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文山普者黑机场很新。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在高原的强光下显得有些刺眼。顾安背着登山包走出到达口的时候,一阵湿润的风迎面扑来,风里混着雨后泥土、青草与庄稼的淡香。让人感觉身上异常黏润,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立刻传来一阵沉闷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她肺上压了一块石头。她站在机场门口的台阶上停了大概三秒,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高原的光线。然后看到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停在角落里。
车子是墨绿色的,型号很老,车身上有刮痕和泥迹,像是刚从某条野路上开回来。车顶上绑着两个油桶,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防晒膜,看不清里面。一个男人靠在车门上,皮肤黝黑,看不出年龄,约莫有四五十了,身板结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T恤。顾安依旧穿着一身白衣白裤,扎着高马尾,浓密的发丝被风吹得猎猎飞舞,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肤色本就雪白,此刻在强烈的阳光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五官精致地近乎妖气,整个人醒目得突兀。往来的人都悄悄打量着她,还以为是什么大明星。
路人甲:“哇,你看到刚刚那个女的没?太美了!!”
路人乙:“看到了,看得我都忘了提醒你一起看了。美神啊!该不会是明星吧?”
路人甲:“不是吧,感觉没在电视上见过呀。”
......顾安听着别人的赞叹,表面不起波澜,内心:展开说说姐有多美。
那人看到顾安从台阶上走下来,直起了身体。
吉胡没有招手也没有喊,只是把车门拉开了一条缝。顾安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和松脂的气味,混在风里飘进她鼻腔。
“顾安?”男人说的是汉语,带着轻微的口音,但比电话里听起来利落得多。
“吉胡?”
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她的登山包放在后排。“你师兄跟我提过你。”又指着后排另一个背包说:“这是你师兄让我给你准备的。”
顾安点点头:“谢谢。”虽然来之前跟师兄立下了不以身犯险的承诺,但是出门在外,东西还是得准备齐全的。顾安坐好后,打开师兄给的背包,扫了一眼,笑了一下,陈默不愧是陈默,准备得,可以说是相当齐全了。
吉胡笑了笑,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发出几声犹豫的咳嗽然后终于启动了。
“你师兄说你是来办事的。”吉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手腕上那枚铜钱的位置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嗯。”顾安点点头,然后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我们去这里。”
吉胡咧嘴笑了笑。他踩下油门,车子上了机场通往镇子方向的那条公路。窗外是连片农田,玉米与稻禾。远处一座座山峰错落起伏,青灰色山体裹满深绿灌木,山腰缠着淡云。极目之间,零星散落着矮墙土顶的村寨,安静卧在绿野峰林之间。云很低,低到像是抬手就能碰到。
顾安靠在后排座椅上,铜钱贴着她的手腕,她能感觉到它正在微微发热,像是在适应海拔的变化。
“师兄说你是毕摩的后裔,是一名祭司。”顾安说。
“祖上是。”吉胡说,“传到我这辈还剩点手艺,但不多咯。”
“什么样的手艺?”
“看星、卜筮、招魂……”吉胡说着,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下,车子拐上一条窄路,“老一辈传下来的东西,和你们汉族那些命盘、八字不完全是一路,但根本上有共通的地方,有时候能看到些东西。”
“你在这里很久了?”
“祖祖辈辈都在这,我从出生就在这了。”
“那你听说过青城七子的事情吗?”顾安知道,陈默找来的人,一定都不是普通的人。
“顾小姐为什么对这件事情感兴趣?”
顾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前方。吉胡的后脑勺圆而结实,发茬很短,有些发白,脖颈上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绳结,像是项链或者某种护身符。
“你知道些什么?”
吉胡没有立刻回答。他开了一段路,车子驶过一片低洼地的时候颠簸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语气十分平和:“我知道那七个人不是失踪,是被带走的。”
“带走?”
