斌子正准备应下,斌子的母亲不乐意地接过话茬,咕哝着:
“送什么送啊,自己都不够吃,还天天挂念着那个傻子!”
“妈!”斌子和一旁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异口同声喊道。
村长面色变了变,说道:“孩子他娘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好说歹说他也是文子……”
说到文子,村长突然住了口,原本热热闹闹的一桌子人,不约而同都闭上了嘴,坐在稍远处的一位妇女更是低下了头,喂孩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汤汁滴在了桌布上,眼神也黯淡了不少。
气氛略微僵硬,小姑娘赶忙出来打圆场:“啊!那什么!这洋芋可甜了呢,妈你也尝尝!”
斌子的母亲,吃着吃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就掉了下来,用裙角抹了抹眼泪,从厨房里拿了一个大碗,把桌上不多的羊肉,夹了几大块盛入碗中,又倒了点汤汁,递给了斌子。
十年前,端着羊肉送过去的,不是斌子,而是文子——斌子的大哥。
斌子很快就回来了,羊肉碗也带了回来,不过里头的羊肉变成了鸡肉。
村长看着一碗满满的鸡肉,有些不高兴:“你怎么还倒扣了人家一碗鸡肉回来了?你这孩子!”
斌子苦着一张脸:“涛涛哥硬塞给我的,你也知道他的脾气,没办法啊,只好端了回来。”
“那你也不成装这么满啊!还把鸡腿给顺了一个回来!”
“……”
这只老母鸡的另一只鸡腿,此时正静静地躺在苏凡的饭碗中,苏凡盯着这个大鸡腿,出了神。
苏凡记起来,自从父母被洪水冲走后,自己就在叔叔伯伯家轮流寄养。那时候的水稻,还不像现在产量这么高,只得用地瓜当饭,来填饱肚子,仅有的一些米饭,要给家中下地干活的人吃。
同样,鸡鸭鱼肉这些金贵的吃食,也是要给干活的人吃,剩下的残羹,才会分给家里的小孩吃,他这样寄养的孩子,没有被饿死,就算是老天可怜他了。
看着苏凡盯着碗里的鸡腿发了呆,云涛问道:“不对胃口?”
苏凡回过神,想把鸡腿夹回去给云涛,被云涛挡下了,苏凡也就没有再谦让,抓起鸡腿大咬起来。
“真好吃!”苏凡吃得嘴唇油光发亮,抬头看见,云涛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吃,自己却没动一下筷子,遂问道:“云涛哥你咋不吃?”
“你生病,多吃。”
苏凡心中感觉暖暖的:“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我来这,真给你添麻烦了,又是炖菜,又是杀鸡的,真是麻烦哥你了!”
“不麻烦。”
云涛依旧没有去吃鸡肉,而是拿起一个洋芋,蘸着斌子送过来的羊肉汤汁,吃了起来。苏凡想,若今天自己没有来到云涛的家里,这只老母鸡,应该还躺在鸡笼里,准备下蛋吧。
随着远方一声声炮竹声的炸响,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苏凡今天真开心,这算是自从离家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餐年夜饭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腿,在外头也鲜有人,会把鸡腿让给他吃。
“喝酒不?”饭间,云涛问了一句。
苏凡不太会喝酒,酒量也是浅得算是一杯倒,或者说他一喝酒就误事!特别是他做了送货的活后,更是克制不已。
不过当下,似乎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况且这是年夜饭,主人的盛情邀约,自己也不想扫兴,爽快说道:“喝点吧。”
云涛从火盆上拿起烫好的米酒,一阵阵清爽的热气,从壶口钻了出来,一股淳厚的香气,瞬间弥漫在屋子里。两人就着并不是很丰盛的年夜饭,喝着温润的小酒,也有那么几分相依为命的意思。
“哟呵!涛涛哥!你怎么还喝起酒来了呢?你不是早就没喝酒了吗?”
斌子提着半块年糕走了进来,年糕是他偷偷拿出来的,要是被他老娘看见,又要叨上半天。
斌子把年糕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墩”的闷响:“过年了,年糕是一定要吃的!”
云涛拿起年糕,去后厨切了。斌子望着云涛的背影,不禁想起大哥来,神情恍惚一瞬,轻轻呼了一口气,从壁橱拿出一个碗,给自己倒了一碗米酒,和苏凡干了一碗。
苏凡举起米酒,眼睛眨都不眨就喝了下去,看得斌子是目瞪口呆,敢情这家伙酒量这么好!斌子心想,多年难逢敌手的他,今天终于可以一展酒量,试试深浅了。
斌子打量了苏凡一眼,想起昨天,苏凡夸张的提到自己无亲无故,遂试探性的问道:“过年你没回家,家里人不牵挂你呀?”
