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尔海西岸的礁石区。
这里是理城最偏僻的海滩之一,没有细腻的沙,只有嶙峋的黑礁石,被千百年来的海浪啃噬得坑坑洼洼。潮水退去时,石缝里会留下小小的水洼,困住来不及逃走的螃蟹和小鱼。
张青哲开车把安珏带到这里,他把车停在远处的土路上,两人徒步走过来。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把整片海烧成熔金。
“就是这里。”张青哲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安珏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石头被晒了一天,还残留着温度。
“十年前,”张青哲望着海面,“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他。”
“那个……安珏?”
“嗯。”张青哲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那张塑封的老照片,递给安珏,“看。”
安珏接过照片。
夕阳的光线正好,能看清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两个十**岁的少年,并肩站在礁石上,背景就是这片海——
安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照片上的少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被海风吹乱的短发。
唯一的不同是,照片里的少年脖子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玉珏。
“这是……”安珏的声音发干。
“2015年7月20日,下午。”张青哲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用老式胶片相机拍的,当时还剩最后一张底片。拍完这张,相机就坏了,再也没修好过。”
安珏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塑封膜已经发黄,边缘有细微的裂痕,但照片本身保存得很好。
太真实了。
“他当时……”安珏听见自己问,“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理城的日落,全中国最好看。’”张青哲笑了,“他像在宣布宇宙真理。”
海风拂过,带着咸腥的凉意。
“那后来呢?”安珏问。
张青哲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下沉了一寸,海面的金色开始褪去,换上紫红色的晚霞。
“后来。”他说,“第二天他又来了,我知道了他的名字,留了联系方式。”
“我回家后。”张青哲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开始写信,我攒钱买了手机后的第一条短信是发给他的。”
“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在校外租了小房子,我们养了一只猫,叫鱼仔。我们一起生活了九年,他还学会了我妈的红烧肉,总在我加班时给我热牛奶。”
“我们有时候会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
“后来,我父亲逼我结婚时,我写分手信给他。没想到我订婚那天,他坐的飞机失事,坠落在无边的森林里。”
“我了解他所有细节。他喜欢焦一点的玉米,他讨厌芹菜,他睡觉时会蜷成一团,他开心时左边眉毛会微微上扬。”
“我爱他整整十年。”
“后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苏珊说我分不清哪些是想象的,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
安珏看着手里的照片,又抬头看看张青哲。
“那您现在看到的我……”他小心翼翼地问,“是那个真实的安珏,还是……”
“是我在这个夏天,重新遇到的安珏。”张青哲替他回答,语气平静得可怕,“一个十八岁的、在民宿做义工的、戴着我母亲玉珏的、全新的安珏。”
安珏怔住:他用的词是“遇到的”、“全新的安珏”。
我没有过去,我的诞生是因为张青哲,我是为张青哲而存在的一个虚幻的人。这是他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安珏的头发。
他手里的照片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您知道。”安珏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您一直都知道,我是您想象出来的。”
“嗯。”张青哲重新戴上眼镜,“从在民宿前台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安珏脖子上那块青白色的玉石。
“这是我妈妈的遗物。”他说,“一对玉珏,一块在我这,一块给了我的爱人。”
安珏觉得那块玉在发烫。
烫得他皮肤生疼。
“所以您这些天……”他喉咙发紧,“您这些天和我说话,带我来这里,都是在……”
“都是在和我的想象对话。”张青哲接过话头,“都是在重温一场我自导自演的戏。”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自嘲。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您为什么还要……”安珏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还要演下去?”张青哲替他说完,“因为苏珊——我的心理医生——她让我来理城,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亲眼看看,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安珏,没有爱情,没有十年。只有一片海,和一张老照片。”
他顿了顿。
“她说,只要我能面对这个事实,我就能好起来。就能回去结婚,生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安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您……”他轻声问,“您……真的想像他们说的那样……过正常人的生活?”
张青哲看着海面。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道金边,天空从紫红过渡到深蓝,第一颗星星冒出来了。
张青哲说,“我妈走的时候,我疼得想把自己撕碎。后来我遇到了安珏,他爱我,他陪我,那时我们总想着会永远在一起,就像小时看到的所有小说的结局一样,从少年、到青年、然后老年.......一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安珏。”他继续说,“二十岁的时候,人总是怀着对未来无尽的期望,他们有着无限的精力,去憧憬去努力;而三十岁的的时候,当看到周围的人,一个一个,一批一批按照约定俗成的人生,去结婚生子,难免会对自己的选择心生怀疑。”
“他们都说我不正常,我爸说爱上一个男人就是变|态,苏阿姨总是催眠我,治疗我,他们总是让我离开他,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他。”
“他们说,我病了,得治。”
“可是我痛苦,好疼,只有安珏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安珏。
月光初上,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但也更苍白。
“但是三个月前,他真的离开我了,这次是真真实实的,就像很多年前,我的母亲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我就继续想象。想象他又活了过来,在我们遇到的地方等我,成了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安珏的呼吸停住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哗——哗——
像叹息。
夜深了。
他们没有回民宿。张青哲从车里拿了毯子和水,两人就坐在礁石上,看星星一颗一颗被点亮了。
“我小时候,”张青哲突然说,“我妈常带我去郊外看星星。她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您相信吗?”
