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饱起来,外边已天光大亮。
这里的生活是施狸长这么大以来最好融入的一次,完全不需要去迎合什么。
事事有人伺候,无聊也有人想着法来给她消遣。
施狸睡醒,迷糊地起身,由着丫鬟摆布。
碎欢给施狸挑选衣裙,按着施狸的喜好选了鲜艳的粉色水田长比甲,套在藕色长衫上素雅恬静,下身选了象牙白百迭裙,里边一件中裤行动自便。
这一套换下来,施狸眼中尽是惊艳之色。
“碎欢,以后衣服都给你来搭。”施狸左右看看,满脸喜欢。
碎欢小脸微微红起来,姑娘多久没夸她了,多久没笑了。
现在好像也不是很糟糕。
“姑娘喜欢,奴一定尽心尽力,每日都选合姑娘心意的。”碎欢甜甜笑起来,眼睛弯弯。
“你该叫夫人才是。”秋实从丫鬟堆里出来,一本正经纠正碎欢。
碎欢见是秋实,没好气道:“姑娘都没说我。”
“是夫人。”秋实十分执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施狸多了看秋实几眼,没有插话。
碎欢不理会秋实,仔细着挑选珠钗。
外头小雨绵绵,久不见太阳。
屋内点了香,伴着潮湿的空气弥漫在屋内各个角落。
交椅上垫了垫子,还加了靠腰的软枕,施狸坐在上边舒舒服服的。
半开窗户听听雨声,惬意的不像话。
施狸望着窗棂一角,外边她还没有去看过,等雨停了就带着碎欢四处逛逛。
不能白来一躺。
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眨眼间就回到现代。
施狸其实还有点恍惚,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并不相信命运对她这么好。
“除了碎欢,其余人都出去。”施狸坐在交椅上,微微启齿,声音平平的,带着一抹让人无法察觉到的悲伤。
“姑娘留奴一人,是要问什么。”碎欢立在施狸身侧。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看向对方。
“我是谁。”
施狸对碎欢,信又不信,总归问些东西,不好让大脑过于空荡。
碎欢犹豫了一下:“姑娘原是章州人士,施家的五姑娘,辗转去过许多地方,奴并不是一直在身旁,后来随二爷入京,奴才常伴在侧。前几年兵荒马乱,姑娘与家人走散,无奈回去章州,病了许久,慢慢不记得事情。”
施狸:“得的什么病?”
“大夫说是头风症,姑娘说是,歹人下咒。”
这些没什么太大作用,施狸想了想又问:“我家里都有谁。”
“姑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施狸疑惑,“我不是排第五么。”
“有两个哥哥出生不久夭折了。”碎欢低头,声音小了些。
好多话不能说,碎欢也犯难。
昨日初来乍到,大公子唤她去书房,交代了许多事情……碎欢想多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咬咬嘴唇,咽回肚子里。
“现在是……哪朝哪代。”施狸问得杂乱,想到什么先问什么。
“故国不在矣,当今天子乃旧时异姓王梁王幼子,如今是观宁三年,天下太平。”碎欢附在施狸耳边小声说话。
“那我家中可有旧臣?”施狸顿感不妙。
碎欢沉默片刻,道:“施家书香门第,出了不少进士,为官者不在少数。不过姑娘莫要担心,当今天子沿用旧臣,不杀文官,只杀贪官污吏,是乃明君。”
“那我父兄都还在朝为官么?”
碎欢“额…”了一下,视线移向别处,“这,这施老爷早些年就病死了,二爷不肯侍新主,下落不明,姑娘的姐姐……国破时不慎死于乱军中。”
“我现在是孑然一人?”施狸没想到问题会这样严峻。
且看韩羡家底殷实敦厚,他又有官职在身,食国之俸禄,那他所娶之人家底定不会差。
谁料,是个孤女。
难怪没有提回门一事。
事情严峻起来了。
施狸愁眉双锁,没了潇洒姿态,端正坐姿。
碎欢颔首道:“虽是如此,但姑娘现在是官太太,不算太糟。”
“姑娘只要握紧管家之权,留些钱财,一切都有回旋之地。”
这确实是眼下最该做之事。
紧跟其后更严峻的问题来了……施狸不好意思笑了一下,对碎欢道:“管家什么的……是不是要识字啊?”
碎欢颔首道:“这是自然。”
施狸:“……”
碎欢还没发觉什么不对。
施狸依旧看着碎欢,一语不发。
碎欢:“……!”
“姑娘莫不是,连字都忘了?”碎欢那张事事不畏惧,一切都有转机的乐观小脸僵住了。
大公子阴晴不定,天知道会对姑娘上心多久。原以为多少有些时间让姑娘赚些家底,不想姑娘的脑袋跟豆腐花一样光滑,算账管人的能力恐不及启蒙的孩童。
换碎欢一脸忧愁了。
姑娘太天真也不是一件好事。
“那姑娘是不是看不懂那本手札。”碎欢平坦的眉头兀地纠缠在一起。
施狸:“……看不懂。你能看懂吗?”
“姑娘不让奴看,说是会引来杀身之祸。”碎欢十个指头搅在一起。
“罢了,我从头学过,假以时日定能解读。”施狸对自己很有信心,认字应该不难,她好歹是个大学生。
一个星期学会一个学期十几门课程的天才,学习能力超强!
