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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棋狱风云

一

天亮了。

江流云站在窗边,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却一片灰暗。

娘失踪了。

她留下了一封信,说去了一个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可那个地方是哪儿?她为什么要去?抓她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

墨无痕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别想了。”他说,“你娘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江流云转过头,看着他。

“师父,我娘到底是什么人?”

墨无痕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娘……”他顿了顿,“比你想象的复杂。”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江流云。

那是锦衣卫的令牌。

和之前林静空给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字不同——这块刻着“北镇抚司指挥使”。

江流云愣住了。

“这是……”

“你娘的。”墨无痕说,“她当年在宫里的身份,不只是棋待诏。”

江流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是锦衣卫?”

墨无痕点点头。

“先帝设立的暗卫,专门负责秘密事务。你娘是第一批入选的,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复杂。

“她和你爹,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江流云攥着那块令牌,手有些发抖。

娘是锦衣卫?还是指挥使?

那她躲了二十年,是在躲谁?

瑞王?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二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冲进来,脸色煞白。

“流云!不好了!林姐姐……林姐姐被抓了!”

江流云心里一紧。

“什么?”

阿福喘着气说:“锦衣卫!锦衣卫的人把她抓走了!说是……说是她通敌!”

江流云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被墨无痕一把拉住。

“站住!”

江流云回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师父!那是我妹妹!”

墨无痕看着他,目光沉静。

“我知道。可你现在去,能做什么?冲进锦衣卫大牢抢人?”

江流云愣住了。

墨无痕继续说:“你妹妹是锦衣卫的人,她比我们更清楚里面的规矩。你现在去,只会让她更难做。”

江流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墨无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你。”

“谁?”

“九王爷。”

三

江流云又来到了王府。

这一次,门口的侍卫没有拦他,直接把他领了进去。

九王爷还是坐在那间屋子里,对着棋盘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来了?坐。”

江流云没有坐,直接问:“王爷,你知道林静空被抓的事吗?”

九王爷点点头。

“知道。”

“你能救她吗?”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江流云看不懂的东西。

“你想让我救她?”

江流云说:“她是我妹妹。”

九王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和你爹,真像。”他说,“为了亲人,什么都肯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流云。

“我可以救她。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九王爷转过身来,看着他。

“帮我下一盘棋。”

江流云愣住了。

“下棋?”

“对。”九王爷说,“三天后,东瀛使者要来京城,和我下一盘棋。如果我输了,他们就要在谈判桌上多要三座城池。”

他看着江流云的眼睛。

“你替我下。”

江流云心里一震。

“我?”

“对。”九王爷说,“你是万国棋宴的冠军,有资格替我下这盘棋。”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赢了,我救你妹妹。如果你输了……”

他没有说完,但江流云懂了。

“好。”他说,“我下。”

四

从王府出来,江流云直接去了锦衣卫大牢。

他有九王爷的手令,一路畅通无阻。

林静空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看见江流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哥,你怎么来了?”

江流云蹲在牢房门口,看着她。

“我来救你。”

林静空摇摇头。

“救不了的。他们说我通敌,是死罪。”

江流云说:“不会的。三天后,我替九王爷下一盘棋。赢了,他就救你。”

林静空愣住了。

“你替九王爷下棋?和谁下?”

“东瀛人。”

林静空的脸色变了。

“东瀛人?是渡边一郎吗?”

江流云摇头:“不知道。”

林静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小心。东瀛人的棋,和咱们不一样。”

江流云点点头。

“你放心,我会赢的。”

他站起身,要走。林静空忽然叫住他。

“哥!”

江流云回过头。

林静空看着他,眼眶红了。

“如果……如果我出不去了,你替我告诉娘——我不怪她。”

江流云心里一酸。

“你不会出不去的。”他说,“等我。”

五

回到棋馆,江流云开始备战。

墨无痕把所有的东瀛棋谱都翻了出来,一盘一盘地给他讲解。从布局到中盘,从定式到死活,从气势到心算,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他脑子里。

江流云学得很快,可还是觉得不够。

那些东瀛棋谱,每一盘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他们的棋,不像中原棋那样堂堂正正,而是剑走偏锋,处处透着杀机。

“东瀛人讲究‘心算’。”墨无痕说,“他们可以同时计算很多种变化,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机器。”

江流云问:“那怎么破?”

墨无痕看着他,忽然笑了。

“用心算,破不了心算。你要用‘心’。”

江流云愣住了。

“用心?”

“对。”墨无痕说,“棋不是算出来的,是‘感’出来的。你天生就能‘看见’棋盘上的气,这是你最厉害的地方。”

他指着棋盘上的一个位置。

“到时候,别去想怎么赢,去想怎么‘活’。活出自己的棋,就能赢。”

江流云点点头,继续研究棋谱。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六

第四天,江流云进了王府。

院子里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两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九王爷,另一个是个穿着和服的老人,满头白发,面容清瘦。

那就是东瀛来的棋手——山田秀夫。

据说他是东瀛的棋圣,一生未逢敌手。

江流云走过去,在九王爷身边站定。

山田秀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就是你选的棋手?”他用生硬的汉语问。

九王爷点点头。

“万国棋宴的冠军,够格吧?”

