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四年，秋。西域都护府。
沈望舒站在窗前，看着天山上的初雪。薄薄一层，像是谁随手撒下的盐。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死了会变成雪，落在山川河流上，落在屋顶树梢上，落在爱你的人肩头。
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有些信了。不是因为迷信，而是因为他希望那是真的。希望他死后，能落在她肩头。哪怕她感觉不到。
“大人，”沈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朝廷的旨意到了。”
沈望舒转过身。沈青手中捧着一道明黄绢帛，面色苍白。他接过，展开。
召沈望舒回京述职。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旨意轻轻放在案上。“知道了。收拾行装，明日启程。”
“大人……”沈青欲言又止。
沈望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天山上的雪光。“不必担心。该来的，总会来。”
他走回案前，坐下，铺纸，磨墨，提笔。窗外，雪越下越大。
他写了很多。写从前，写初见时她站在御帘之后，看向他的目光复杂难辨。写北境山庄，她守在他榻前，一勺一勺喂他喝药。写生辰夜宴，她笑着说“你人来了，便是最好的贺礼”。写她登基那天，朝阳在她身后升起，她站在丹陛之上，君临天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上剜下来的。
他也写了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写那封匿名信上她的字迹——“可用，但不可全信。他心太软，关键时刻，恐成掣肘。”写他看到那行字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不是怪她，是怪自己。怪自己不够强大，不够狠心，不够让她毫无保留地信任。
写了很多。写了很久。
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天已经黑了。他将信纸折好，放入锦盒。又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她给他的那一枚，贴身戴了数年，早已温润如玉，带着他的体温。他将玉佩也放入锦盒。
然后，他唤来沈青。“若我死了，将这个送回长安，交给陛下。”
沈青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大人，您不会有事的……”
沈望舒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雪，轻声道：“春天，快来了。”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见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