施狸很有自信,一时间精神都好了很多。
知道这些应该够用,再多就乱了,查缺补漏什么的就留到日后再说。
施狸从交椅上起来,绕到外屋,将手札找出来翻看两页,看不懂,但是自信。
把手札换个位置,确保不会被人盯上后,施狸才安心开门。
“碎欢,这东西你帮我一起记着,别哪天我找不到了。”施狸小声对碎欢说。
碎欢有些担心,姑娘这样不太靠谱。
——
雨虽停了,天上浓云欢聚一堂,依旧不见天日。
这样阴阴的天却是施狸喜欢。
施狸在庭院前四处望了望,双手叉腰,有风吹来时将她身上衣裙吹起,飘飘然凉爽自在。
“夫人,会着凉的。”碎欢不满秋实,但主仆二人之外,还是得改口。
施狸并不在意这个,一个称呼而已。
“我想把这府邸逛一逛。”
一行丫鬟紧跟其后。
起初施狸随意乱走,看着什么新奇就朝那边走去,走了一圈又回到她的观星居。
“啧啧啧,怎么跟鬼打墙一样。”施狸嘴里咕哝。
“夫人,可是要回院里。”秋实上前一步。
“不回去。”施狸盯着这个秋实,疑她有其他心思,“你在这府里多久了。”
“奴是韩家家奴,自幼随父母一起,不曾离开韩家。”
“那你对这应该很熟悉,你带路给我说说布局。”
秋实应声走到前边,“夫人请。”
施狸一路几乎没听秋实介绍,倒也不是秋实说的不好。
实在是有其他声音更大。
离观星居越远,下人的态度就越差。施狸感觉她是唐僧,靠近灵山脚下,妖魔鬼怪朝她扑来。
“就是她,之前还寻死觅活的,都是装的。”
“她不是与主君以兄长相称吗?”
“有吗?”
“不知道,我记着是喊过几声的。当然喽,也可能听错。”
“也是,她那些骂人的话,八百句不重复,估计是你听错了。”
四五个小丫鬟围在一起七嘴八舌。
施狸隐隐约约听见一些,大概是原身骂韩羡,两人有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敌对感。
但是大婚那日,酩酊大醉的韩羡卑微可怜……或是有误会吧。
希望关系不要太僵,她还得‘想起来’呢。
哎哟一声。
一个抱着盆栽的侍女从队伍里摔了出来,好巧不巧正正摔在了施狸面前,手里的盆栽颇为用力的砸在了施狸跟前。
飞溅的瓦片和泥土一大片飞到了施狸身上。
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太拙劣了!
施狸脸色并不好看,她什么时候在外头受过气,也就她爸妈仗着身份能气她。
“主母见怪,奴婢脚崴了,惊扰主母。”侍女不紧不慢从地上爬起来,朝施狸低了低头,正眼都不看施狸。
施狸抬眼,这侍女个子高挑,生得不错,身段也不错,还特别傲气,不像一个侍女。
“不怪不怪。”施狸笑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莲儿。”
“可是莲花的莲?”施狸问。
“不错。”
“哪里人,几时入的府。”施狸脸上笑意不减,碎欢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姑娘以前年岁还小的时候生气就是这样不显露,笑里藏刀刀深藏不见。
这个莲儿要倒霉了。
碎欢低头,余光瞧见秋实同样与她如此。
莲儿微微抬起下巴,“奴婢祖籍青州,在主君身边侍奉已有五年。”
施狸点点头,那就是韩羡十六岁时候的丫鬟,“你快下去看看脚,别落了什么毛病。”
莲儿轻哼一声,谢过之后,步伐平稳的从施狸面前离开。
施狸嘴角的笑一直下不来。
“秋实,你应该认识这个莲儿,主君于她,重视否。”待搬花队伍走远,施狸走近秋实身侧,低声问她。
秋实对上施狸一眼,忙垂首,“主君为政务殚心竭虑,身边少有人。”
施狸心中大概了然。
“接着带路。”
秋实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大风的天,估摸着要着凉。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还敢出来招摇,呸!”骂人的婆子眼神鄙夷,完全不把施狸放在眼里。
施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出来一趟,尽招蛐蛐,还来了个当面辱骂的。
“此话怎讲?”施狸疑惑,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婆子。
婆子一愣,她独子因为迷上这个妖精,原本的婚事黄了,后来听闻妖精成婚,直接疯了跑出家门再也不回。再看看这妖精,跟个没事人一样。
“你这个勾栏样式的妖精,害我儿子不够,还坏主君名声,现在还在这装傻充愣。”
“呸!老奴,老奴。”婆子四处看看,刚刚还在嚼舌根的丫鬟各个多到一边去,看热闹的小厮躲在假山,柱子等偷笑。
婆子大汗淋漓,本就是被激得恼了冲上前来,现在面对施狸真诚发问,她却不会说了。
“老奴打死你个妖精!”反正唯一的儿子疯了不知所踪,她一个人什么也不怕。
为儿子报仇!
施狸不解,躲开了婆子的巴掌。
原主这么招恨吗?
这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说点小话过过嘴瘾还能想法子躲过处罚,但是主母被打,他们这些下人定会被主君惩治。
所以施狸躲开之后,就有一群人冲了上去,将婆子绑了拖在外头一棍棍打死。
施狸听着一声声惨叫,不是滋味,忙叫人住手。结果小厮说人已经断气。
施狸愣住,“啊?……你们手脚……真快啊。”
人命如草芥,万恶的封建社会。施狸闭着眼,有点接受不了还有点后怕。
她耳边似乎隐约有那婆子的声音。
“勾引我儿,害我儿疯癫不知去向!”
“狐媚蛊惑主君,坏主君名声!”
“不要脸!不能为主母也!”
施狸生了悔意,早知如此,就在观星居里好好待着了。
“夫人,回去吧。”碎欢小声道。
施狸讷讷点头。
回去之后,施狸又只和碎欢在屋里。
施狸拉着碎欢在床沿上坐下。
“我以前很坏么?”施狸想了一路,如果真是个人渣,那韩羡那边如何忽悠。
人渣她不会装啊。
施狸自诩是有道德人品好的新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