山田秀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身,对江流云微微鞠躬。

“请多指教。”

江流云回了一礼,在棋盘前坐下。

猜先。江流云猜错,山田秀夫执黑先行。

七

山田秀夫的第一手,落在小目。

很普通的开局。

江流云应了一手,星位。

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二十几手,棋盘上渐渐有了模样。山田秀夫的棋很稳,每一步都下得滴水不漏。可江流云总觉得,那双浑浊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下到第五十手,山田秀夫忽然下了一手怪棋。

那是一手“断”,落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那颗黑子像一把刀,把白棋的棋形切成两半。

江流云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那颗黑子落下去之后,整张棋盘的气都变了。黑棋像一条蛇,盘踞在要害处,随时准备扑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不去看那颗黑子,只去感受棋盘上的气。

气在流动。

黑棋的气很冷,很硬,像冬天的冰。可冰也有融化的时候。

他睁开眼,落子。

不是补棋,而是在另一边打入。

山田秀夫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两个人继续下,越下越快,越下越狠。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胜负却越来越不明显。

下到一百三十七手,山田秀夫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流云。

“你的棋,和一个人很像。”

江流云心里一动。

“谁?”

山田秀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江天星。”

八

江流云愣住了。

山田秀夫看着他,目光深邃。

“二十年前,我在东瀛听说过他的名字。有人说他是天下第一棋手,我不信。后来我来中原,想和他下一盘,可他失踪了。”

他叹了口气。

“没想到,今天见到了他的儿子。”

江流云问:“你认识我爹?”

山田秀夫摇摇头。

“没见过。但我看过他的棋谱。”他指着棋盘上的一手棋,“这一手,和他当年的棋一模一样。”

江流云低头看去,那是他刚才下的一手“点”。那手棋落在黑棋的要害上,看起来轻飘飘的,却让黑棋进退两难。

他忽然想起父亲教过他的一句话——“下棋要像藏针,针要藏在棉花里,软软的让人摸不着,一摸就扎手。”

这一手,就是针。

山田秀夫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继续。”

九

棋局继续。

下到一百八十九手,棋盘上只剩下几个官子了。江流云算了算,自己大概领先两三目。可山田秀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百九十三手,山田秀夫忽然下了一手“扑”。

那是一手送吃的棋,把自己的子送到白棋的嘴里。可这颗子一落下去,整块黑棋都活了。

江流云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原来那个地方藏着一个劫,黑棋一直在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这个劫,他打不赢。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打。

第一百九十九手,他补了一手。

山田秀夫又下了一手“扑”。

江流云继续补。

两个人就这样一扑一补,下了十几手。最后,江流云补不住了。

那个劫,他输了。

第二百一十七手,山田秀夫提掉了他五颗子。

江流云看着棋盘,心里一片冰凉。

输了。

他输了。

十

江流云放下手里的棋子,准备投子认负。

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什么。

那是一颗白子,落在棋盘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颗子一直在那里,从开局就在那里,从来没有动过。

可它活着。

不仅活着,它还连着很多子,那些子又连着更多的子。那些子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整张棋盘上的白棋都连在了一起。

江流云的心跳加快了。

他拈起一颗白子,落在那颗子的旁边。

山田秀夫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江流云没有说话,继续落子。

一颗,两颗,三颗。

他把那条看不见的线,一点一点地画了出来。

画到最后,整张棋盘上的白棋,都活了。

山田秀夫盯着棋盘,久久不语。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棋子放回棋盒里。

“我输了。”

十一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九王爷站起来,满脸笑容。

“好!好!”

山田秀夫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赢了。”他说,“你爹要是看见,一定会很高兴。”

他站起身,对江流云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指教。”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江流云坐在原地,看着棋盘上那颗救活全盘的白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赢了。

他赢了。

妹妹有救了。

十二

九王爷没有食言。

当天晚上,林静空就被放了出来。

她站在棋馆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看见江流云,她笑了。

“哥,谢谢你。”

江流云摇摇头。

“谢什么,你是我妹妹。”

林静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我要走了。”

江流云愣住了。

“走?去哪儿?”

林静空抬起头,看着他。

“去找娘。”

江流云心里一震。

“你知道娘在哪儿?”

林静空点点头。

“我查到了。”她说,“娘被关在一个地方,一个我进不去的地方。但我可以想办法。”

江流云问:“什么地方?”

林静空看着他,缓缓说出三个字。

“天牢。”

十三

天牢。

那是关押重犯的地方,从来没有人能从里面逃出来。

江流云的心沉了下去。

“娘怎么会在天牢?”

