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落地窗外,树影风姿绰约,
拐角卡座上没喝两口的气泡冰萃发出细碎的炸裂音,与杂乱而重的键盘声一起,合奏一曲牛马交响乐。
震动的手机打破苦命的和谐,童倾平复下心房震颤,更换上如临大敌模式,接通了蒋制片人的电话。
“喂,小童啊”
“欸,您说”
“是这样的,你那本《寥疆》我们最近在接触演员,想着还是编剧最了解人物角色,刚好今天组了个饭局,我就想着小童要不你也来一下吧。”
童倾腹诽自己这种窝囊编剧什么时候有过选角的权利,但蒋制片有意带带自己,也不好驳人面子,管他的,就当是去吃晚饭了。
“好,我一定来,时间地址是?”
“发你发你”
合上电脑,挎上电脑包,童倾对着桌上玻璃杯里的几乎满杯的咖啡看上两秒,随即一饮而尽。
临安市的风水一点都不养人,正值下班晚高峰,地铁人头攒动,强风车厢也无法阻止八月的潮湿与粘腻,童倾对着地铁显示屏上缓慢跳转的图标发呆。
《寥疆》,自己上半年唯一好价卖出的一部古偶,写稿和交易过程都相当顺利,不用拼盘写稿,没有配货剧本,甚至还让自己小赚一笔。
童倾不由怜爱起自己上半年结出的唯一甜果,又拿给什么明星演呢?
糟蹋了我的好果果怎么办。
虽然但是,还是尾款最重要,童倾一边想着,一边踏入楠华轩的大堂,
包间很好找,但厕所反而没那么好找,童倾开始后悔一饮而尽下的那杯咖啡。
卫生间门口,高大背影的男子留着与往日聚光灯下不同的顺毛,浅色的衬衫耷在裤子外,若隐若现的描摹衣服下暗藏的好身材。
童倾靠一个背影就认出那人是谁,定定站着等心跳平静下来。
咖啡喝太多,不仅利尿,而且心悸。
对面的背影在看到镜子里那个突兀的人后转过身来,视线与童倾交错,开口到:"你是?童编剧"
“啊是,你怎么会认出我的?”童倾快速切换为客套模式,就算是娱乐圈边缘人,耳濡目染加上勤加练习,也成为了打工人人设的老戏骨。
“我的那部出圈戏您是编剧,虽然你没有跟组,但是我在开拍前了解过你的信息。”程酽露出礼貌的微笑,亮亮的眼睛再次与童倾视线重合,“这次《寥疆》编剧原来是你,希望可以合作愉快^^。”
童倾觉得对方眼神带钩子,又觉得自己在诬陷人,心脏还未完全恢复60-100的正常心率,脑子还是没有响应,嘴却脱口而出:“我觉得您其实不太适合这个剧本。”
不合时宜的话一旦开口,即使再怎么疯狂找补也没有用。
“我是说,您完全可以去接更好的剧本,我这本角色平平,实在没有必要。”
“我已经看过人设和前半本剧本了”
“我是说,我这本是诈骗”
“这部编剧需要跟组,也就意味着你诈骗我,我可以让你改掉。”程酽不自觉地叉腰,释放出审判的意味,“我想知道编剧老师觉得我不合适的真实原因。”
童倾再次对上程酽聚集的像手电筒的视线,“我觉得这部人设比较复杂,你并不能够很好的驾驭。”说出口,坚定的语气也许能够增加几分问心无愧:“我没有对你有偏见,这是你播出的剧所反映的事实,那些有水花的剧故事线人物线都很简单,人设复杂吸睛的反而反响平平。”
“我这本《寥疆》被影视公司看上,也是因为男女主人设出彩。而且权谋戏份主要由男主承担,马甲很多,斗争戏也很多,与此相对应的,不仅需要在不同的人设中跳转切换,还需要通过各种神情变化暗示观众,演出观众期待的爽感。这些都颇具考验,也是我觉得您不合适的原因。”
“我明白了,童编剧觉得我没办法演出复杂人设的多样性,但是正如你所说,人设出彩,我也没理由白白放弃。”
“好的,其实我也没有话语权”童倾自嘲般抖抖手上的电脑包,明示自己只是打工人,“可以借过一下吗?”
