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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陈丰醒来

天刚蒙蒙亮,东方只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晨雾裹着冬日的寒意笼罩四野。

陈大石和一夜未安睡的陈母,踏着微凉的晨露,匆匆赶到了镇医院病房。

陈粮趴在病床边的桌沿上浅浅休憩,昨晚的惊心熬夜守床早已身心俱疲,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猛地惊醒,抬眼看见爹娘,立刻直起疲惫的身子,压着沙哑的嗓音低声汇报:“爹,娘,你们来了。昨晚老三烧得特别凶险,折腾到后半夜,高烧才彻底退下去,体温总算稳住了,就是一直没醒。”

陈大石心口猛地一沉,沉甸甸的忧虑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昨天听医生说过了后脑勺重伤突发高烧意味着什么,昨夜那道病危通知,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陈家所有人心头。

陈母不懂什么颅内淤血、神经压迫的凶险,只看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安安静静躺着的小儿子,往日跳脱顽劣的人此刻毫无生气,乖得让人心疼。她红着眼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抬手抚上陈丰微凉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幺儿,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心疼与焦灼。

陈大石不愿妻子的情绪继续低落,伸手轻轻拍了拍陈粮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一夜没合眼,累坏了,先回村好好歇息。今晚让你大哥过来换班守夜。”

陈粮早已疲惫不堪,闻言乖乖点头,嘱咐几句好好照看陈丰的话,便转身离开了医院。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答声。

陈大石拉过一张木椅坐在病床另一侧,看着昏迷不醒的小儿子,满心悔恨与无奈,默默陪着,静静等候他睁开眼的消息。

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到了正午。

日头高悬,暖意透过窗棂洒进病房,依旧没能唤醒沉睡的人。值班医生按时过来查房,仔细翻看了瞳孔、测了血压体温,检查一番体征后,见病人依旧深度昏迷,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便转身准备离开。

陈大石连忙起身快步追上,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医生,我儿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奈:“昨晚抢救算是稳住了性命,高烧退去是好事,但脑内淤血还没散开,压迫未消,苏醒时间没法确定,只能耐心等着,看个人恢复情况。”

陈大石心底彻底没了底,默默点头应下。

他转身去医院食堂打了两份简单的饭菜,端回病房轻声劝妻子:“医生说只能慢慢等,日子还得过,你多少吃点,别把自己身子熬垮了。”

陈母死死盯着床上的儿子,泪眼朦胧,满心都是担忧,哪里吃得下半点东西,只是轻轻摇头,依旧维持着坐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陈大石见状不再多劝,默默低头快速吃完饭菜,继续静坐守候。

暮色降临,夜色渐沉。

大哥陈仓赶着夜色来到医院换班,陈大石夫妇折返回村。整整一天过去,陈丰依旧紧闭双眼,毫无苏醒的征兆。

自此,陈家两兄弟开始了日夜轮换的守院日子。白日陈粮看护,夜里陈仓值守,两人轮流奔波在村庄与镇医院之间,日复一日,不敢懈怠。

寒来昼往,整整一个星期悄然流逝。

距离年关越来越近,还有十多天就过年了,村里家家户户开始扫尘备年货、磨粉蒸糕,处处都是过年的热闹烟火气,唯独陈家一片死寂,笼罩在沉沉愁云之中。

临近年关,农活彻底停歇,陈大石便嘱咐两个儿子:夜里照常去医院守夜,白天在家帮忙打理家事、筹备年事,切莫荒废。

唯有陈母,日日无心干活,每日以泪洗面,心心念念都是医院里昏迷不醒的小儿子,整日精神恍惚,茶饭不思。

与此同时,村尾的知青所里,苏凝霜的日子同样煎熬难熬。

后山伤人的风波迟迟没有结果,陈丰昏迷不醒、迟迟未归,村里的流言蜚语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彻底变了味道。

起初众人还知晓是陈丰蓄意骚扰在先,可日子一久,人心从众,闲话彻底颠倒黑白。村里人大多偏袒本土乡亲,渐渐没人再提陈丰骚扰女知青的龌龊事,反倒纷纷议论,不管如何争执打闹,终究只是口舌纠纷,年轻人一时冲动,也不该下手如此狠毒,直接把人打成重伤昏迷,生死难料。

所有的过错,隐隐间都被推到了苏凝霜和罗锋身上。

苏凝霜独自待在清冷的知青房里,心底一片冰凉,满心皆是茫然与无助。

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

若是陈丰就此一睡不醒、撒手人寰,那她和罗锋便是村里人眼中的杀人凶手,再也无法在新月村立足,往后的下乡日子、前途履历,尽数被毁。

可若是陈丰安然醒来,那个阴鸷偏执、满心贪欲的二流子依旧活着,那曾经所有的骚扰、窥视、威胁,便会卷土重来。

往后漫长的乡村岁月,她依旧要活在无尽的防备与惶恐之中,永无宁日。

醒亦难,不醒亦难。

进退两难的绝境,死死困住了背井离乡的她。

而病床上沉睡的陈丰,对外界的流言蜚语、家人的日夜煎熬、旁人的命运牵绊,一无所知。他意识沉沉蛰伏,静待新生。

这天白日,心里郁结难忍的陈母,终究在家坐不住了。

心口莫名发慌,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失去自己疼爱的幺儿,放心不下的她独自收拾妥当,孤身一人赶往镇医院,只想安安静静陪着儿子,再多看他几眼。

病房里静悄悄的,阳光温柔洒落。

陈母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陈丰微凉的手掌,粗糙的掌心紧紧包裹着他的手,眼眶瞬间泛红,哽咽着低声絮语:“幺儿,娘来看你了……你快点醒来好不好?娘好想你,你醒来陪陪娘,跟娘说说话,行不行?”