“有人跟鬼神做了交易,让鬼神把他们带走了。”吉胡说完看顾安不置可否,于是换了个说法,“按你们汉人的说法,有人在他们的命盘上动了手脚,把他们引到同一个地方,然后他们就没再出来过。你师兄说你学过命理。”
“学过一些。只知道些基础的。”
“那你应该知道命盘这东西,不是谁都能动的。要动一个人的命盘,得先知道那个人的生辰八字、父母姓名、出生地的时间地点、家里阴宅阳宅的方位……这些信息凑齐了,还要有那个人的毛发或者指甲之类,才能在那个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动他的命盘。动完了之后,那个人就会按着新命盘的走向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改过了。”吉胡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顾安沉默地听着。窗外的景色从连片的农田变成了零星的矮房子,再变成一条两边排列着土墙院落的土路,镇子的边缘正在逼近。
“青城七子的事,我们这里的老一辈都知道一点,但没人愿意细说。”吉胡把车速放慢,车子在一条巷口稳稳停下,“到了。”
顾安背起师兄给她准备的背包,推开车门下来。巷子很短,大概十几米,通向一间破旧的小院,院墙是土夯的,墙面上有几道裂隙,从墙根往上延伸,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撑裂了外墙。院门是木头的,门板发黑,上面钉着几枚锈蚀的铁钉,门框两侧各有一道刻痕。她凑近去看,发现那是两道符文,那符文线条繁复、收尾处有一个极尖的钩角。她认出了其中一些符文的样式,和她在母亲留下的旧物里见过的镇宅符类似。
“这是什么?”她转头问吉胡。
“镇宅符。”吉胡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了,“道士用来镇压阴煞之气的手笔。刻在门框上,不让邪祟靠近,保护家宅的。”
“谁刻的?”
“张守枢。”
顾安转身面向胡吉,心中暗自警觉,“你认识张守枢?”
“他是青城七子里唯一一个从那个地方完完整整走出来的人。他出来之后隐姓埋名,二十四年前,他来过这里,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顾安内心诧异,这个张守枢跟母亲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住在母亲的老宅里。表面依然不动声色,“他去了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吉胡说。
顾安看回那扇门。门板上的木头已经裂了,门缝里露出一条狭窄的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等着她,顾安有种被凝视的感觉。
她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门。太久没有人来过,门轴发出干涩的嘶鸣。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杂乱的草。正堂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有同样模样的镇宅符刻痕。她走进去的时候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一种混合了艾叶、松脂、檀木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的气息。那味道很淡,但钻进鼻腔后,挥之不去。
正堂里只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一幅旧画。画上是一个穿青衣的人,手中托着一枚铜钱,铜钱被画成了黑色。画上人是顾长铭,跟家里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一样,年轻,儒雅,眉眼英挺。顾安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找电话里所说的信。
供桌是实木的,很厚重,四条腿雕着简单的云纹。铜钱在靠近桌子时持续升温,她直觉桌子似乎有异样,于是伸手敲了敲桌面,并没有什么变化。顾安仔细观察桌子,发现桌腿之间的横梁上,刻着一些细小的符号。她蹲下身,打开手电筒,发现那不是装饰,而是文字,确切来说是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一共十二个篆字,按顺序排列。但奇怪的是,其中六个字:丑、卯、巳、未、酉、亥是凹陷的,表面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另六个字:子、寅、辰、午、申、戌是凸起的,颜色较浅。
“十二地支……”顾安喃喃道。这代表了什么呢,她对此并不算精通。
顾安用手抚过那六个凹陷的地支,并没有什么变化,她继续摸索,手指碰到“辰”的时候,整个供桌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桌底的中心位置,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木板缓缓滑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木匣。
匣子没有锁,但盖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一样的纹路。屋里很暗,她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照过去,顾安看不懂那些符文。她用指甲沿着盖子边缘撬了一下,木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盖子开了。
顾安眼角狠狠跳了一下,就这?
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吾女亲启。”
她拆开信。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急促,像是写信的时候手在发抖。她认出那是她父亲的笔迹,笔画偏长、收尾处有一个轻微的勾,和她在家里老照片背面看到的字迹一模一样。
安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已经有人找上你了。
我的真实身份是青城七子之一——张守枢。三十年前,我们七个人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七窍玲珑心’的秘密。
七窍玲珑心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
每一千年,天地之间会诞生一颗通灵之心,若以此心为引,可打开‘坤舆门’。
‘坤與门’是人间与九幽之间的门,开此门,可得九幽之力。我们七人奉命守护这个秘密,但有人想利用这扇门。那个人,也是当年引我入道的人。他叫,赵无咎。
我们找到了那扇门。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我逃了出来,后来遇见了你母亲,有了你。没想到,你是第四颗心。
安儿,你出生之后,那些想要打开那扇门的人开始找你了。我必须离开。
信的最后一行字像是被水渍洇过,模糊不清。她凑近了辨认,才看清那句话:“安儿,记住,铜钱是有数的。”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刀,顺手别在后腰。太顺利了,顺利得只差没把信直接送到她手里了,顾安心里叹口气。
目光又落在画上青衣人手中的那枚铜钱上,和她手腕上这枚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温热的黑色铜钱,又想到了信里的话。如果铜钱是有数的,那么它在数什么?数是多少?谁在数?数完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信放进背包里,转身走出正堂。
吉胡还站在院门口的外面,依然没有进门,比之前靠近了两步,但离门还是隔了一小段距离。“你还好吗?”他问。
顾安慢慢走出门,把门关上。突然一个闪身,她落到胡吉身后,小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父亲顾长铭就是张守枢。”顾安冷冷道。
吉胡举起手,表示自己无害,点点头。
“你跟我父亲是什么关系?”顾安眼睛眯了眯,眸光中流过一丝狠戾。
“你父亲曾经救过我的妻子,我欠你父亲一命,所以答应他,守在这里等你来。”
“你怎么认识我师兄的。”
“我一直在关注你,包括你身边的人。是我找机会接近你师兄的。”吉胡叹了口气。
“你撒谎,”顾安的手微微收紧,刀子上有血光,“如果你只是等我来,何必要专门认识我师兄。”
“顾小姐,我只是想确认你是否安好。你父亲只让我等你来。但你父亲于我有恩。我只是想报恩,所以自做主张,多关注了你一点。”
“你听过赵无咎这个名字吗?”顾安没有继续刚刚的问题。
吉胡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紧抿了一下,下颌线紧紧绷着,“听过。”他说。
“他也是青城七子之一?”
