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珏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趴在理城柒日民宿的前台。像是刚从海里被捞起,浑身湿漉漉的,却抓不住梦中任何一丝痕迹——海浪退去,只剩潮意黏在皮肤上。
楼梯传来脚步声。老板周平抱着一叠晒过的被套正往下走,海风腌渍过的咸涩混着阳光烘烤的燥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散开。她拐向三楼,走向那间即将迎来新客的306房。
安珏眨了眨眼。
不对。
他分明记得——三天前的那个下午,他用尽高中残余的化学知识与物理蛮力,猛踩拖把旋转的架势堪称孤注一掷,终于让地砖上那块顽渍彻底臣服。
可眼下,那污渍赫然仍伏在原处,轮廓未改。一旁的拖把湿漉漉地滴着水,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墙上的鲸鱼时钟鳍针轻摆,固执地指向两点五十三分。
一种冰冷的确定感忽然攫住了他。他猛地扭头看向前台——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自动亮起,白光刺目:
七月九日,星期四,14:53。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通讯录里还是那寥寥几个人:周姐、张阿婆、外卖一号、外卖二号、修 wifi 的大哥。
一切都正常。
他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民宿的这面镜子有些年头了,水银斑驳,照得人像褪了色的老照片。镜子里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皮肤是长期曝晒的健康小麦色,脖子上用红绳系着一块青白色的玉珏。
玉珏贴着他的锁骨,温润微凉,这是他从小就戴着的。但是关于这块玉是哪里来的,谁送给他的,又有什么意义,他完全记不得了。
来到这家民宿做义工五天了,这五天里,他的记忆好像越来越模糊了,脑海中存在的那些片段,好像围观别人生活,那些片段……他好像也忘记了。只记得自己揣着攒的零花钱跑到理城,在柒日民宿当义工,管吃管住,还能看海,挺好。
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安珏抬头,透过玻璃门看见一个男人拖着箱子站在院门口。白衬衫,卡其裤,戴着副银边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他仰头看着民宿招牌——“柒日”两个字是木头雕刻的,被海风蚀出细密的纹路——看了很久,久到一只路过的海鸟都在他头顶盘旋了数圈。
男人推门进来。
风铃响了,叮叮当当,声音清亮。
“欢迎光临柒日民宿。”安珏摆出练习过无数次的职业笑容,“是张青哲先生吗?”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安珏的肩膀,落在民宿大厅的某个角落——那里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一张三年前理城旅游局颁发的“最美民宿”奖状。
“306房。”安珏递过房卡和登记表,“海景房,带阳台, wifi 密码贴在电视机下面。需要帮您拿行李吗?”
张青哲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安珏。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安珏脖子上的玉珏上。
那眼神太奇怪了——不像在看陌生人身上的饰品,而像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突然发现了自己家失窃多年的传家宝。惊讶、困惑、确认,最后沉淀成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瞳孔在瞬间收缩,嘴唇微微张开,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海浪翻涌,浪尖上是惊喜,浪底是某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东西。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安珏的脖子上。
钉在那块玉珏上。
“先生?”安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反应,“我脸上……有东西?”
张青哲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胸腔都跟着起伏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抱歉。只是觉得……”
他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和自己辩论该不该说下去。
“觉得什么?”安珏问。
张青哲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勉强、但试图显得轻松的笑:“觉得你这块玉挺特别的。我妈妈……以前也有过一块类似的。”
哦,原来如此。安珏松了口气,原来是睹物思人。
“是吗?这种款式还挺常见的。”他拎起张青哲的行李箱——不重,就一个24寸的箱子,“我帮您拿上去吧,楼梯有点窄。”
张青哲没有反对。他跟在安珏身后,一步一步爬上老旧的木楼梯。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回荡,咚,咚,咚,节奏沉闷。
这间民宿是周平三年前盘下的,重新装修开张,总共四层,一楼并无房间,是公共区域和员工宿舍。二到四层以走廊分为东西两侧,东面邻海,西边向山。
而三楼的306房,便是临海的。
安珏刷卡开门,海风迫不及待地涌进来,吹起了窗帘,吹散了屋里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房间很简单: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台电视机,阳台外就是尔海——七月的海是湛蓝色的,阳光碎在上面,像撒了一把钻石。
“视野很好吧?”安珏把行李箱放在墙边,“早上可以看日出,晚上能听见潮声。就是偶尔会有海鸥在阳台上拉屎,您多担待。”
张青哲没接话。他径直走向阳台,手扶着栏杆,背对着房间。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安珏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那个……”他开口,“如果需要什么,可以打前台电话,或者微信叫我。我一般都在。”
张青哲还是没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安珏轻轻带上门。下楼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珏。
温凉温凉的,和往常一样。
回到前台,周平已经下来了,正在泡茶。
安珏顺手拿过一杯,菊瓣在水里舒展,浮浮沉沉。
“来理城的人,多少都有点故事。”周平没有看他,像在自言自语“尤其是夏天。海嘛,总是吸引那些想忘记点什么,或者想记住点什么的人。”
窗外,那只之前盘旋的海鸟又飞回来了,落在院子的石榴树上,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盯着民宿大门。
安珏忽然想起张青哲推门进来前,在门口仰头看招牌的样子。
那么专注,那么长久。
像是在看一个阔别多年的故人。
深夜,306房。
张青哲没有开灯。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黑暗里,海潮声清晰起来,哗——哗——哗——,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张青哲闭上眼。
又是那个无穷无尽的黑色的河流,他掉了下去,黑色的河水像油漆一样,黏腻环绕,他在挣扎,但是被水草缠住了双手,他想用力往上蹬,却被未知的生物咬伤了脚踝——
无奈、无助中抬眼望去,黑蓝色的天空一架飞机飞来,像火柴一样,它和天空擦出了火花,燃烧,解体,瞬间化为灰烬。
他盯着飞机最后消失的位置,放弃了挣扎,下沉,再下沉,先是胸口,再是下巴,而后覆住了他的口鼻,最后黑色半流动的液体完全将他吞噬——
他猛地睁开眼。
额头有冷汗。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他起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十年了。
他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他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时间推着他往前走,一步一踉跄。
可有些东西,像海底的暗礁,潮水退去时,便会狰狞地露出水面。
比如那个名字。
比如那块玉。
比如飞机坠毁的梦。
张青哲擦干脸,走回房间。月光透过阳台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银白。他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对玉珏。
确切地说,是一只完整的玉环,和另一只……有裂纹的玉珏。
张青哲拿起那只不完整的玉环,握在手心。玉石很快染上体温,温润的,沉甸甸的。
“妈。”他轻声说,声音散在夜色里,“我好像……又看见他了。”
“也是在海边。”
“和十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