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破庙遇狼惊魂夜
上路的第一天就遇上了一场大风雪，我们被迫在一座破庙停下脚步。
风雪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在破庙残破的窗棂和屋顶的破洞外嘶吼咆哮。我蜷缩在一小堆勉强还算干燥的稻草上，裹紧了身上所有能裹的东西——那件漏风的破棉袄，一条薄毯子，还是冷得牙齿咯咯打架，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脚趾头冻得早就没了知觉，感觉像两块冰疙瘩塞在鞋里。
我哆哆嗦嗦地往面前那堆可怜的小火堆里又塞了几根路上捡的枯枝。火苗“噼啪”挣扎着跳了几下，勉强驱散了巴掌大一小圈黑暗和刺骨的寒意，可在这四处漏风、空旷得像冰窖的破庙里，这点暖意简直杯水车薪。昏黄摇曳的火光，只能映亮我们两人周围极小的一圈，更衬得庙宇深处那些倒塌神像的阴影张牙舞爪，仿佛藏着什么吃人的精怪。
苏柏就坐在火堆对面，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火光勾勒出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他还是那副样子，坐得笔直，像根感觉不到冷硬的铁柱子，那从不离身的长条形灰布包裹，此刻就横放在他并拢的膝上。跳跃的火光映进他低垂的眼眸里，明明灭灭，却像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激不起一丝波澜。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倾听庙外那鬼哭狼嚎般的风雪声。
这死寂和寒冷快把我逼疯了。我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试图找点话说，打破这能把人冻僵的沉默，也驱散心里头那股子越来越浓的不安。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这一座破庙像个孤坟似的杵在风雪里，总让人觉得瘆得慌。
“喂，冰坨子，”我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你说这鬼老天爷，明天能开开眼，放点太阳出来不？再这么下去，小爷我还没走到南边，就得先冻成冰雕了。”
苏柏的眼皮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有从鼻腔里极其吝啬地挤出一个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唔。”
得，又是热脸贴冷屁股，还是块千年寒冰屁股。我自讨没趣地撇撇嘴，把脸埋进膝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肚子饿得咕咕叫，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想念杭州暖烘烘的被窝，还有我娘做的、热气腾腾飘着醋香的西湖醋鱼……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儿，光是想想，口水都要下来了……
就在我沉浸在醋鱼的幻梦里，试图用精神食粮对抗□□寒冷时——
呜……嗷呜——！
一声悠长、凄厉、带着穿透骨髓寒意的狼嚎，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立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爪子狠狠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幻觉中的醋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什么声音？！”我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对面。苏柏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火光照耀下，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直直射向庙门的方向！他原本放松搭在包裹上的手，此刻已经无声地按在了上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呜嗷——！嗷呜——！
回应般的狼嚎声接连响起，一声接一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和贪婪，迅速由远及近！它们像是在交流，在包围！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仿佛就在破庙四周游弋！
“狼！是狼群！”我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完了完了完了！苏柏！我们被狼围了！”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一个趔趄又跌坐回稻草堆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些关于饿狼吃人的可怕传说在疯狂打转。
苏柏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带起的风让火苗都剧烈晃动了一下。他一把抄起膝上的包裹，“唰啦”一声，动作快得我几乎没看清，那灰布已经被抖落，露出里面一柄古朴修长的连鞘长剑！剑鞘是深沉的玄黑色，看不出材质，只在靠近吞口的地方刻着一些繁复古老的暗纹，在火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他右手紧握剑柄，拇指顶在剑格上，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散发出一种冰冷、肃杀、让人不敢逼视的凛冽气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摇摇欲坠的庙门和几处残破的窗户洞，眼神锐利得能刺穿黑暗！
“火！把火烧旺！背靠石柱！”他的声音低沉、短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瞬间敲醒了我混乱的脑子。
“火…火烧旺！”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火堆旁，手忙脚乱地把所有能找到的枯枝败叶、破木板，甚至是半片腐朽的窗框，一股脑全塞进火堆里！火焰“轰”地一下蹿起老高，火光顿时亮堂了不少，热浪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一点我骨子里的寒意和恐惧。我赶紧缩到他指定的那根粗大的石柱后面，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面，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可怜的支撑。
几乎是同时！
砰！哗啦——！
破庙那扇本就腐朽不堪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紧接着，一道迅捷如鬼魅的灰影，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和浓烈的腥臊味，闪电般从门口扑了进来！目标直指离门口更近的我！
那是一只体型壮硕的成年公狼！灰黑色的皮毛被雪水打湿，一绺绺地黏在身上，獠牙森白，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幽绿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残忍嗜血的光芒！它张开的血盆大口，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瞬间充斥了我的视野！
“啊——！”我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下意识地抱头蹲下，闭眼等死！
