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家的两姐妹到了适婚年龄,却没定下婚约。
追求海伦娜要先和马丁切磋武艺,再受她本人的冷嘲热讽,回家的路上,还会和她阴郁的养兄狭路相逢。
追求梅根没那么多花样的折磨,全程只需要陪她练剑,但根本没人能赢。
渐渐地,人们开始这样传说:
姐姐美貌,却实在高傲!
妹妹貌美,却实在无情!
姐姐脾气像火,妹妹冷得像冰。
恶毒的歌谣不知有多少人唱过,很难不传入本人的耳朵。
海伦娜一边欣赏她漂亮的手指甲,一边不屑地挑眉:“好啦!我知道自己有多美,不用你来告诉我。”
梅根则异常真诚地问:“为什么?不愿做我的对手就算了,干嘛这么说。”
对比海伦娜,人们对梅根的意见更大一些。因为美人有权高傲,就像玫瑰总是扎手。男人为了得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其实愿意千辛万苦地去追求,甚至越辛苦,就越有征服的意义。
是以海伦娜虽然脾气坏、爱摆谱,还有两个男性亲属严密地守护着她,追求者却不见少。
但是梅根,她的专注像一道透明的隔膜,任何手捧鲜花、跑到她面前的人,都只是她的陪练罢了。
“剑不该是女孩的玩具,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不会开窍。”
不止一个人这样说。
仅仅因为梅根没把追求者当做自己潜在的丈夫,她就有了很坏的名声。
“爸爸,我真的很古怪么?我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无情的人?”
“梅根,你完全没问题。但你不该被他人的话左右。”
说着,马丁举剑朝她重重劈下。梅根翻转手腕,轻盈地卸去这一击的力度,同时后撤一步。
然后她蓄力再砍,父女二人的剑刃重新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响声。
“可是爸爸,你就很听妈妈的话,我是否也该找一个人,去听他的话?”梅根说。
“那怎么成?”
马丁找准空隙,直刺一剑,“艾格尼丝是我的挚爱,我们从来都是一体的。”
“可你们有时也会争吵。”梅根再次躲开。
“细节的分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双神把我们的命运缠绕在一起,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也将去往同一个终点。不存在谁听谁的。”
梅根若有所思。
她知道相爱很好,父母之间温情相守的爱很好,姐姐和哥哥之间浓烈暗涌的爱也不错。
只不过,梅根对男女之情的渴望尚未生发。她不懂为什么自己十五岁一过,人们就立刻不再视她为儿童。
“专心点。”
“好的!”
梅根重新找回节奏。
她的每次挥剑,每个踏步,都合上了呼吸,她的技艺因日复一日的训练而娴熟。剑几乎成为了她手臂的延伸,是身体外置的组成部分。
她越打越稳,眼看就要赢了。
马丁却在连续斩击之后,忽然上撩,把梅根的剑击落在地。
梅根愣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输。
马丁总能看穿她的意图,梅根却不能。
和父亲对战,仿佛能在他身上看到过往的每一个敌手。他们的技艺像幽灵一样忽隐忽现,一旦梅根稍有松懈,他们就冷不防地飘出来。
父亲的招式千变万化,梅根的打法太老实。
“我需要更多对手。”她说。
“确实如此,梅根。实战是最好的,但是这方圆几十里,除了索尔,还有谁呢?”
马丁收了剑,卸下护甲,去井边洗手。
家里新磨了麦子,面团已高高地发起来,他得和艾格尼丝一起揉面、做面包,要烤好几炉呢。
“索尔,你和妹妹再练一会儿!都小心点,别受伤了。”说完,马丁离开了后院。
索尔低沉的嗓音和冷冷的剑光一起抵达。
“准备好了么?”
在剑术方面,索尔不算高手,他更擅长枪矛一类的武器。但索尔非常谨慎,出剑精准,并且势大力沉。
所以,和哥哥对战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前提是他愿意全力以赴。
梅根想了想,说:“哥哥,要是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海伦娜明天下午要去哪儿?”
“这不算秘密。”索尔不以为意,“去田边摘浆果,在溪边绣花,要么就是去市集买东西,她总不会一个人单独出门。”
“但她不一定会带上你。”
索尔沉默了一会儿,铅粒一样的灰眼睛不知在看哪儿。
终于,他勉为其难地说:“好吧。这赌注还算有趣。”
他和海伦娜都是这样,总当自己的心事藏得很隐秘,好像谁都不能发现。
实际上连最迟钝的马丁,都曾注意到他们凝望彼此的瞬间。每当马丁讲一个有趣的笑话,大家一起大笑之后,这两个人就会奇怪地对视一眼。仿佛必须确认另一个人也同样快乐,这份快乐才是成立的。
他们为什么不表白呢?