温柔又悲戚的低语回荡在病房里,泪水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一滴滴砸落在陈丰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珠浸透皮肤。

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细微的动静落在陈母眼里,她瞬间瞳孔一亮,所有的悲伤都被惊喜取代,连忙抬手按压住激动的心跳,快步跑出病房呼喊医生。

值班医生闻声立刻赶来,细致检查完各项体征,疑惑开口:“方才你是不是一直在跟他说话?”

陈母连忙点头,语气急切:“我就只是跟他说,想让他醒来陪我说话……”

“病人意识在恢复。”医生面露喜色,叮嘱道,“脑部淤血开始松动,亲情刺激最有效,你继续陪着他多说说话,保持刺激,大概率明天就能苏醒。”

陈母闻言喜极而泣,连连点头,重新坐回床边,不停对着沉睡的儿子轻声诉说家常。

“幺儿,再过十天就要过年了,医院冷冷清清的,一点年味都没有,你快点醒来,咱们回家过年,娘给你蒸糕、煮鸡蛋,做你最爱吃的饭菜。”

“你爹看着严厉,嘴上从来不说软话,可他夜夜都睡不着,天天蹲在家院子外面发愁,心里最疼的就是你。”

“你大哥二哥日日轮流守着你,不辞辛苦,全家人都在等你回家……我的乖幺儿,快点醒来吧。”

她絮絮叨叨,温柔低语,从家事到年事,从牵挂到期盼,不曾停歇。

直到夜色降临,陈粮匆匆赶来换班。

刚进病房,陈母就攥着他的胳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老二!你快看!你弟的手又动了!真的动了!”

陈粮连忙俯身紧盯病床,下一瞬,只见那双紧闭多日的双眼,缓缓、缓缓地睁开了。

漆黑的眸子褪去了往日的轻浮顽劣,沉淀出一片沉稳清明。

“医生!医生!我弟醒了!我弟醒了!”

陈粮狂喜不已,转身狂奔出病房大声呼喊。

医生快步折返,细致检查瞳孔、脉搏、脑部反应,一番全面查验后,终于松了口气,笑着开口:“彻底醒了,淤血基本散开,生命体征全部平稳,恢复得很好。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回去之后注意头部保暖,伤口不能沾水受凉,半个月后准时回来拆线复查就行。”

悬了整整半个月的心头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陈母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握着陈丰的手,泪眼婆娑,反复呢喃:“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没事就好……”

病床上的陈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满心牵挂的母亲,又看向一脸欣喜疲惫的二哥,眼底带着初醒的虚弱与愧疚,嗓音沙哑干涩,轻声开口:“娘,二哥,让你们担心了。”

历经记忆融合、生死涅槃,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顽劣不孝、自私跋扈的二流子。骨子里的铁血温柔、愧疚感恩,尽数流露。

陈粮连忙俯身,柔声询问:“老三,你身子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

陈丰轻轻点头,坦诚道:“又饿又渴。”

“我马上去给你买粥打水!”陈粮立刻转身往外跑。

病房里只剩母子二人,陈丰望着憔悴苍老的母亲,眼底满是真切的歉意,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娘,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混账跋扈、游手好闲,让你们受尽委屈、日日操心。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做人,踏实过日子,再也不惹事、不让家里人担心了。”

这番沉稳懂事、知错悔改的话,从往日屡教不改的小儿子口中说出,让陈母又哭又笑,连连应声:“好!好!娘信你!我的幺儿长大了!”

不多时,陈粮端着温热的白粥赶回病房,又打来温水细细擦洗陈丰的脸颊、手心。

陈母坐在床边,小心翼翼、一勺一勺温柔喂着热粥,温热的暖意缓缓抚平陈丰虚弱的身子。

简单吃完晚饭、擦拭干净身子,大病初愈的陈丰身子虚弱,疲惫感翻涌上来,眼皮渐渐沉重,再次沉沉睡去。

看着弟弟安稳熟睡的模样,陈粮终于彻底安心,转头轻声劝道:“娘,天色太晚了,夜里天冷,您先回村歇息。明天一早让大哥赶牛车过来,直接接老三回家。”

陈母依依不舍地看着熟睡的小儿子,确认他气息安稳、面色平和,这才点头应允,带着满心的安稳与欣喜,踏着夜色返程回村。

漫长的守候落幕,濒死的少年涅槃重生。

新月村沉沉的风波,也将随着他的归来,彻底掀开全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