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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烧烤

民宿的烧烤之夜定在周五。

周平说这是柒日民宿的传统:“夏天嘛,就得有烟有火有人气。”

下午四点,安珏在后院生火。他蹲在那台老旧的烧烤架前,对着三块固执得像茅坑石头似得的炭块,吹了十分钟,脸都憋红了,只换来几缕倔强的青烟。

“你这样不行。”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青哲不知何时来了后院。他挽起袖子,从安珏手里接过打火机,又去厨房取了一小碟食用油和几片纸巾。

“炭要垒成金字塔形,中间留空隙。”他边说边动手,动作娴熟得像在解一道做惯了的数学题,“纸巾引火,油助燃,别急着扇风,等它自己烧起来。”

安珏蹲在旁边看。张青哲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淡淡的薄茧,摆弄炭块时,腕表表带下滑,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有道很淡的疤痕,像月牙。

点燃了,橙红的火苗舔舐着炭块,噼啪作响。黑炭渐渐泛红,热浪扑面而来。

“您挺擅长这个啊。”安珏说。

张青哲用铁夹调整炭块位置,火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以前常烤。他喜欢吃焦一点的玉米,火候最难掌握。”

“他?”

张青哲的手顿了顿。

安珏还想问的问题有很多,比如是不是那个和他一起养鱼仔的人,但是被周平打断了,她抱着一大盘腌好的鸡翅出来了:“火生好了?太好了!”

烧烤架上的火越烧越旺。

傍晚六点,后院热闹起来。那对如胶似漆的情侣挨着坐,男生正小心翼翼地给女生烤茄子,女生说“多放蒜”,男生说“蒜没了”,女生瞪眼,男生立马举手投降:“我去拿!现在就去!”

一家三口占据了角落的小桌,五岁的小玲举着烤糊的香肠,非要喂给爸爸吃,爸爸苦着脸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宝贝烤的,世界第一!”

阿婆端来自己腌的酸萝卜,悄悄往张青哲手里塞了两串烤得最好的五花肉:“你太瘦了,多吃点。”

鱼仔在人群脚边穿梭,喵喵叫着讨食,得了块鸡软骨,叼到墙角享用去了。

张青哲坐在烧烤架旁,一手拿着夹子,一手握着刷油的刷子,像个专注的厨师。他烤出来的东西卖相极好:鸡翅金黄微焦,玉米粒粒饱满,连蘑菇都保持着完美的伞状。

“张先生手艺真不错。”周平端着啤酒过来,“专门学过?”

“熟能生巧。”张青哲把一串烤好的玉米放在盘子里,下意识地往旁边推了推。

安珏正巧端着饮料过来,看见这个动作,心里莫名一紧。

他把可乐递给张青哲,目光落在烤架旁那盘焦糖色的玉米上。玉米粒烤得恰到好处,每一颗都微微鼓起,散发着焦香。

“这玉米看起来真好吃。”他说。

“要吃吗?”张青哲把盘子又继续往前推了推,刚好摆在安珏面前。

夜幕彻底降下来时,烧烤进入**。

啤酒开了第五瓶,小玲趴在爸爸怀里睡着了,情侣开始互相喂水果,阿婆喝着茶,眼睛笑眯眯地弯成月牙。

张青哲喝得不多,只半瓶啤酒,但脸颊已经泛红。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理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像撒上去的碎钻。

“张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周平随口问。

“建筑设计。”张青哲说,“画图纸,跑工地,开会,改方案……和大多数人一样。”

“那怎么有时间来理城待一周?”

张青哲沉默了几秒。

“来散心。”他说,“顺便……告别一些东西。”

“告别?”安珏脱口而出,“告别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

但张青哲没有生气。他转过头,看着安珏,火光在他镜片上跳动。

“告别一个习惯。”他轻声说,“告别一个……陪了我很久的习惯。”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潮声。

2015年冬,张青哲二十岁,母亲肺癌晚期,父亲忙于工作,整日国内国外两地奔波,张青哲并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医院病房里总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白色的床单里,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但她总是笑。

哪怕疼得额头上都是冷汗,她也会对张青哲笑:“儿子,今天课多不多?别总往这儿跑,论文写完了吗?”

张青哲坐在床边削苹果。他削得很慢,很仔细,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

“妈。”他说,“我休学了。”

母亲的笑容僵住。

“你说什么?”

“我申请休学一年。”张青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我想陪你。”

“胡闹!”母亲想坐起来,但没力气,只能急促地喘息,“你……你马上回去复课!听见没有!”

“妈——”

“回去!”母亲的声音嘶哑,眼眶红了,“我不要你陪!我要你好好读书,好好毕业,好好过你的人生!你在这儿……在这儿看着我这样,有什么用?”