林静空说:“锦衣卫的人说,娘当年犯了大罪,一直在逃。现在抓到了,自然要关进去。”

江流云攥紧了拳头。

“什么罪?”

林静空摇摇头。

“没人知道。档案被人销毁了。”

江流云沉默了。

娘犯了大罪?什么罪?

他想起了墨无痕说过的话——娘是锦衣卫,是指挥使。她怎么会犯罪?

除非……

他不敢往下想。

十四

那天晚上,江流云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娘的事。娘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关进天牢?还有没有救?

他想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沈默言。

沈默言听完,沉默了很久。

“天牢……”他喃喃道,“那是死地。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江流云说:“我要救她。”

沈默言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天牢是什么地方吗?那是皇宫最深处的监狱,有三千御林军把守。别说救人,连靠近都难。”

江流云说:“再难也要救。”

沈默言叹了口气。

“你和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

“这是天牢的地图。”他说,“我只有这一份。你要救你娘,就只能靠它了。”

江流云看着那张地图,把每一条路、每一道门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谢谢你。”

沈默言摇摇头。

“谢什么。你娘的事,我也帮不上忙。”他顿了顿,“你自己小心。”

十五

从翰林院出来,江流云直接去找林静空。

林静空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哥,你想好了?”

江流云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林静空愣了一下。

“你去?那可是天牢,很危险的。”

江流云说:“那是我娘。”

林静空看着他,眼眶红了。

“哥……”

江流云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别说了。我们一起去。”

十六

三天后,兄妹俩出发了。

他们穿着夜行衣,带着短刀和绳索,趁着夜色摸向皇宫。

天牢在皇宫最深处,要穿过好几道宫门才能到。每一道宫门都有御林军把守,巡逻的队伍一刻不停。

他们躲在阴影里,等巡逻队过去,飞快地穿过一道门。

又一道门。

又一道。

终于,他们看到了天牢。

那是一座黑色的建筑,四四方方,像一头蹲在那里的巨兽。门口站着十几个御林军,个个手持刀枪,目光如炬。

江流云和林静空对视一眼。

“怎么进去?”林静空问。

江流云看了看四周,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道小门。

“那里。”

他们悄悄摸过去,推开小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两边是一间间牢房,里面关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泣。

他们往里走,走到最深处。

最深处的牢房里,关着一个女人。

她坐在稻草堆上,披头散发,看不清脸。

江流云的心跳加快了。

他走到牢房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娘……”

那女人抬起头。

是林晚棠。

她看着江流云,愣住了。

“流云?你怎么……”

江流云蹲下来,隔着栅栏看着她。

“娘,我来救你。”

林晚棠的眼泪流了下来。

“傻孩子……你来干什么?快走!这里危险!”

江流云摇摇头。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他掏出短刀,开始砍栅栏上的锁。

十七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林静空脸色一变,躲在暗处。江流云继续砍锁,一刀,两刀,三刀——

锁断了。

他推开栅栏门,冲进去,扶起林晚棠。

“娘,快走!”

可还没来得及走,一群人已经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他看着江流云,忽然笑了。

“江天星的儿子?有意思。”

江流云盯着他,手攥紧了短刀。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缓缓说出两个字。

“皇上。”

十八

江流云愣住了。

皇上?

皇上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向林晚棠,林晚棠低下头,不说话。

皇上走到牢房门口,看着他们。

“你娘犯了大罪,你知道吗?”

江流云摇头。

“什么罪?”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二十年前,是她放走你爹的。”

江流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娘放走爹?

“先帝驾崩后,你爹被关在天牢,等着秋后问斩。”皇上说,“是你娘偷偷打开牢门,放他走的。她是锦衣卫,却背叛了皇命。”

他看着林晚棠,目光复杂。

“朕本该杀她。可她跪在朕面前,求朕饶你爹一命。她说,你爹是冤枉的。”

江流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娘这些年躲躲藏藏,不是怕瑞王,是怕皇上。

“那现在呢?”他问,“皇上要杀她吗?”

皇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爹是冤枉的,朕已经知道了。瑞王伏法,真相大白。”他看着林晚棠,“你娘放走你爹,虽然有罪,但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挥了挥手。

“放人。”

十九

江流云跪在地上,给皇上磕了三个头。

“谢皇上不杀之恩。”

皇上摆摆手。

“起来吧。朕不是为你,是为你爹。”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你爹当年救了很多人。朕欠他一条命。”

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

“好好照顾你娘。”

江流云扶着林晚棠,走出天牢。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林静空从暗处跑过来,抱住林晚棠,哭得泣不成声。

“娘……”

林晚棠抱着她,也哭了。

江流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娘回来了。

妹妹也在。

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二十

回到棋馆,墨无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林晚棠,他愣住了。

二十年的时光,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眼睛。

“晚棠……”

林晚棠看着他,微微一笑。

“无痕,好久不见。”

墨无痕的眼眶红了。

“好久不见……”

他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动。

江流云和林静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阿福和阿平也出来了,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晨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