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十年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呢?林颐不知道。
但她却明白那是一种剪不断的羁绊。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属于梁宗怀和詹文雅的八万七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们会做些什么呢……会在洒满碎银般阳光的街角吃蛋糕喝咖啡吗?会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牵手狂奔吗?会在潮湿阴冷的梅雨季相拥而眠吗?……
他们是除了亲人外最最了解彼此的人,对方的性格、想法、小癖好都了如指掌。
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能读懂对方在想什么。
他们是那样热烈的相爱着。
光想到这里,林颐都已经难受得快要掉眼泪了。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局外人,是一只卑劣且觊觎别人幸福的老鼠。
“Aya 几时返嚟???”陈志锋问。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林颐和梁静贤、陈志锋三人。
梁静贤没什么好语气:“我边度知啊?(我怎么知道)”
陈志锋默默收拾东西:“不知道就不知道咯,整天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梁静贤气得不行,“我阴阳怪气?那你滚啊,又回来做什么?我这边用不着你这尊大佛来伺候!”
“……”陈志锋沉默片刻,最后只叹了口气。
“赶紧滚啊!滚回徐港去!”梁静贤将他带来的那只枕头扔了过去。
“你这人……”陈志锋欲言又止。
林颐被吓得一哆嗦,后知后觉间,才反应过来两人又在吵架了。苹果刚好削了一半皮,她没拿稳掉到了地上,滚出了好长一段距离。
林颐正想去捡,却被梁静贤拦下:“不吃了小颐,我没什么胃口。”
林颐没说什么,走到墙角边,弯腰捡起苹果后扔进了垃圾桶,整只手都变得黏黏腻腻的。
梁静贤正想说什么,忽然察觉到林颐低头吸鼻子的声音。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好端端的就落泪了?”梁静贤忙问。
陈志锋也抽了些纸巾递过去:“这是怎么了?”
梁静贤低吼:“还不是你!吵吵吵,都吓到小颐了……”
陈志锋下意识反驳:“又是因为我?”
林颐眼睛酸得不行,用纸巾捂着脸:“对不起……舅舅舅妈,让你们担心了。”
“哎哟,一个苹果而已啦。小事小事,这哪值得你哭一场!”梁静贤安慰道。
陈志锋也说:“对啊。”
梁静贤怼他:“除了‘对啊对啊’的你还会说什么?”
“对不起,舅妈。”林颐完全不敢抬头,胡乱找了个借口,“我……我就是忽然有些牙疼。”
“哎呀,牙痛真系要掟命??!”梁静贤拍了拍林颐的后背安慰着,“让你舅舅带你去看牙医吧,你后面还要返校上课,这件事可拖唔得??!”
纸巾刚刚吸干脸上的泪,眼眶里的湿润又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林颐烦死现在的自己了。
“不用了。”她摆摆手拒绝,“我待会吃点止疼药就好。”
梁静贤很担心:“你别怕麻烦我们,或者这样,等阿怀回来,我叫他陪你去,如何啦?”
“……”林颐说不出话,缩成一团,头摇得更厉害了。
她现在都听不得梁宗怀的名字。
-
那天,梁宗怀回来得很晚,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将近八点。
梁静贤照旧与他闲聊了一会,大多数话题都是关于Aya的。
林颐很识趣,随便编了个借口避开了,在热水房里一待就是半个多小时。
梁宗怀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发呆,热水瓶就搁脚边,望着楼下光秃秃的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还在这里?”
林颐一愣,回头看去,晚风恰巧吹起他乌黑的发梢,男人俊朗的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
她的心反而猛地一抽紧。
“我接热水啊。”她转过身提起热水瓶,淡淡回道。
梁宗怀走过去,接过热水瓶,面无表情道:“接水接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在水房迷路了。”
“嗯,就当是吧。”林颐没反驳,率先往回走了。
梁宗怀跟了上去,这个点来水房的人不多,两人在狭小的住院部走廊里并肩而行。
“不高兴?”他问。
“没有。”她简单回。
“阿姐说你牙疼?”
“嗯。”
“难怪这幅表情。”梁宗怀一副想明白的模样,“我带你去挂个急诊,让牙医给你看看。”
“不用,已经好多了。”
天越来越暗,林颐越走越快,恨不得将他甩掉的模样。
“那我带你去吃饭?”他还跟平常一样。
林颐突然停下来,抬头问:“你还没吃饭?”