程酽从旁侧退一步,仍然保留绅士风度:“童编剧,稍后见。”
推开包间门,圆桌已坐下大半人,蒋制片带着方框眼睛,招呼童倾坐他旁边,像漫画里永远不会画出眼睛,一味推动主角线的和蔼胖大叔。
蒋制片对童倾有知遇之恩,在童倾像无头苍蝇一样,端着自己的一坨处处碰壁的三年里,是蒋制片在看完剧本后主动点出她的没经验,让童倾来制片团队做助理,跟项目,还从他手里卖了两部剧本,赚一笔小钱。
童倾很感激这位永远对人和善可亲的胖大叔,即使现在拉着她唠早已听过八百遍的文工团军旅岁月,童倾也没有怨言。
童倾微笑着听蒋制片诉说他那卡一下壳,自己都能再接上的光辉岁月,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浅色衬衫那边飘。
程酽眉眼弯弯,捂着嘴,不知道和选角导演在说什么。怎么会有人生了这样的眉眼,剑眉星目,但眼尾轻轻柔的下垂,睫毛耷在眼尾形成浅浅的阴影,眼睛亮亮的在无意中放钩子。
“王导海涵啊,咱们这回只是吃个便饭,这软兜长鱼是楠华轩的特色,绝对合你的口味。”深棕色卷发女人推门而进,笑眼弯弯,真丝衬衫配西装裤,一双高跟鞋踩得虎虎生风。
蒋制片侧身说小话,“这位是译鸣娱乐的二把手,程酽的经纪人,汪璐璐。后面两人你认识吧,王导,还有我们暂定的女一,夏梦涵。”
“程酽啊,是我最近在带的演员”不知道什么时候,程酽已经出现在了那位经纪人的身旁,“这是王导,拍过不少好戏呢”就这样,经纪人领着程酽出品、制片、导演、副导、监制挨个握了一遍,童倾局促中望了眼桌对面站着的选角导演,心中默想,没跟他打招呼,应该也不会在意我这种小喽啰。
“这位是?”那位经纪人柔和的女声响起,童倾迎面对上对方标准到十二分的营业微笑。
“我是这部剧的编剧,我叫童倾。”,随即伸出右手与汪璐璐握手,若有若无的脂粉味从指尖飘进童倾的鼻尖。
刚一抬头,程酽的浅色衬衫填满整个视线一米八六的大个子微微弯曲,左手托着右手向童倾伸来。
如此靠近,无法思考,甚至能够清晰的看见对方眼角下方那颗微小的痣,鬼使神差般的回握住那只手,干燥的、温热的,一点点粗糙质感。
那只手轻轻地捏了一捏,然后力度慢慢减小,被他触碰的地方,每一处感官都开始放大,过电一般,松开手,又空落落的。
好短暂,又好冗长。
又一阵寒暄后落座,中心人物们三眼两语明里暗里推主线。
童倾自觉不是中心人物,什么菜转到她这里,她就尝两口,片皮鸭也好吃、水煮肉片也好吃、龙井虾仁也好吃。
就是不知道,那位经纪人口中的特色菜,软兜长鱼是哪一道。
透过高脚杯里霞多丽浅金色的酒液,对面星光熠熠的大明星被倒扣在酒杯之中。
酒液轻轻晃动,杯中之人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滚动,连带着皮肤律动,藏进系上第一颗扣子的衬衫领口。
这场饭局早就因程酽的出现而变得心猿意马。很多年没见,少年青涩尚未完全退却,但成熟男人的气质愈发也凸显。
杯中之人突然开口:“王导,希望您能考虑一下”言语恳切,“下午的试镜您也看到了,将军的扮相我也很合适。”
精壮黝黑的王导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小程啊,下午试镜我也看了,功课做得很足,这点很好,但你那个眼神太木了,还是不太够看。”
选角导演肉眼可见的焦急,侧身对导演说起悄悄话,“导儿,这个要是谈不妥,平台那边还暂定了个男主演,凌瑜涟。”
包间了本来也没几个人,悄悄话也做不到悄悄讲。
“这个嘛”蒋制片收起眼底的和善,扶着下巴摸胡茬。
组剧组就是需要多方妥协的道理,他不是不懂,没有全然称心如意的项目,哪个项目不是成千上百的人在每个环节,各种限制下妥协的产物。
况且,合不合适,试镜早有定夺,组饭局,不就是等着对方演一出自剜腿肉的戏码嘛。
不过,是自剜腿肉还是自割双眼皮,还是看诚意。
