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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垂泪

苏郁白每日喝药的时辰是固定的,有专人煎好送过来,药材支出是前院的人盯着,和相王自己的药是一道煎,后院很难插手。

沈清弦王者苏郁白手边空了的药碗,一时有些出神。

父亲指点得虽然好,但真要成真,怕也没那么容易。相王自从经过太后摄政时代便格外多疑警惕些,尤其是在苏郁白的事情上,她总是防着外人。

外人也包括他这个王君。

“说来,苏内侍喝过药,这膳食是否还能再用些呢?”

苏郁白自忖今日恐怕已惹了王君十分不快,忙起身道:“回王君,医师嘱咐,用过药便不好再多用膳。”

“晚些时候再弄些夜宵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事。”相王随口接了一句,“这药服过要休息,郁白,你先回去吧。”

丹朱也当即站起来:“母亲,我……我送耶耶回去……”

相王向丹朱望过去,微微摇头。

她可以先行告退,却不能用送郁白这样的借口。她是相王的独女,从礼法上甚至不该和郁白这样的奴籍放在一处,更不提今日在王君面前她已经多次出言伤王君脸面了。

丹朱两腮缓缓落下,过了半晌才补了一句:“孩儿不当叨扰母亲与……父亲说话,便先行告退。”

相王这才点头:“嗯,你去吧。”

沈清弦于是终于面色稍霁,叫人带了几个新人下去,才与相王商议起来:“大王,我想着,既然陛下赐下来是乐伎身份,不如放几个在前院,也方便大王平日里在前头招待朝中娘娘们,府里乐工这些年总不添新的,这时候有几个人也是好的。”

相王沉吟了片刻。

“……也好,前院偶尔是要招待些人,有这些人在一边伺候着也方便。”小皇帝派细作来便是要监视她这个姨母,便遂了她心意吧,让她放心些,别总为没头没尾的事盘算。好好的孩子,有时候看着倒比她们这些长辈还老成,也不是好事。

沈清弦笑起来:“既然如此,文旦是大王赐下来的不好挪走,便让余下几人去前院候命吧,总让苏内侍在前头忙着也不好,他们也能为苏内侍分担些。”

相王却只有苦笑,郁白若是知晓,免不了是要多想的。他惯爱闷着事情在心里,尤其丹朱渐渐长大之后更是心病深重。

“那几人里拨三四个去前院便是,我会叫玉华安排。”

玉华是相王贴身伺候的宫官,自小便贴身服侍相王,前院大小事务最终都要过她的手。

相王还是信不过他。

“是,我这便挑上几个送去给玉华娘子调理。”

只是送去给玉华之前,他还要先见一见这几个新人。

相王吩咐过这一番,两只脚才踏进前院书斋,苏郁白就迎上来,也不说话,就是垂着眼伺候她更衣。更衣毕,又是沉默退下去。

他便是心头不快活。

相王忙赶上去:“郁白,郁白,别不理我。”

“奴何敢不理会大王。”苏郁白一张脸撇去一边,“奴只是身子不爽快,今日恐怕伺候不了大王。”

这可不是身子不爽快,恐怕心里也大为不乐。相王从背后抱紧了苏郁白,对着他后颈柔声道:“今日那几个新人是陛下送的,为陛下看着相王府,总是要交给王君处理,丹朱那样驳他脸面,我不能一再放纵。”

苏郁白却轻轻摇头:“大王,奴不是为这个。奴身份低微是多少年的事了,礼法上的事奴是知晓的。”

他的头低下去,低下去,低下去,直到眼里只有自己的鞋尖。

“大王,奴只是发觉,是奴挡了丹朱与大王的路。若不是为了奴,大王本可以顺顺当当请封丹朱为世子,而如奴这般会琵琶弹唱的乐伶,大王要多少就有多少。奴有今日全仰仗大王的宠爱,但奴没有一日不为得而复失惴惴不安,奴怕日子久了,忘了怎么做一个乐伎,日后连个去处也没有。”

“怎么会呢。”相王下巴轻轻靠在苏郁白肩头,“美貌年轻的乐人哪里都有,但是肯为我剖心证明清白的苏郁白天底下也只有一个。王君当年可没有陪着我在凤鸣宫一关就是九年,借着省亲名义便躲回了沈家。侧君不明不白被灌了毒酒之后,只有你陪着我在凤鸣宫挨饿受冻罢了,除了你我还有谁呢,只是现在苦日子都过去了,许多人便以为他们也能撑过来,想着你不过如此。”

“但是天底下真正陪我在凤鸣宫幽禁九年落下寒症的,就只有你而已。”

苏郁白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声音便有些闷:

“……奴为主死,天经地义,大王原不必如此放在心上。”

相王失笑:“哪里是天经地义了?人心便是贪生畏死,王君要避祸,我也不怪他,但是你愿意剖心相证,却是超出本分了。”

她鬓发轻轻蹭在苏郁白颈侧,有些酥痒。

“……但奴终究是奴。大王愿意庇佑便是仁德了,其实是奴有了丹朱,生了痴念,也以为自己比不得王君,也该像是赵侧君一般——其实是奴自己贪多,丹朱是大王的孩子,她应该有一个出身名门的父亲。”

相王佯怒,在苏郁白腰上掐了一把:“你说这话,也不瞧瞧丹朱自己认不认。丹朱在凤鸣宫都长到四五岁记事了才认得王君,你教她如何唤王君父亲?再说,便是我也不想这样,毕竟亲手养大丹朱的是你和我,她今日封不得世子,明日后日我总会想到法子让陛下同意的。我总想着,等陛下及笄亲政了,为她订一个好的皇后,那时候丹朱也该议过亲了,然后我们便去封邑隐居起来,过过平淡的小日子,王君喜欢荣华富贵,便把王府留给他就是。”

苏郁白轻轻笑了一声:“大王若放不下手怎么办呢?朝堂上哪里是大王说走就能走的。”

“我们安安静静一走了之就是了,也不必理会那许多,陛下想亲政掌权不是一日两日,我们若悄悄离京她必然高兴。”

相王见怀里人身子软和下来,终于拉着苏郁白坐下,却发现苏郁白眼底隐有点点银光。

她们等着那一日已经等了太久,历经了先帝、太后、皇姊,如今还要等澄碧成年。

太久了,也太苦了,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阴雨天,连绵潮湿,带着散不尽的土腥气,抹消了人对日光的记忆。

相王不禁长长地,却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靠在苏郁白怀里。

“今日丹朱送你回来,其实王君是不高兴的。”

“嗯,王君一直介怀此事。”苏郁白轻声道,“其实丹朱应该送到王君那里,奴知道,只是……舍不下,养着丹朱这般任性,是奴的不是。”

相王轻轻摇头,发冠便滚过苏郁白前襟,压出几道褶子来:“但是我高兴。丹朱知道谁对她好,她是记得自己耶耶的。”

而不是趋炎附势自己投向沈清弦。

“丹朱是好孩子。”相王笑道,“其实并没有养坏。那些利害关系,我慢慢教给她就是了,横竖丹朱以后不要参与朝政,也不需要面面俱到。世人总以为生在帝王家便是好,可个中滋味……”

她没说下去。

骨肉相残的故事已经太多了,不说别的,就连小皇帝也时刻猜忌着姨母,以至于要派了那些细作看着姨母是不是哪天便要她的命。

沈清弦也看着脚边跪着的新人,一时有些茫然,愣愣叫人拿了些东西赏下去,又指了红蓼绿萼等五人明日去前院听候玉华安排。

他也不知道这一步走对没有,总之尽量分一分苏郁白的宠罢了,至于使人给苏郁白下那寒散……再容他细细计较些。

相王看得紧,他现下还找不到什么空隙下手。

但是苏郁白必须死。

相王只记着他,丹朱更是一脉相承只向着生父,苏郁白不死,他这个王君便是一个空架子,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

他点了点桌案,叫了谢恩的新人起身,殷切嘱咐道:“相王在前头会客,时常要人在一旁侍奉,你们便是替相王分忧去的,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丢了相王府的脸也就是了。”

中间一人头垂得越发低了,轻声道了一个“是”,怯怯望了沈清弦一眼,低声道:“奴多嘴,不知分寸,王君……”

沈清弦瞥过眼。

是个纤细白净的小郎君,但这也没什么,内府乐伎都是十七八岁的纤细白净小郎君,小皇帝大约还挑了其中尤其美貌的几个。

“王君,奴只怕惹恼了相王与苏内侍,”这人见沈清弦没斥责他,又缓缓开了口,“王君可否指点一二?”

指点?

沈清弦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过来:“也是,玉华娘子为人严苛,不妨事,今日我先叫黄钟教导你们些相王府的行走规矩,明日交给玉华也有个交代。”

这人赶忙拜下来,朗声道:“是,是,多谢王君!”

呵。

一个投机取巧的,想两头讨好罢了。

沈清弦笑了笑:“你是个机灵的,名字叫什么?”

“回王君,奴名为白兰。”

沈清弦忽而笑了一声。

“白兰好啊,明日我便与玉华说一声,瞧瞧苏内侍手下若要人帮忙,你们也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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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