张青哲不说话,只是把苹果递到她嘴边。

母亲别过头。

僵持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母亲先妥协。她张开嘴,咬了一小口苹果,眼泪却掉了下来。

“小哲。”她哽咽着说,“妈不怕死。妈怕的是……你以后想起我,只能想起这张病床,这些管子,这副难看的样子。”

张青哲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清晰的骨骼。

“我记得的。”他轻声说,“我记得你以前长什么样。记得你做的红烧肉,记得你唱歌跑调,记得我小学考砸了,你一边骂我一边偷偷给老师打电话求情。”

母亲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

“妈,”张青哲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你能不能……再自私一点?就当是为了我,让我多陪你一会儿,行吗?”

母亲终于崩溃,抱着他大哭。

那是张青哲记忆里,母亲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彻底失控。

临终前那个下午,她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示意张青哲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木盒子。

“打开。”母亲用气声说。

张青哲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青白色的玉珏,用红绳系着,并列放在绒布上。

“这是一对。”母亲说,“我姥姥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现在传给你。”

她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其中一块玉珏。

“玉珏玉珏……就是两块玉合在一起,才完整。”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一块你留着,一块……将来给你的爱人。”

张青哲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他哑声说,“我没有……”

“会有的。”母亲打断他,笑容虚弱但坚定,“我儿子这么好,一定会有人真心爱他。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他对你好,妈都喜欢。”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

“青哲,记住……要像玉一样,温润,坚韧。”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万物复苏的春天,母亲走了。

张青哲握着那对玉珏,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雨就下了一整夜,也润湿的他眼中的火光。

火光在烧烤架中渐渐弱了。

客人们陆续回房,后院只剩下安珏和张青哲在收拾残局。

“张先生,您去歇着吧。”安珏说,“我来收拾就行。”

张青哲摇摇头,蹲下身收拾散落的竹签。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妈妈,”张青哲突然说,“做饭很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安珏看向他。

张青哲还在整理竹签,一根一根,摆得整整齐齐。

“我二十岁之后,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他继续说,“直到……直到他出现。”

张青哲笑了,那笑容有点恍惚,“他不会做饭,第一次尝试时差点把厨房烧了。但后来他学会了,照着菜谱,一遍遍试。做出来的红烧肉……和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安珏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他是怎么做到的?”安珏这话一出口,他想给自己一巴掌,人家在讲自己的爱人和母亲,而他却下意识的问红烧肉是怎么做的。

张青哲抬起头,似乎毫不意外。

“他说,”张青哲轻声说,“他梦见了我妈妈。在梦里,我妈教他的。”

风吹过,炭灰扬起,在空中打着旋。

后院终于收拾干净。

安珏拎着两大袋垃圾往门口的垃圾桶走,张青哲跟在他身后。

星空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先生。”安珏突然问,“您说的那个他……他现在在哪?”

张青哲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安珏。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眼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我把他弄丢了。”他说。

“还会回来吗?”

张青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终他说,“我希望他不要回来了。”

安珏愣住:“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回来,”张青哲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就意味着我又需要他了。而我不想……再需要任何人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民宿。

玻璃门关上,风铃叮当一声。

安珏站在原地,看着张青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四楼顶层阳台,周平拿着半瓶啤酒,关上手机上的监控。

夜风渐凉。最后一盏廊灯熄灭,周平站咸湿的海风里,望着那隐在黑暗中的山,月色描摹着山的边缘,边缘的上方是深蓝的天空,下面是无尽的黑洞。

她的女儿和爱人在那里长眠,夜风拂过她因酒精上头红烫的脸颊,她拿出手机,进入对话框,字字斟酌的写下一条消息:

【有的时候很羡慕他,他还可以通过幻想再次见到自己的爱人】

又想了想,周平删了这句话,重新发出消息。

【和昨天一样,一切正常】

安珏扔完垃圾,没有马上回房。

他绕到民宿侧面,那里有一面落地的玻璃窗,反射着室内的灯光和窗外的夜色。

他走到窗前,想看看自己的倒影。

玻璃很干净,能清晰地映出后院空荡荡的桌椅、熄灭的烧烤架、还有远处黑沉沉的海。

也能映出他自己。

但安珏愣住了。

倒影里,他的脸是模糊的。

不是玻璃脏,也不是光线暗——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只有他的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五官。

他抬手,倒影也抬手。

他摸自己的脸,倒影也摸脸。

可那张脸就像打了马赛克,糊成一团。

安珏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猛地转身,跑进民宿,冲进公共卫生间——还是那面水银剥落的老旧镜子。

镜子前,他喘着气,抬起头。

镜子里,少年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很大,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清晰无比。

安珏长长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