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颐开始减少与梁宗怀碰面的次数。
或许是她在北城机场说的那些话起了奏效,他也有意无意间减少了两人的接触。
加之上次在翡禄楼的事情,隐隐约约间,她总觉得与梁宗怀的关系愈发尴尬。
当然,也不是全然断了联系,林颐偶尔会给他发短信,告诉他一些集训营里的事情。
目前她还做不到完全切断与他的联系,她始终缺乏一份果断的决绝。
怎么说,梁宗怀也是支助她完成学业的“长辈”不是么?
当然,“长辈”也会回复她,冷漠疏离,不远不近,就像长辈那样时不时给她些鼓励。
-
林颐参加的集训营在郊区,是半封闭式管理的那种,除了每周要交假条到徐师太那里外,她几乎都不怎么回学校上课了。
周四下午,集训营这边大发慈悲,给了几个小时的长假,让心力憔悴的艺考生们自由安排、放松下心情。
林颐倒是不怎么焦虑,心宽体胖,体重反而涨了一两斤,好在还不怎么影响她上镜。
回学校的路上,换乘公交站旁边恰好新开了家铜锣烧店,林颐又想起在北城时梁宗怀排队给她买的那一次。
只可惜她当时心情差到极点,完全没心情去享受那份美味。
鬼使神差下,她走进店里买了一些,想着给学校的陆西西带去。
赶到学校时,熟悉的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林颐只能先去办公室交请假条。跟徐师太打听之后才知晓,原来大家都去会议室采集高考照片信息了。
“最近学得怎么样啊?能适应那边吗?林颐。”徐师太照例关心了几句。
林颐抿唇笑笑:“还行。”
徐师太拍拍她:“要加油啊,徐老师非常看好你哦。”
林颐点点头:“我会尽全力的。”不管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她都会全力以赴的。
徐师太很是欣慰:“那好,你先去休息吧,或者去看看同学们也行。”
林颐点点头,她的高考信息早在之前艺考报名时就一并弄好了,就省去了这些麻烦,反正眼下无事可做,正好去看看陆西西。
与徐师太告别后,林颐在走廊上愣了几秒,后悔方才没有再问清楚些。
学校大大小小的会议室共有五六个,眼下她也不知道同学们究竟在哪一间会议室。
在几栋环形的教学楼里跑了几圈后,林颐更加懵了,她又看了眼楼道疏散图,这才朝着前面跑去。
这层楼安静极了。
忽然“哐当”一声划破宁静。
林颐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左前方的防盗门虚掩着,她抬头一看,是校董办公室。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是“啪嚓”一声——
门缝间,少年依旧一身熟悉的黑,只见他微微低着脑袋,单薄的背脊却打得笔直。
林颐屏住了呼吸,是柯决。
只见办公桌前的女人缓缓走到他面前,米白色真丝缎面的衬衫搭着西装套裙,干练又凌厉,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愠怒。
“柯决,早知道你现在是这幅德行,我一早就该把你送出去!送得远远的!”女人几乎歇斯底里。
柯决始终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抬起下巴道:“您错了,您当初就不该把我生下来。省得把我送来送去,真的,您不麻烦我都嫌麻烦。”
女人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只能回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样能消气了吗?”柯决抬起头,冷冷问。
女人脸色难看极了:“柯决,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简直无药可救了!”
柯决笑了笑:“是,我是扶不上墙,任何人都有资格说我,但你柯颖绝对没有——”
“你不配。”他的声音又冷又沉。
柯颖抓狂地尖叫了几声,吓得门外的林颐打了个寒颤。
只见她怒气冲冲地抓起桌上的纸巾、烟灰缸、名牌通通往男生身上砸过去,就跟下雨一样。
柯决却跟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种着吊兰的釉陶盆被柯颖高高举起。破碎、划痕、血迹,一些碎片的画面突袭林颐的脑海。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
“你好……”林颐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不好意思,柯校。”
“请问毕业生照片采集在哪里弄?我有点找不到地方了。”
……
片刻沉默。
柯颖这才慢慢将绿植搁回桌上,抬手抚了抚脸颊上凌乱的头发,很快恢复成温暖从容的模样。
“同学,你找错地方了。”柯颖扯了扯嘴角,“信息采集在对面那栋楼。”
“好的,谢谢。”林颐赶紧道谢。
办公室里面一片狼藉,仿佛遭遇了抢劫般,林颐站在原地望了望,母子俩的气氛低到了极点。
柯颖笑不出来了:“还有事吗?”
“嗯……”林颐吞吞吐吐的,“大概在对面楼哪个位置呀,我方向感不太好……”
柯颖看了看林颐,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柯决,最后无奈地叹了几口气。
“你带她过去。”柯颖不再看他俩了,自顾自地拉开抽屉,捡起里面的烟盒摆了摆手。
林颐不再犹豫,扯着柯决的衣袖就往外走,还欲盖弥彰的嘟囔着:“谢谢你啊,同学,麻烦你带我去找找……”
直到关上校董办公室的门,林颐这才彻底松口气。
她放下柯决的衣角,一抬头,就看见他那张挂彩的脸。
他依旧那副欠揍的表情,浓眉深深拧着,眼尾又添了道新伤,血液顺着伤口往外渗。
阳光顺着放坠网洒落进来,斑驳的光影投在两人肩上,多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温馨。
柯决低头看着她,笑了笑,笑得没心没肺。
林颐锤了他一拳,压低了声音:“亏你还笑得出来。”
柯决目光落定她的脸上,眼底依旧是细碎的笑意。
林颐啧了一声,拽着他继续走:“跟我来。”
柯决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就任由她那样抓着自己的衣服,带着他走向没有计划、没有预想的地方。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意,阳光刺入瞳孔也只微微眯着眼睛,直到金黄的暖光在眼底渐渐变成一层朦胧的雾气。
无法形容的感觉,柯决总觉得他的心,被她狠狠捏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走到了哪里,又在哪里停了下来。
角落里,林颐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柯决才多了一丝不自在:“做什么?”