梁宗怀被问得一愣,实话实说:“吃过了,你不是还没吃吗?”
跟谁吃的不言而喻,林颐觉得没有问他的必要。她心情低落到极点后,开始触底反弹,怒火一点就着,越想就越烦躁。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林颐停在原地,就那样望着他,望了不知多久。她企图从他那双比清风明月还澄澈的眼睛中,读出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梁宗怀不说话,也静静看着她。
他是真的察觉不到吗?还是说她拙劣的演技真能藏起她对他的那些心思?
林颐很想看明白,只可惜,就连这场沉默的对视里,她也没看出他有半分松动和逃避。
或许于梁宗怀而言,她就只是没有去处的孤女,是姐姐托付于他的包袱,是不亲不近的远房亲戚。
他对她所有的关怀,归根到底,都只是出于照顾。
梁宗怀眸光闪了闪,微微眯起了眼睛:“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她心里堵得不行。
“那去吃饭?”他似乎无话可说了。
“不用了。”林颐目光沉沉的看了他一眼,“你也不怕撑死。”
梁宗怀:“……”
林颐大步的往前走,不知是风太大,还是堵得慌,她一路上手都在抖,她在心底默默劝自己,对!就这样,继续大步往前走,不要再动摇了。
她也骄傲、自信、自尊心要强,没必要为了区区一个梁宗怀,让自己陷入尴尬和卑微的处境。
天花板上悬挂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跳转到九点时,林颐快速抹掉了滑落的泪。
她迅速恢复成如常的模样,凭着记忆走回了梁静贤的病房。
就这样吧,她暗暗下定决心。
过了今晚,
她再也不要喜欢梁宗怀了。
-
林颐没在北城待太久,隔天便打算回徐港了。
临行前梁静贤还在说:“不是还有几天才开学吗?你专程跑北城一趟,总该出去转转的。”
林颐摇了摇脑袋:“开学就有诊断考试,我想先回去复习一下。”
梁静贤满意地笑笑:“你心思在学习上舅妈很高兴,但是学习嘛,尽力了就好,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知道吗?”
“知道。”林颐乖乖点头。
刚转学过来那会,学校就组织过一次摸底考试,她的成绩并不理想,梁静贤也是非常清楚的。
当时梁静贤就告诉她,努力去学了就行,先适应下新环境,即便她后面要去复读,他们也是很支持的。
林颐眨眨眼,不免愧疚:“我会努力的,舅妈。”
梁静贤摸了摸她的脑袋,接着从床头柜上取过一个纸袋递了过去。
“这是你小舅舅一早去买的,排了一个多小时队呢。”梁静贤说。
听到是梁宗怀买的,手上的东西忽然变成了烫手山芋,林颐不禁皱起了眉头。
梁静贤说:“这是北城生意最好的铜锣烧,卖相靓味道也正,听说很受年轻女孩喜欢。你小舅舅就想着买来让你也试试。”
“我……”林颐抿了抿唇。
“拿着吧,反倒是越来越客气了。”梁静贤握了握她的手。
林颐没办法再推脱,只能望着她笑笑。
“回去要照顾好自己。”梁静贤叹了口气,“原先接你来徐港,是打算好好照顾你的。但我这身体不中用,反而累得你们担心。”
“舅妈,你别这样想,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出院的。”林颐捏了捏她的手指,“我在徐港等你回来。”
“好。”梁静贤勉力一笑。
情绪上头之时,还好梁宗怀及时赶了回来,不然病房里的两人都该掉眼泪了。
“在聊什么?”男人风尘仆仆的。
梁静贤摆摆手,“没什么。”
林颐一直别着脑袋,一双手紧紧捏着纸袋的袋绳,不去看他,也不说话。
“那我先送她去机场。”梁宗怀看了眼表。
“好。”梁静贤对林颐说,“到了徐港记得跟我们通电话,有事记得联系我们,没零花钱了也要跟我们讲……”
“知道了舅妈。”林颐微微弯腰,伸手抱了抱她,“好好休养,争取早日出院。”
……
两人依依惜别后,林颐才背着书包跟着梁宗怀出了住院部大楼。手中的纸袋轻轻的,但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梁宗怀在路边叫了辆出租,拉开车门,林颐沉默的坐进后排,“我自己过去吧。”
梁宗怀不给她拒绝的机会,顺势坐到她的身旁,还将人往里挤了挤,“我送你。”
林颐取下书包搁在腿上,不说话了。
梁宗怀带上车门:“师傅,去机场T3。”
轮胎扎破薄冰的声音通过车窗传了回来,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裹着防寒的草绳,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落到地面成了一道道冷光。
