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神海的存在，但玄彧已经不知多少年未曾踏足那里。回想起一千年前，他曾偶然动过一个念头—或许五神珠与神海之间有所连结，原本打算亲自走一趟，却发现神海竟凭空消失，彷佛从未存在于天地之间。
如实相告后，南宫凰也陷入沉思，心中暗自忖道：竟有一片海，能无声无息地消失？
”听闻神海位于五洲之东，按理说你拥有飞天遁地、瞬移万里的能力，若要前往神海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千年前却寻而不得，会不会和五神珠一样，被某种结界遮蔽了？”
”当时我也想过这一点。”玄彧低声回应，”可探查过后并未察觉任何结界。五洲之东确实有海，却不是神海。若非我曾亲身落于神海之上，我几乎要怀疑那地方只是传说。”
”若神海真的存在，便只有两种可能。”南宫凰语声一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玄彧知道他并非刻意卖关子，而是连自己也尚未完全确定。
”哪两种？”
”其一，是神海只在特定时机才会显现；其二……”南宫凰抬眸，”它根本不在五洲之内。”
”不在五洲？”玄彧微微一愣。
”在天上。”南宫凰缓缓道，”你曾说过，与凤凰一战后，甦醒时便已身在神海之上。那么当年的战场，会不会本就不属于五洲？”
这只是推测，他自己也并无十足把握。
”天上？”玄彧摇了摇头，”天庭我上得去，若神海真在天上，早该被我找到。”
南宫凰目光微沈，心想果然自己见识仍嫌浅薄。
”不，还有一个地方……”他忽然一震，脑中浮现另一个可能。
玄彧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他，等待他将话说完。
南癸的天象向来瞬息万变，时而狂风，时而暴雨。自五神珠离散后，天地更加失序—轰然一声，滂沱大雨倾泻而下，与干旱严重的爻国形成强烈对比。
”这雨若是一直下去，会如何……”南宫凰语气平静，却并非疑问。
他心里早已有答案。照这般雨势，洪水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看着人间的惨状却无能为力，再想到五神珠对天地的影响竟如此深远，他愈发确信其中仍藏着尚未厘清的关键。
洪水与干旱皆迫在眉睫，但此刻身在南癸，他与南癸又有着密切牵连。与玄彧商议过后，两人决定先应对即将爆发的洪患。
然而仅凭玄彧一人之力，即便能暂时阻挡洪水，也绝非长久之计。南宫凰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记得玄彧曾提过，五钥山盛产一种奇石，水势难以穿透。
”或许……可以试试？”
玄彧面露难色，抬手一挥，一张南癸地图悬浮于半空。他指向几处低洼之地，低声说道：”这些地方必须优先防堵，但能否成功，我也没有把握。”
”先去找长者商议。”南宫凰说道。
话出口的瞬间，他心中仍有抗拒。那些不甚愉快的经历尚未淡去，可转念一想，或许正因为见过那些事，才能为未来多留一分警惕，未必是坏事。
玄彧没有反对，伸手一拉，将他带离地面。外头暴雨倾盆又如何？结界一展，雨水便尽数被隔绝在外。
”你刚刚说还有一个可能，是什么？”飞行途中，南宫凰忽然想起玄彧先前未竟的话。
”天外天。”
这三个字听来玄之又玄，对他们而言亦然。他们对那个地方所知甚少，只知那里或许栖居着上古真神，拥有翻天覆地、改写天地秩序的力量。
”若真如此，”南宫凰蹙眉，”真神见人间沦落至此，怎会无动于衷？”
玄彧沉吟片刻，低声道：”或许天地自有法则，真神亦不能随意干涉。所以，祂们才创造了上神，还有我们。”
南宫凰闻言，心底泛起一抹苦涩。
是啊。若真能出手阻止，便不会有魔尊的诞生，他与玄彧也不会纠缠三世，生死反覆。
”神海的事暂且不谈，”玄彧语气一转，”南癸的情况，得先处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们已抵达凤凰台。凤凰台高踞南癸之上，南宫凰放眼望去，低处水势已然蔓延，积水在雨幕中闪着冷光。
”长者呢？”
不只长者，整座凤凰台上竟连半个癸族人影都未见着。这异样的寂静，让他心口一沈—难道，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的目光黯了下来，彷佛已看见这片土地终将化为一片汪洋。
”凤凰。”
一道女声自背后响起。
南宫凰微微一怔，转身望去。女子素面朝天，神情清冷，眉眼之间却隐约带着一丝熟悉的轮廓。
”敢问姑娘，识得我？”
”阿爷让我在此等你。”女子淡声道，”他说你一定会回来这儿。”