林颐指了指他的伤口:“我还是送你去医务室吧。”
柯决却扯住她的小臂,将人拦在了原地:“不用,擦掉就好了。”
“不行。”林颐执意带他过去,“再不处理会感染发炎的。”
“没事,我都习惯了。”柯决顿在原地不肯跟她走了。
林颐回过头去看他,眨了两下眼,眼睛也变得圆溜溜的。
柯决见她要生气的模样,又找补了两句:“不急,等下去。”
昏暗的角落里,失去了阳光的照拂,多了几分阴冷和潮湿。
林颐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望着他皲裂的嘴唇:“怎么弄成这样的?”
“就那样呗。”柯决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不是全看见了?”
“全是她打的?”林颐咬咬唇:“我不是故意偷窥你的**……我说我是路过,你信吗?”
原本以为他会唱反调,但柯决却告诉她:“嗯,我信。”
林颐一愣,心里多了些于心不忍,从帆布袋里翻出半包湿纸巾,递了过去:“擦擦。”
柯决接过东西,没动。
“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反抗?”林颐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柯决侧过脸去,抽出一张湿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擦,沉默间,仿佛在思考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躲哪里去?怎么反抗,打回去吗?”柯决把废纸投进垃圾桶,说出他很不想承认的话,“她是我妈。”
林颐见他动作粗鲁没有章法,只能抢回湿纸巾,又抽出几张来,踮起脚替他擦去那些血渍。
“你头低一些。”她不容他反驳,自顾自地按下他的脑袋来。
柯决难得听话,温顺得像只绵羊,伏在她的面前任她摆弄。
林颐轻手轻脚地擦去多余的血渍,注意力全在他的伤口上。
“柯决。”她喊。
“嗯。”柯决回之浓浓的鼻音。
“你之前怎么劝我的,我今天就怎么劝你。”林颐将湿纸巾翻了个面,“为什么不躲呢?即便她是你妈妈,她也不能这样对你。”
“虽然你这人吧,确实挺欠揍的,当你家长估计也恼火,但是批评教育孩子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就你脸上这样的伤吧,都能去告她家暴了。”
柯决没忍住笑:“行,见义勇为的林颐同学,那你帮我报警吧。”
“我跟你说认真的!”林颐真想踹他一脚,“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柯决仿佛觉得自己脸上的伤不存在一般,他接过纸巾又自顾自地按在伤口上,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开始止血。
……
“刘丙强。”柯决提起这个名字也淡淡的,“还记得吗?”
林颐蓦地顿住,眼睫也跟着颤了下,她当然记得。她从无数个传闻中听过这个名字,甚至还用这三个字激怒过柯决。
这是柯决最不愿提及的过往,最不愿提及的一个人吧。
“记得,他是你……”林颐还是默默收回了“继父”两个字。
“别提那两个字,讨打。”柯决半真半假的开玩笑道。
林颐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当时可因为这个,险些被柯决掐死。
“我是个野种。”柯决说。
“我跟你们一样,我也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但他给我和我妈留了不少钱。”
“所以才有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模样,她成了有钱有权的校董,而我是校董的儿子,嗬,听着多风光。”
林颐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表情痛苦却语气平淡的说出这些话。
“刘丙强是我的初中班主任,他是个狗杂碎。”
“他猜准了我妈既缺爱又没安全感,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我妈竟傻乎乎的,真的爱上了他。”
“他表面人模狗样,背地里烂赌成瘾,从我妈那儿骗了不少钱。我好不容易让她看清楚了,想明白了……”
“他却想着曝光他们之间的关系,以此敲诈勒索再狠赚一笔。”
柯决勾了勾嘴角:“可笑吧?”
林颐不知道说什么去安慰他。
“我就想着啊,反正我看烂命一条,我都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帮她解决掉那个烦恼呗,好歹母子一场,就当全了这段情。”
“我看见他因为得不到钱恼羞成怒,破罐子破摔,甚至还动手打她……”
“我没忍住动了手……”柯决捏白了指节。
“我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时没一刀捅死他,居然让他那样的人渣活了下来!”
柯决咬牙切齿地陈述着这段过往。
但没有人能比林颐更清楚,亲手剖开自己的伤口,血淋淋的袒露出来,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柯决的下颌绷成了一条冷厉的线,林颐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冰冷和戾气。
“别说了,柯决。”林颐往前走了两步,虚虚地将人抱住。
她被父亲母亲抱过,被好朋友抱过。唯独没有这样,去抱过别的人。
她想,她的动作一定别扭僵硬,她的怀抱一定没什么温度。
但万一,柯决偏偏缺这样的一个拥抱呢?
这一刻,林颐忽然明白了。
被困在过往里的不止有她,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
但无论发生什么,继续往前走才是最重要的。
“忘掉那些不开心的吧。”
林颐拍了拍他的后背:“曾经有人告诉过我,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和愧疚中。”
她微微仰起头,去找少年被碎发微微挡住的眼睛。
她也眨眨眼睛,水亮亮的,生动而活泼。
“柯决,别盯着过去了。”
“要努力的看向未来。”
“你看,我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她用力笑了笑。
柯决没有说话,内心却汹涌。
想必无论再过多少年,他都忘不了这个别扭的拥抱,忘不了她身上交织的温暖和寒气,忘不了少女温柔莹莹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忘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