以“护庇幼主”之名,拿下了朝中反对的少数大臣,九门戒严,百官噤声。
整个姜府也被困了起来,多了一圈侍卫。
姜棠华面无表情地喝着李栖俞命人备下的甜粥,她能做的都做了,如今的她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摄政王的册封大典定在腊月十二。
那日又纷纷扬扬下了大雪。
姜棠华被府内一阵吵嚷声惊醒,窗外天还没亮透,府院的灯笼烛火全亮了起来。她推开房门,满院子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为首的太监手持明黄卷,尖声念的话让姜棠华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即封姜氏棠华为护国夫人,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婢女在她身后急得直拽她袖口,小声提醒“夫人快跪下接旨。”姜棠华站着没动,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忽然问了句“这是李栖俞的意思?”
那太监脸色一变,赔笑道:“摄政王的名讳,夫人还是——”
“我问你,他只说了这个?没下别的旨意?”
太监擦了擦额头的汗,堆着笑解释道:“千真万确是王爷的意思,王爷还说,姑娘接不接旨全凭姑娘自己。”
顿了顿,“王爷这会儿在老地方等着您,姑娘若不愿入宫,便去那里见他。”
姜棠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等来的竟然不是抄家流放?那个她恨了那么久的人,在以为自己要被他拖进深渊时,竟是过来拉她上岸的。
马车上,姜棠华已是素净得不能再素净。得了许可陪伴的青萝为她挽着头发,嘴里念叨着“夫人生的这么美,怎么不打扮打扮。”
姜棠华看向马车外,外头的雪已经停了,而这条路,她去过一次,此生都不会忘。
山坡上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白雪,地面的雪没过了姜棠华的脚踝。
山顶上,李栖俞站在那里等她。
玄色大氅,肩头落了层薄薄的雪,也不知站了有多久。听见脚步声,只微微侧了侧头。
冬风带着雪和枯草的气味,姜棠华在他几步外停了下来,看着他。
那年秋天,他也是这样站着,站在漫天光点里转过身来吻她。那时他还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小子。
如今他是摄政王。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姜棠华紧紧咬住唇,指甲掐进手心里,用疼痛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她才不要在他面前哭,她恨了他那么久,才不要功亏一篑。
“棠华。”他的声音随风飘了过来,“你恨我吗?”
“恨。”她毫不犹豫地说。
李栖俞垂下眼,遮掩着眼底的情绪,轻声说“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卷进来,我不知道最后自己能不能做到。”
棠华,当你恨我到所有人都信了,恨到我自己都信了,你便安全了。
姜棠华的眼泪顺着脸庞落了下来。
“自以为是。”她哭着说。
李栖俞走过来,抬手轻轻拂去她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
姜棠华忽然很想开口骂他。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让我白白恨了你那么久?
他的用心让她曾以为的想法,劣迹斑斑。
姜棠华哭得更凶了,李栖俞收回手,退后一步,朝她深深一揖。
“护国夫人,”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柔软,“往后余生,劳烦了。”
姜棠华看着他那副正儿八经的样子,眼泪还挂了脸上,却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打了他一下。
李栖俞反握住她的手。
她的头发和他的官服衣袂吹在一处,一点日光从云里出来,撒落下两个人身上。
山坡下,人间万里,风景如画。
山坡上,却只有他们二人和满地的雪,和一整个冬天的风。
姜棠华终于开口,“李栖俞。”
“嗯。”
“你为什么选择这里。”
李栖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以及更远处京城的轮廓。
“因为这里,是我这一生,唯一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地方。”
姜棠华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冰凉的手指渐渐的便暖了。
“我也是。”
雪又开始落了。
纷纷扬扬的,像那年冬天她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