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诗会散去不过数日,镇国公府嫡九公子慕容渊,心中终日系着沁芳园中那道素衣身影,寝食难安,念念不忘。
他自诗会归府,便无心应酬世家子弟的宴饮玩乐,亦无心翻阅案头典籍,每至闲时,眼前时时浮现赵栖燃立于繁花人群中、眉眼清冷的模样,耳畔反复回响她那日低吟的语句。
这般清骨绝尘、不沾俗态的女子,他生于公侯之家,长于京华繁华地,生平仅见,自那日惊鸿一瞥,深深烙□□底,任凭时日流转,挥之不去。
慕容渊自幼在国公府深宅长大,系嫡出爱子,身份贵重,家中权势滔天,想要的人或物,从无得不到、求不成的。唯独对这素未深交、出身寒微的孤女,生出满心牵念,一心想知晓她的过往身世,想靠近她清苦平淡的生活。
他不愿再被动等候,亦不愿托人打探失了分寸,当即唤来府中得力管事,屏退左右,低声吩咐下去,命其动用镇国公府的力量,暗中查清赵栖燃的身世来历,以及现下在京中居住的处所,事无巨细,一一回禀。
不过一两日功夫,管事便将打探清楚的消息尽数回禀给慕容渊。
彼时慕容渊正端坐于书房内,书房陈设雅致,书架上典籍林立,炉中焚着淡淡檀香,他听着管事事事细说,方才尽数知晓赵栖燃的境况。
原来赵栖燃本是寒门士子之女,父母早年双双亡故,无兄弟姐妹相依,无田产家业傍身,无亲族可依托,孤身一人,常年寄居在京城偏僻巷陌的远亲家中。
那远亲家境寻常,不过市井寻常人家,待她素来冷淡疏离,并无照拂亲近之意。
她寄人篱下,日子过得清苦拮据,平日里三餐不过粗茶淡饭,全凭自己做针线活计、私塾教书换些碎银度日,饮食起居、洒扫缝补,凡事亲力亲为,在远亲家受尽冷眼怠慢,依旧守着一身傲骨风骨,从不低头乞怜,也不怨天尤人。
慕容渊听罢,指尖轻叩身前梨花木桌面,指节微微用力,心中既生疼惜,又添了几分坚定。
他早知赵栖燃身处窘迫,未曾想她日子过得这般艰难,这般困顿清贫,竟还能保有那般不染尘俗的才情与孤高气度,这般品性,让他愈发心生倾慕,当下决意登门拜访,求得与她相识相交的机缘。
慕容渊深知赵栖燃心性清冷孤傲,最厌权贵仗势欺压,也不愿做出唐突佳人的举动,思虑再三,终是寻了请教诗词的由头,备下登门的礼数,不张扬,不施压,只求能与她近身说上几句话。
第二日清晨,慕容渊早早起身,唤来贴身小厮伺候更衣。
他换下平日里惯穿的织金华贵锦袍,特意选了一身素色云纹暗花锦衫,装束极简,褪去了豪门公子的张扬贵气,平添了温润清雅的书卷气。
随后他亲自去往府中库房,细细挑选一番,寻得一方上好的老坑端砚、一匣上等狼毫细笔、数卷世间少见的古籍善本,皆是上乘的文房雅物与珍稀诗书,他思量着赵栖燃会喜爱这些物件。
一切备妥,慕容渊命仆从小心捧着礼物,轻车简从,不带侍卫,不摆仪仗,就带一名贴身小厮,驱车往赵栖燃寄居的窄巷而去。
赵栖燃寄居的远亲宅院,地处京城西南隅的偏僻窄巷之中,巷弄狭窄逼仄,仅容两人并肩而过,路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间生着青苔,与镇国公府朱门高墙、广厦千间的气派,判若云泥。