“不打招呼就来,一声不响的又走,你还真是小孩心性啊,想一出是一出也不嫌累。”梁宗怀漫不经心地看向她。
林颐察觉到他的视线,继而看向窗外:“看过舅妈我就放心了。
梁宗怀双手抱在胸前,沉沉的“嗯”了一声。
车里更加沉默了,只剩下车轮平稳向前的节奏。
等个红绿灯的功夫,梁宗怀还是保持原动作不变,视线却落在车窗上她倒映的脸。
“林颐,”他语气中挑起一丝兴味,“这两天,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林颐回答得很果断。
她越说没有,反而越代表有什么。只要不傻,都能感受到她的冷漠和疏离。
“你面前总怪我,怪我不把话说清楚。”梁宗怀渐渐拧起了眉,“那你呢,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林颐转过头,“我没别的意思。”
“阴阳怪气没别的意思?不肯理人也没别的意思?”
“嗯。”
“行。”梁宗怀自顾自地笑了下。
林颐狠狠地捏紧指尖,她现在可算知道,为什么陈志锋说梁静贤阴阳怪气时,梁静贤会那么生气,会那么歇斯底里了。
原本你表露情绪,渴望他能读懂,到后来在别人眼中不过是发疯和不可理喻。
可能梁宗怀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反复无常,一会靠近一会疏离吧。
暗恋,本就是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林颐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随着路牌上显示的距离越来越近,道路也逐渐堵了起来,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前面我跟你班主任聊过。”梁宗怀忽然开口。
林颐想不通他为什么又提到这一茬。
“她跟我分析过你的成绩,”梁宗怀捏了捏衣袋里的烟盒,“不算特别好,但也没差到那种地步。”
“你是北方人,口齿清晰,外形条件也好。徐老师还夸你,说你文学素养不错,也喜欢写文写稿,爱跟文字打交道,语言表达这些也没问题。”
林颐听着他口中吐出冷冰冰的夸奖,隐约知道他想说什么。
“然后呢?”
梁宗怀继续跟她分析:“如果你想直接升学,可以考虑下走艺体这条路。”
“学播音主持?”林颐有些动容。
“对。”
“我……”她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我们只是多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实在不行,后面再复读一年也不迟。”梁宗怀沉默了几秒,“当然,这也要看你有没有兴趣。”
交警们在寒风中指挥着,前方加塞的道路渐渐疏通,车流又恢复到井然有序的模样。
梁宗怀也赶在抵达终点前,说完了正事。
林颐敛眉思考。
或许她对梁宗怀的感情,就像短暂的加塞堵车,虽然很难受,但再平常不过。
只要她自己想明白了,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路总有通的那一刻。
感情可以舍弃,可以终止。
但梦想和未来不可以。
无论她和梁宗怀的未来会变成怎样,她始终都是林颐,始终要先做好自己。
许久,林颐望着前方的航站楼,考虑清楚了,“好,我想试试。”
“嗯。”梁宗怀喉咙微微滚动,“你先回去上课,我再帮你联系。”
航站楼的两边挂满了“即停即走”的宣传标语,待出租车停稳后,梁宗怀率先了下车,等着林颐从车里出来。
“随身物品别忘了。”梁宗怀扶着车门。
林颐点了点头。
梁宗怀没再说什么,转身又钻进了车里。
他关门之际,林颐忽然开口:“谢谢你。”
后车连按两声喇叭,她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的道谢。
下一秒,梁宗怀摇下车窗,目视前方没有看她,微微挥了挥两指示意她赶紧进去。
“谢谢!”林颐又喊了一声。
出租车发动之际,风卷起了她的发丝,掩去了她所有的表情,也藏起了她所有的挣扎又犹豫。
“但是梁宗怀!”
“我希望,你以后别再对我这么好了。”
不过几秒钟,那辆出租车就汇入了车流,耳旁残留的引擎声,像一声拖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