“这样吧王导、制片,我们这边也再让一步,影视行业黯淡,最近平台小项目全砍,想必咱们项目组也吃紧,我们演员片酬降一点也可以,讲个合作愉快,您看怎样?”汪璐璐伸出自己的诚意。
程酽起身:“蒋制片,王导,我知道您的顾虑,但是我还是想争取一下,这部剧的角色我很喜欢,也在努力揣摩,为这部剧我也联系了很多人,推掉了很多商务和合作,保证在拍摄期间不会请假,全天配合剧组进度,确保拍摄按导演制片的要求保质保量完成。我聊表诚意”拿起桌面上的白酒杯,一饮而尽。
“这个嘛,这个嘛…”蒋制片又开始摸胡茬,“小童啊,你是编剧,人物符不符合应该你最清楚,你怎么看?”侧头看向一旁装鹌鹑的童倾。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一起,火辣辣的灼伤童倾的皮肤。程酽也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眉头和眼尾溢出丝丝缕缕的担忧。
不要在饭桌上玩击鼓传花,童倾腹诽。
“我觉得合适”童倾用确信的不能在确信的眼神,回敬饭桌上的所有人的目光,“我在和程先生的交谈中看出了程先生的野心,这也是《寥疆》男主元清宇最大的特点。”
鼓声到此为止,不过花落谁家,反正不是童倾。
“那好,就这样先敲定好吧。”王导最终拍案。
“好,我们这边再拟一份详尽的合同,到时候到贵公司再面谈。”汪璐璐再次扬起十二分的标准微笑。
“好好好,先吃饭,先吃饭。”蒋制片扶了扶眼镜,重新变回没有眼睛的和蔼胖大叔,“我跟你们说啊,《甜果》剧组的那个三番,不得了哦……”
程酽推了下玻璃转盘,一道菜正正好好停在童倾面前,盘中脱骨鳝鱼和蒜瓣被酱汁包裹,在白玉般的圆盘中显得乌光铄亮。
童倾一愣,看向程酽。
对面的人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像浸在温水里的星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微不可查的,像说:“不用谢”
粗粗看一眼城市的上空,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挂在蓝黑色的夜幕中。
没开房间灯,一盏台灯孤零零的在书桌前与童倾对望,橘黄色的光洒落在童倾的长睫毛上,在还剩一点点婴儿肥的脸庞上映出两把小扇子。
桌前硕大的月饼盒,铁盒子的内壁在灯光的照耀下泛出琥珀色的光泽,里只有一本笔记本,笔记本被平摊开,蓝黑色的钢笔字整整齐齐的排列在笔记本上。摊开的这页夹着一张拍立得,相片上有金色丙烯字迹的程酽两个字。
照片里的程酽青涩得不像话,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人坐在图书馆里自顾自的翻阅着书籍,窗外大树才抽新芽,嫩绿嫩绿的,微风轻轻吹动浅蓝色的窗帘,一起一伏,像某个人的呼吸声。
“童童,你真的不和程酽合一张影吗?”涂甜小巧的脸上,圆溜溜的杏眼笑着看向躲在书架后的童倾。
“虚~这是阅览室,你小声一点”童倾回过头,警惕的看向涂甜。
涂甜轻轻唏声:“今天拍毕业照,整栋致远楼都在沸腾,我这点小打小闹,算啥”
童倾看着涂甜用微不可闻的气声发表长篇大论,忍不住想笑。
不料被涂甜捏住了嘴巴。
“笑笑笑,我这都是为了你,”涂甜用五个手指捏住童倾的嘴巴,即使被童倾打手,依旧不依不饶。
“程酽来这里躲清静,没有几个人知道,抓住机会!跟他合影!听到没有!”气声难以表达情感,涂甜配合夸张的表情表达自己的恨铁不成钢。一张清秀可人的小脸皱成一坨卫生纸。
“你先回去,我自己拍”童倾信誓旦旦道,“你在我不敢开口。”
“没有我你才不敢开口吧”
“好啦,不要拆穿我啦,回去回去”
涂甜摸着书架往后退,嘴里还轻声念叨着:"拍!听到没有!"
涂甜离开后,童倾又进入了那个相对时空。
时间相对静止,空间相对安静,只剩下坐在窗户边的白校服少年翻阅书籍,躲在书架后的白校服少女落寞凝望。
……
“拍了没有?”