院落狭小逼仄,院墙低矮斑驳,屋舍皆是寻常砖木搭建,样式简陋,院中并无奇花异草点缀,留有一方破旧石桌、两只石凳,陈设简朴至极,处处透着清寒寡淡之态。
这日赵栖燃正在屋内做针线,窗外日光浅淡,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洒下细碎光影。
屋内陈设简单,仅有一张破旧木桌、一把竹制座椅、一架朽坏边角的旧书架,书架上摆着寥寥数本旧书,书页泛黄卷边,皆是她省吃俭用,从旧书肆中淘换而来。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磨出细微毛边,指尖捏着钢针,牵着素色丝线,安安静静做着活计,不问窗外世事,一心守着自己这方狭小清净的天地,不问繁华,不慕权贵。
忽闻院门外传来轻浅恭敬的叩门声,赵栖燃手中针线动作一顿,心中略感诧异。
她寄居此处数载,向来不与邻里多往来,远亲家人亦对她冷淡疏离,从无客人登门拜访,一时竟不知晓,此刻敲门的会是何人。
赵栖燃放下手中针线,将布料叠好放桌上,理了理身上衣裙,缓步走出屋子,抬眼看向紧闭的院门,迟疑片刻,抬手拉开院门。
院门一开,便见身着素色锦衫的慕容渊立于门外,身姿挺拔,容貌俊朗清逸,周身不着繁复华贵的装饰,可与生俱来的公侯贵气,却与这窄巷陋院的清寒氛围格格不入。
身后小厮捧着文房四宝与书册垂首侍立,姿态恭谨,一眼看出来人身份尊贵,非寻常人家子弟。
赵栖燃只一眼便认出眼前之人,正是那日沁芳园诗会上,目光久久停留、未曾移开的镇国公府嫡九公子慕容渊。
她心中一惊,转瞬敛去眼底波澜,神色归于平静,万万不曾想到,这般生于朱门、长于富贵的天之骄子竟会屈尊降贵,找到这偏僻陋巷,登门至此。
她虽心中戒备深重,却也深知世家礼法,当即屈膝行下蹲身礼,脊背挺直,语气疏离淡漠,礼数周全:“民女赵栖燃,见过九公子。”
慕容渊见她开门,眼中滑过微光,目光直直落向她素净无妆的面容,久久不曾移开。
他看着这斑驳低矮的院墙、简陋狭小的院落,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心中疼惜之意更甚,面上却温和有礼,上前半步,连忙抬手虚扶。
慕容渊谦和有度:“赵姑娘不必多礼,今日冒昧造访,惊扰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赵栖燃起身,垂眸立于一旁,脚下后撤半步,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神色清冷,眉眼间既无亲近之意,亦无攀附之态。
她心中清明如镜,深知自己与慕容渊乃是云泥之别,一个是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寒门孤女,一个是权倾京华的顶级豪门嫡公子,门第悬殊,天地相隔,断无平辈相交的道理。
他此番前来,必定是因那日诗会之上的诗作,可她一心只想守着清苦日子,不愿卷入京华繁华纷争,更不愿因他的到来,引来周遭非议,让自己本就艰难的处境徒增更多烦恼。
赵栖燃缓缓抬眸,平淡客气,字里行间裹着分明的疏离:“九公子身份尊贵,屈尊至此陋巷,不知有何见教?”