她自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南宫凰手中，转身欲走。南宫凰心中一紧，急忙追问：”癸族人都还好吗？还有，你口中的阿爷是何人？”
”她说的阿爷，该不会是长者吧？”玄彧看着女子眉目间与长者隐约相似的神韵，忍不住插口，”那老头怎么不自己来？”
女子脚步一顿，神情瞬间黯淡下来。
”洪水初起时，阿爷散尽自身灵力，替族人撑起了一道结界。”
话只说到这里，却已足够。
南宫凰心头一震，对那位长者不由得多了几分敬意。
”结界？”玄彧眉头紧锁，”这么大的结界，我竟半分都未察觉。”
这让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灵力是否也在五神珠离散后受到了影响—否则以往只要有结界，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女子迟疑了一瞬，才低声道：”结界……快撑不住了。族中尚有灵力者便贡献灵力，没有灵力的，就负责照料老弱。但不论是谁，终究都有耗尽的一天。”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含意再清楚不过。
所有人，最终都可能步上长者的后尘。
她相信自己的阿爷，却不相信眼前这个人—一个毫无灵力、看起来甚至比她还要孱弱的凡人，凭什么会是南癸最后的希望？
所谓凤凰，不过是传说罢了。
南宫凰早已察觉她眼中的怀疑，那情绪毫不掩饰。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确实没有足以扭转局势的力量。
他如今只是凡人。
不论前世背负过什么、经历过多少生死轮回，他如今都已不再是那个令人畏惧、令人仰望的凤凰。
”阿爷的话我已带到，”女子语气一顿，目光落在南宫凰身上，”凤凰……说一句失礼的话。”
”既是失礼的话，就别说了。”玄彧上前一步，将南宫凰挡在身后。
女子并不识得玄彧是何来历，只知世间有凤凰传说。眼前之人毫无灵力波动，与凤凰无异，在她眼中自然谈不上尊重。
她显然不欲与此人多言，面无表情地开口：”阿爷与族人皆说凤凰归来，佑我南癸—可我却以为，凤凰归来，是灭我南癸。”
话落，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凤凰台。
玄彧脸色瞬间沈了下来。若非南宫凰拉住他，那女子此刻恐怕已说不出第二句话。
”她说的……也不算错。”南宫凰轻声道，”若不是因为我，放眼望去，哪来后来这么多事。”
”少往自己身上揽。”玄彧不悦地道，”我凰儿今世是少了点灵力，但脑子可半点没坏。你看你不就想到用五钥山的石头去防堵水患吗？”
南宫凰却没有因此宽心。
”可光是防堵，终究治标不治本。”
玄彧转而问道：”长者留下了什么？”
南宫凰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一团黑压压、却隐约泛着金色微光的东西静静躺在掌心。
”她给了我这个……可我不知道，它能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物件，语气难掩沮丧—因为他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能做的，依旧太少。
暴雨未歇，高台之下早已不见村落轮廓，也看不见半点生机，唯独那棵凤凰树仍伫立雨中。
倏地，他想起在黑暗中拾起的那件东西，从袖中取出来一看，不过是一截不起眼的木头。
希望方才升起，旋即又沈了下去。
”等等。”玄彧忽然出声，”你手里的这两样东西，或许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你记不记得一本叫《五洲全闻》的话本？”
五洲全闻—听来有些耳熟。
”就是你在如沐村村长家翻阅的那本，”玄彧提醒，”你问过我凤凰，也问过我五钥山。”
南宫凰这才想起来。可他记得自己那日分明醉得不省人事。
他抬眼看向玄彧，未发一语，玄彧却已猜到他在想什么，干咳一声，打哈哈道：”我真醉了，只是…记性好了些，瞥见就记住了。”
随即话锋一转：”那本书里的五洲稀宝，曾提过与这两样东西相似的圣物。我瞧着，倒真像。”
南宫凰努力回想那日只草草翻过一遍的内容，沉吟片刻，终于想了起来。
那是两样早已成为传说的圣物——
女娲补土，凤凰遗木。
”女娲补土，可补天地破损之万物，”南宫凰低声道，”而凤凰遗木……可令枯竭之地，重获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