“以前信。”张青哲说,“后来不信了。因为如果我的妈妈和爱人真的变成了星星,他们应该会心疼我。”
安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再次蔓延。
“张青哲”
这是所谓幻想的安珏第一次叫他的全名。“我是你幻想的爱人,那我……我可不可以自己选择。”
“选择继续存在,或者选择消失。”
张青哲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安珏脑海想走马灯似得回想——
他想起周平的话:「你是张青哲在这个夏天,最新创造出来的幻象。」
他想起玻璃倒影写下的「你是谁」。
他想起登记册上那行字,想起他写的「测试:今天中午吃了海鲜粥」——那行字现在还在吗?他没敢回去看。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的确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为张青哲而存在的。
“我有自己的思想,所以我能选择。”安珏喃喃道。
张青哲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说:“苏阿姨的治疗方案,是让我彻底忘记安珏。过去的安珏,以及现在的你。”
“她认为,只要我忘了,我就能好。”
“可我不想忘。”
他睁开眼睛,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安珏,我不想忘。”他重复道,声音哽咽,“哪怕你是假的,哪怕都是我一个人演的独角戏……可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被爱的感觉是真的。那些有人等着我回家的日子……都是真的。”
“如果我忘了你,那些温暖就真的没有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安珏看着他哭泣。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蜷在礁石上,哭得像找不到家的孩子。
月光洒在他颤抖的肩膀上,海风吹干|他脸上的泪痕,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安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始至终,张青哲都知道真假,他只是需要那份温暖。
就像在冰天雪地里,明知道手里捧着的是一盒打湿的火柴,虽然永远不能点燃,但也不肯松开。
因为那是唯一的、能让他感觉温暖的东西。
“张青哲。”安珏轻声说。
张青哲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如果……”安珏说,“如果我选择消失呢?”
张青哲的呼吸停住了。
“如果我不存在了,”安珏继续说,“您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你要记得,曾经的安珏存在过,我作为幻想也曾存在过。”他猛得抱紧张青哲,在他耳边低语:“带着我们的记忆,好好生活。”
安珏背后的那只手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在颤抖。
“我只信你。”他说,“十年来,我只信过你。哪怕你是我幻想出来的,我也只信你。”
凌晨五点,天空开始泛白。
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窄的、橙红色的光带。星星渐渐隐去,黑夜开始退场。
他们坐在礁石上,看着那道光线慢慢变宽,变亮。云层被染成粉红色,然后是金色,最后是炽烈的橙红。
太阳露出第一道弧边。
海面瞬间被点燃,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真美。”安珏轻声说。
“嗯。”张青哲应道。
太阳完全跃出海面时,安珏站了起来。
“张先生。”他说。
张青哲抬头看他。
晨光里,安珏的身影有些模糊,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随时会融化在阳光里。
“如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以前的安珏,他一定和我的想法一样——我们都希望你好,如果我们的离开,可以让你重新开始,我们会毫不犹豫。”
张青哲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对了,张青哲,你要记得——”
“理城的日出,也是全中国最好看!”
他转身,面向大海。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海面金红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安珏——”张青哲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过来。”安珏没有回头。
“张青哲,谢谢你。”
“谢谢你……爱过我。”
说完,他向前迈了一步。
礁石边缘,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海。
“安珏!不要——”张青哲扑过去。
但他扑了个空。
安珏已经跳下去了。
没有水花,没有声音。
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脖子上那块玉珏,在跳下去的瞬间,从红绳上脱落,掉在礁石上。
啪嗒一声轻响。
青白色的玉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张青哲跪在礁石边,看着空荡荡的海面。
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哗——哗——哗——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伸出手,捡起那块玉珏。
玉石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就像那个少年的体温。
远处,民宿顶楼。
周平放下望远镜,手指颤抖着拨通电话。
“苏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青哲?”
“不,是安珏。”周平深吸一口气,“那个他幻想出来的安珏,刚才跳海了。然后张青哲……”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望远镜里,她看见张青哲站了起来。
他站在礁石边缘,低头看着海面。然后,他也向前迈了一步。
“张青哲也跳了!”周平对着电话大喊,“快!救援队!快!”
她扔下望远镜,沿着礁石往下冲。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世界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