慕容渊见她戒备疏离,也不恼,亦不急于表露心意,神色温和,言辞恳切:“那日诗会之上,姑娘所作诗句清绝脱俗,意境高远,在下心中敬佩万分。在下素来喜爱诗词文墨,今日特意登门,只想向姑娘请教诗词文法,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说罢,他侧身示意身后小厮,将捧着的文房四宝与书籍典籍轻轻递上前,整齐摆放院中的石桌上,动作轻柔,唯恐唐突了佳人。
“这些微薄之物,皆是寻常文房雅物与旧版诗书,知晓姑娘倾心文字,特带来赠予姑娘,聊表求教之心,并非贵重之物,姑娘不必介怀。”
赵栖燃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物件,那方端砚质地细腻,那匣毛笔笔锋上乘,那些书册更是世间少见的珍稀善本,无一不是价值不菲之物,绝非她这般寒门孤女能够触及。
她心中了然,慕容渊此番前来哪里是真心请教诗词,分明刻意接近,这份心意她看得明白,也绝不能接受。
赵栖燃身处寄人篱下的窘迫境地,深谙门第悬殊的道理,更明白一旦与这般豪门公子有过多牵扯,只会给自己招来无尽是非,甚至会被周遭人诟病攀龙附凤、贪图富贵。
她一生傲骨,宁守清贫,也不愿依附旁人,更不愿借他的身份谋求半分好处,当即神色一正,再次拱手躬身行礼。
赵栖燃坚定沉离:“九公子身份尊贵,臣女蒲柳之姿,出身寒微,恐不配与公子相交。”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一时凝滞,风过巷陌,悄无声息。
慕容渊看着她清冷坚定、毫无转圜余地的模样,眼中并无不悦之色,反倒目光灼灼,直视着她。
他真挚热烈:“在我眼中,你品性高洁,才情绝世,胜过世间所有名门贵女,何来不配之说。”
赵栖燃闻言垂眸不语,唇瓣轻抿不接话,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以沉默表明自己的态度,不愿与之有过多牵扯。
慕容渊看着她这般执拗清冷的模样,知晓她心中戒备深重,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化解,也不急于一时强求。他缓缓放下身段,尽数收敛周身贵气,耐心十足,缓步上前半步,愈发温和。
“姑娘不必这般戒备,在下并无恶意,更无轻慢之心,只是真心敬佩姑娘才情,只想与姑娘以文会友,探讨诗词罢了。门第身份,皆是世俗外物,在下从未放在心上,亦不会以此论交。”
他说罢也不勉强赵栖燃立刻接纳自己,更不做出唐突之举,自行寻了院中的石凳坐下,也不顾石凳简陋粗糙、与自己身份相悖,就静静望着院中景致,不再步步紧逼,以这般平和恭敬的姿态,慢慢消解她心中的戒备。
赵栖燃直起身垂眸而立,守着自己的界限,不与他多说一句话,不与他多对视一眼,保持着疏离而周全的礼数。
她不愿收下那些文房书籍,亦不愿与他探讨诗词文法,心中盼着这位九公子能早日醒悟,尽早离去,回归他的朱门繁华天地,莫要再打扰自己这清苦平静、别无波澜的生活。
慕容渊看着她周身紧绷的疏离,心中并不气馁。赵栖燃心性坚韧,心中自有坚守,绝非一时半刻能够靠近。他彻底放下豪门公子的身段,耐心十足,便这般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不多言,不妄动,不做任何唐突之举,以这般静默执着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心中清楚,赵栖燃的冷淡疏远并非刻意刁难,皆是源于两人之间悬殊的身份,源于她寄人篱下的处境无奈,源于她一身不肯折腰的风骨坚守。
可他心意已决,无论她如何疏远,如何抗拒,如何以礼相待,他都不会轻易放弃。
自这一日起,慕容渊时常抽空前来。他次次轻车简从,不带仆从,独自登门,一身素衣,不摆豪门公子的架子,每次前来,都会带上精心准备的物件,有时是新刻印的名家诗集,有时是质地上乘的洁白宣纸,有时是利于读写的小巧文房物件,无一不是贴合赵栖燃喜好、不事张扬的清雅之物。
他也不强求她与之深谈,不勉强她收下礼物,每次前来,或静静坐在院中石凳上,翻看随身携带的书籍,或轻声请教几句诗词文法,语气谦和,态度温柔,礼数周全。
无论赵栖燃如何冷淡相待,如何闭口不言,如何明确疏远,他都全然不在意,日日抽空前来,执着坚定,一点点靠近她的生活,一点点试图消解她心中的戒备与抗拒。
赵栖燃守着本心,面对慕容渊日复一日的靠近,以礼相待,保持着距离,不接受他赠予的任何物件,不与他有过多交谈,不越分寸半步。
她身处寄人篱下的窘迫之中,深知两人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阶层鸿沟,不敢逾越,亦不愿有所牵连。
心中满是身处困境、身不由己的无奈,却也死死守着自己的底线与风骨,不肯轻易妥协,不肯因他的热烈靠近,乱了自己的心神,失了自己的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