童倾将相机还给涂甜,眼神淡淡地说道:“没拍”
涂甜气鼓鼓的,像个河豚,霸占着童倾旁边的位置一个劲控告。
童倾伸出双手拍熄了涂甜气鼓鼓的脸颊,笑眼弯弯的望着她,“涂甜甜,我请你吃红豆肉松土司怎么样?”
“少来!”涂甜正色道,“我提醒你嗷,毕业照、三模、联考、高考,时间过很快的,至此之后,你和程酽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我明白的,至此之后我和程酽就会变成两条曾经相交过的直线,距离越来越远。”童倾嘴角没动,可叹息还是从嘴角里溢了出来。
“可是拍一张合照什么也不会改变,我们仍然要走两条直线应该走的路,终究渐行渐远。”
“我才不相信你,童倾永远是不甘心的人”涂甜举起剪刀手叉起童倾的嘴角,“你,宁缺毋滥、宁死不屈。”
……
“是,童倾永远是不甘心的人。”
“所以后来我也考去了北城,出乎意料的,虽然没有他那么好的成绩,但也去了邻居学校;虽然选了自己没那么喜欢的专业,数学与应用数学,但还算过的开心,可是我再也没能见到他,没办法,我们是两条曾经相交过的直线。”
童倾望着笔记本里青涩的一撇一捺,沉默良久。
手机震动打破了良久的沉默,视频通话节面写着涂甜二字,按下接通键,屏幕对面的女子在床上翻滚扭曲。
“童~童~”苦大仇深的拖尾音从手机传来,“我好痛苦~那个叫凌瑜涟的就是个改戏咖,每天去找导演讨论剧本,简直是妖言惑众!”
“天天写飞页,我都快熬成阿飘了!”屏幕上只能看见涂甜的眼白,“你看我的黑眼圈,买那么贵的眼霜,妈的全都白涂了!”
“凌瑜涟,有所耳闻,听说他还喜欢临场发挥。”
“是!(恶臭脸)今天拍车内景,其中有一条是男主突然改变主意要去挽留女主,然后上演霸道总裁悔过追爱戏码,你知道他怎么演的吗?”
涂甜停顿了一会儿,“他说:‘老王,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涂甜脸色巨变,“这是在打滴滴吗?!他是千亿集团总裁欸,前面坐的不该是他的专车司机吗?!不该想去哪里开哪里吗?!”
涂甜逐渐平静,但眼白还是难以回收 ,“你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司机把他放下来吗?”以一种逐渐疯魔的语气,重点强调且加粗地自问自答,“oh~,这就是在今天这个美丽的夜晚,我还要写飞页的来头。他要加一场在城市的街道狂奔~雨~中~挽~留的戏码,要了命了,播出我又要挨骂了。”
“有车还要整雨中漫步,相当罗曼蒂克了”童倾发出中肯的评价,“这个组还有多久杀青啊?领完尾款,你就可以去罗曼蒂克的五日旅游啦。”
“我觉得当初说好每卖出一本剧本,就奖励自己一场五日旅行。这件事情早就变味了,”涂甜苦哈哈的,“这明明是我的精神损失补偿。”
“还有差不多两个月杀青,到时候可以陪我去旅游吗?”涂甜眨眨眼睛,嘟着小嘴看向屏幕里的童倾。
童倾回敬一个与涂甜相似,但神似老奶奶表情包的噘嘴,“不太行,蒋制片说他要开始准备开机了,大概下个月中旬开机”
“那你也有的忙了”
“是啊,过两天开各种统筹会”童倾不自觉地开始仰头小鱼吐泡泡,“到时候记一箩筐制片层面解决不了的问题,回来昏天黑地的改剧本,下两周不要想见到我了。”
“啊~,我们是苦命双姝~那到时候还能在江临影视城见两面。”涂甜陪着童倾小鱼吐泡泡,“听说你们剧的男主定程酽啦?”
“这么快,今天下午才定,合同都没商量,你就知道啦?”
“这可是娱乐圈,我等虽是边缘人,但开什么会不是先聊十分钟八卦。”涂甜言之凿凿起来,“八卦,又名信息传播,讲求的就是一个新字,我们这种干信息行业的人就是要有对新兴事物的敏感度。”
“这么文绉绉,你被抓去听讲座啦。”
“料事如神”涂甜撇撇嘴,“但是不要扯开话题,童童倾。”
“话题是?”
“掩耳盗铃”眼神幽幽的,“是再续前缘还是萧郎陌路啊?”
“萍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