就在那腥臭的热气几乎喷到我脸上的刹那！
锵——！
一声清越得如同龙吟的剑鸣骤然响起！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自我身侧暴掠而出！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凄厉的狼嚎！
想象中的剧痛并未降临。我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只见苏柏不知何时已挡在了我身前！他保持着挥剑斜劈的姿势，身形稳如山岳。那只扑向我的饿狼，此刻已重重摔落在几步开外的尘埃里，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正汩汩冒着滚烫的鲜血，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幽绿的眼睛里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一剑毙命！
我张着嘴，看着那还在抽搐的狼尸，又看看苏柏挺拔如松、纹丝不动的背影，震惊得忘了呼吸。这家伙…好快！好狠！
然而，危机远未解除！
第一只狼的死，非但没有吓退狼群，浓烈的血腥味反而彻底激发了它们的凶性！
嗷呜——！
一声更加高亢、充满暴戾的狼嚎响起！像是进攻的号角！
嗖！嗖！嗖！
破风声接踵而至！残破的窗户洞、倒塌的墙壁豁口、甚至屋顶的破洞，瞬间成为饿狼入侵的通道！一道道矫健凶残的灰影，如同地狱里冲出的恶鬼，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了进来！幽绿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飘忽不定的鬼火，瞬间填满了整个破庙的空间！腥风扑面！狼嚎震耳！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我和苏柏！尤其是我这个看起来更弱小的猎物！
“小心！”我失声尖叫，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柏动了！
他不再停留原地，而是像一道黑色的旋风，主动迎向了扑进来的狼群！他的动作快到模糊，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游走的银色闪电，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唰！噗嗤！一只从侧面扑来的狼被精准地削掉了半个脑袋！
铛！火星四溅！他用剑脊格开另一只狼的扑咬，顺势一脚将其踹飞，狠狠撞在墙上！
反手一剑！又一只试图偷袭的狼被洞穿了咽喉！
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简洁、最直接、最致命的劈、刺、削、格！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狼最脆弱的咽喉、眼睛、腹部！效率高得可怕！他辗转腾挪在狭窄破败的庙堂里，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与幽绿的狼瞳之间穿梭，如同鬼魅，又如同一尊冷酷高效的杀戮机器！冰冷的剑锋每一次挥洒，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狼血飞溅，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冒着丝丝热气，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野兽的腥臊，充斥了整个空间，令人作呕。
我死死地缩在石柱后面，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狼嚎、凄厉的惨叫、利刃撕裂皮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每一次声音都像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我只能透过手臂的缝隙，看到苏柏那如同鬼魅般移动的身影，看到那柄长剑划出的冰冷轨迹，看到一只又一只饿狼在剑光下毙命倒下。
他几乎一个人挡住了所有扑向我的方向！偶尔有漏网之狼试图绕过他扑向我，也被他如同背后长眼般及时回身，一剑斩杀！
太强了！强得不像人！但也太凶险了！狼群的数量太多了！它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就在这时，一只体型格外庞大、脖颈处有一圈浓密白毛的头狼，趁着苏柏被两只狼缠住的瞬间，猛地从侧面一个倒塌神像的阴影里扑出！它的目标极其刁钻，不是苏柏，而是他因为挥剑而露出的后背空档！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狠厉，狠狠抓向苏柏的肩背！
“后面！小心啊！”我目眦欲裂，失声尖叫！
苏柏似乎也察觉到了背后的恶风！他猛地拧身回旋，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撩去！剑光精准地斩断了那只偷袭狼的前爪！
嗷——！头狼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嚎，但它的冲势太猛，巨大的身躯还是狠狠撞在了苏柏身上！同时，另一只狼趁机扑上，獠牙咬向苏柏持剑的手臂！
苏柏闷哼一声，被撞得一个趔趄，手臂上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但他下盘极稳，硬生生止住了后退之势！手腕一抖，长剑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咬向他手臂的那只狼的眼窝！同时，他左肘如同铁锤般向后猛击，重重砸在因断爪而失衡的头狼腰腹！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传来！头狼哀嚎着被砸飞出去，撞在墙上，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爬不起来。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交错间，那头狼锋利的爪尖，终究还是划破了苏柏左肩胛骨附近的衣物！深蓝色的粗布棉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狼群的进攻因为这头狼的重创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剩余的几只狼，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同族尸体，又看看浑身浴血、气息冰冷如杀神般的苏柏，幽绿的眼瞳里终于露出了本能的恐惧。它们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开始缓缓后退。
苏柏没有追击。他持剑而立，胸膛微微起伏，冰冷的剑尖斜指地面，上面淋漓的狼血正一滴滴砸落在尘埃里。他脸上溅了几点血珠，衬得那冷峻的眉眼愈发森然。破庙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受伤未死之狼发出的痛苦呻吟。
他缓缓转过头，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些退缩的狼，最终落在我身上。
“没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像定海神针一样，瞬间稳住了我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我瘫软在石柱旁，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盯在他左肩背上那道被撕裂的衣物口子上。
那里，深色的布料下，隐约可见一抹刺目的暗红，正缓缓洇开。
他受伤了……为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