“他不是。但他也去过你父亲去过的地方。”吉胡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似乎极其忌讳谈及关于青城七子的问题,“他和你父亲一样,出来了。但你父亲出来后隐姓埋名,他出来后……疯了。”
“疯了?”
“有人说他在那个地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也有人说……出来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赵无咎。”
“什么意思?”
吉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他说了,声音很轻:“有人怀疑,从那里出来的那个东西,已经不是人了。”
“我父亲留下这封信后去哪了?”
“我不知道,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你父亲。”
“为什么从我进这院子开始,一切都那么顺利。”
“顾小姐,我真的不知道,我没进去过。我甚至不知道你来这里具体是要干什么,我只是答应了你父亲会在这里等你。”
“吉胡,既然你一直在关注我,还有本事让我师兄丝毫没有怀疑地认下你这个人。你应该知道最好不要欺骗我。”她显然不相信吉胡的话。
吉胡苦笑,“顾小姐,你显然不知道你父亲的本事。你觉得顺利,那是因为,你父亲愿意让你进入这里,别的人,连进这道门都难,不要说人了,连一只苍蝇想进这道门,都是不可能的。”
顾安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手推开门,另一只手单手把胡吉这么个粗壮的汉子直接拎起来往院子方向扔。整个过程,连一息的时间都不到。
胡吉重重摔倒在门内,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一样,紧紧捂着胸口,脸色憋得通红,双眼充血,他表情极其痛苦,拼命想往门外爬,但是似乎动弹不得。顾安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过没多久,他的脸已经变成青紫色,身上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血痕,密密麻麻,布满全身。顾安微微眯着眼,冷冷看着他身体上的血丝,有些竟然开始渗出血来,她伸出手,一把把吉胡拎了出来。
一开始,吉胡像死了过去一般,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开始喘气,瘫倒在地上,全身汗湿,刚刚渗出来的血一下被汗稀释得看不清了,地上湿了一片。血痕仍然没有褪去,吉胡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顾小姐,我没有骗你,一般人真的不能进这个门。”他的气息十分微弱,像将死之人。
顾安没有接话,脑海里浮现信上那句话:“那个人,也是当年引我入道的人。他叫,赵无咎。”过了一会儿,她看向吉胡。
“赵无咎疯了之后去了哪里?”
“有人说......黄泉寺。”吉胡说,“一座……荒废的……寺庙,就在……镇子……北面的……山上。有人说......他住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带我去。”
吉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顾安转身走向吉普车,铜钱贴着她的手腕微微发热。
过没一下,她又折返回来,拿了一瓶水给吉胡灌下,又给他吃了一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没多久,吉胡开始慢慢能爬起来,他一顿一顿地走向驾驶座,启动吉普车的时候,车子在柴油机的轰鸣中颤了一下,空调口灌进来一股夹着尘土的风。顾安看向窗外,远处的山脊线被云层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带状,那些暗色的部分正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的那一侧转向了她。
铜钱贴着皮肤的地方温度升了半度。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被磨平的纹路里渗出一丝极淡的光,像针尖被火燎了一下。她看了许久,然后收回目光,从登山包里拿出薄冲锋衣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刚刚的事,吉胡叔,您别见怪,我出门在外,小心为上……”顾安对吉胡笑了一下,跟刚刚判若两人。
吉胡打断她:“这事不怪你,任谁都会有怀疑的。”内心不禁感慨,这小姑奶奶该不会有精神分裂吧,这脸变得。
顾安没再说话,也没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铜钱,慢慢浮现出龙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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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命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