梅根想不通。
剑刃银光一闪,战斗开始了。
索尔一招比一招凶猛,梅根每次格挡,身体都像是被人硬往下按。
然而一个毫不留情的对手,正是她想要的。
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梅根开始变换步伐,灵巧地反击。剑没有性别,金属都是一样的坚硬和锋利,当她把剑身拍在索尔厚实的心口时,战斗结束了。
当然,她依旧会把海伦娜的去向告诉哥哥。
“镇上新开了一家商店,海伦娜让我陪她去买布,可能还要买些纽扣和花边。你知道我很不耐烦这些……”
梅根认真说明理由,不只是抱怨。因为海伦娜对美丽柔软的衣料非常痴迷,所有人都清楚,她会在布店挑来挑去,勇猛地讨价还价,用有限的零花钱买最多的东西,再将它们以复杂的方式组装在一起。
“她会在那里呆到天黑的!你一定要劝她早点回来。”
“我知道了,梅根。”
他似乎还有话说,梅根驻足,等着他继续。
索尔很少和梅根聊剑术之外的话题,对这个妹妹他同样爱护,但五岁的年龄差距,外加不同的活动轨迹,让他们不那么亲近。
可有些话非说不可。
“别理那些流言,梅根。”
索尔对她说:“那是些愚蠢的家伙。他们不是真正喜欢你,甚至不是真正喜欢女人……他们像猎人追逐猎物,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而你不是猎物,你有尖牙利爪,比他们强一百倍,他们害怕你。就这么简单。”
梅根错愕地听着。
她从不知道索尔能一口气说那么多话,而且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
“你怎么会知道他们的想法?”
索尔答非所问地吐出一句:“因为我讨厌狩猎。”
无论流言多么喧嚣刺耳,都不影响梅根的家人爱她。
想通这一点后她很快释然,她轻快地一耸肩,跟哥哥说了句:“谢谢。”
第二天,索尔陪海伦娜去镇上逛街。
她一走,艾格尼丝也不忙去炖菜了:“我猜她要太阳落山时才回来。”
梅根说:“说不定要天黑后才回来。”
马丁说:“要实在太晚,我就去路上接他们。”
艾格尼丝说:“是该接他们。海伦娜总是让索尔提很重的东西,我真替她脸红!要是梅琳达知道她的孩子被我的女儿这样欺负,她一定会抡着擀面杖来找我理论的!她是那么的……”
温暖。
梅琳达太太的名字让家里的空气变安静。
大瘟疫不只是一场发烧然后痊愈的疾病,更像是一个恒久的创伤,让凡人不时感到怖惧。
“不说了,我去把卷心菜切进锅里。”
艾格尼丝转身走进厨房,传来锅碗轻轻磕碰的声音。
这锅炖菜终究谁也没吃上。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夜已浓黑如墨,天顶的星星眼睛似的闪烁着,马丁在路上来回走了三圈,不见海伦娜和索尔的身形,他们谁都没有回来。
艾格尼丝心急如焚,强忍着崩溃,问:“是强盗吗?”
马丁摇头:“不,通往镇上的路一直很太平,周边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密林。并且,我没见路上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是啊,是啊……”
艾格尼丝心念百转,忽然流下一大股泪水,她惊惶地颤抖起来:“难道是两个孩子一起逃走了?傻瓜!海伦娜这个傻瓜!她如果说喜欢索尔,我们难道会不同意?”
马丁如遭雷击。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海伦娜不是讨厌索尔么?他以为这两个孩子互相厌烦,较上劲儿了,如此针锋相对的相处,怎么会是恋爱?
而且,海伦娜有多少钱?她出门时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束口袋。
一个人的贫穷是可以忍受的,马丁当初也只是个流浪骑士。但是两个人,两个人在一起就该向往一个安稳的家了。偏偏他们离家而去!
梅根打断了父母毫无头绪的猜测。
她说:“不是强盗。爸爸说过,强盗是些过不下去的农民。他们要么太穷了身不由己,要么丢了底线,想凭着凶狠不劳而获。这两种人都不具备勇气,又怎敢去抢索尔这样的大块头?而且,海伦娜虽然爱美,却知道要保护自己。她今天披了一条耐脏的灰斗篷,穿了双旧鞋,看上去可不像有钱人。”
“那……”
梅根再次打断:“他们更不会逃跑的。直到昨天,索尔都不知道海伦娜要去布店。我们不要在路上找了,直接去镇上问!爸爸,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天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