苏凡感受着唇齿之间,香甜的酒汁,心想,这酒跟记忆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听到斌子的问话,顿了一下,答道:“我父母走得早,习惯了。”
苏凡说的十分的随意,就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一样。
斌子沉默了。
昨天下午在后山的坡顶上,苏凡有说过,自己无亲无故孤身一人。当时斌子只是认为,苏凡是在为了博取同情,让自己这伙人可怜可怜他,但在此时说出来,说得这么普通随意,斌子心中一阵懊悔。
云涛切好年糕回来,也听到了这句话。
斌子把三人的酒碗倒满,举碗说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苏凡应道。
云涛没有说话,一同举起酒碗,干了。
看着苏凡不解的眼神瞟向云涛,斌子说道:“你别管涛涛哥,他有的时候就会这样魔怔,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平时话也少,他对你爱搭不理,你也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这样。”
苏凡笑了笑,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扯着闲话,斌子感觉和苏凡聊天很投机,还有些亲切感,称呼也变了变,说道:“凡哥,你开货车,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苏凡呵呵一笑:“也没去过什么大地方,就在邻城周边,跑跑轻货混口饭吃。说起来,这趟去夷州,还是第一次出省呢!没想到省没出成,倒是捞了一顿年夜饭吃,嘿嘿……”
斌子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跟我讲讲外面的事物?”
“好啊!外面和咱这里,一样的天一样的地。不一样的,就是人了和物了,可有意思了……”
在斌子的心中,苏凡是见过大世界的人,和他的大哥,文子,一样是见过大世界的人。斌子长到今年二十多岁,进去城里的次数,十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他突然羡慕起了龙咪来,龙咪可比他进城次数多多了。
苏凡和斌子讲了一些在农村没有的,城市里特有的东西,以前斌子的大哥文子,每次从城里读书回来,都会给斌子讲一大堆好玩的东西。后来因为变故,斌子没有考上大学,高中毕了业,就跟着不爱读书的二哥下了地。
斌子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静静地听着苏凡讲的这些故事,时不时问一下他不理解的地方,云涛就在一旁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等路通了,我折回来给你捎一些新奇的玩意货。”苏凡顿了顿,继续道:“你们这个村子叫啥?”
“聂家村,我们全村人都姓聂。”
“你叫聂斌子?”
“什么聂斌子啊,我叫聂泽斌,恩泽的泽,文武双全的斌!从小他们就叫我斌子,就一直叫我斌子了。”
苏凡哦了一声表示知情,重复了两句:“泽斌,泽斌。”又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云涛,问道:“那云涛哥咋姓云?”
聂泽斌瞅了一眼云涛,云涛依旧没有出声,聂泽斌便答道:“涛涛哥不是本村的人,是后来搬过来的。”
“哦,难怪。”苏凡嘟嚷了一句。
很快,话题又被聂泽斌扯到了外面的世界中,约摸半个钟头过后,第二壶米酒已被三人喝得见了底,云涛喝得很少,偶尔一起干杯的时候,才会喝上一口。
云涛起身去再热了一壶,聂泽斌心里暗自叹服,这苏凡的酒量可真好,在大世界闯荡过的人,就是不一样。
聂泽斌刚想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时,却看到苏凡双手撑着脸颊,双眼失神面色通红,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甚至双手都有些红润。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苏凡的额头、脖颈,争先恐后的渗了出来,就像是炎炎夏日,在土地里干活的汗水般。苏凡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也随着呼吸而此起彼伏。
云涛给苏凡热米酒喝,是想起昨晚,摸到苏凡微烫的额头,有些发烧,借用米酒的劲头冲一冲,出出汗感冒就好了。想不到苏凡这么能喝,苏凡边喝还边夸赞,这米酒真香甜,说跟他记忆中的酒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米酒虽甜,后劲奇大。
苏凡中招了,在米酒入口的那一刻,他的感觉就像,在喝蜜糖。没有白酒那样,灼烧喉咙感,也不像啤酒那样,有气泡刺激,偏偏云涛和聂泽斌,都认为苏凡酒量很好,也没过多提醒什么。
“苏凡?”聂泽斌推了推苏凡,不推不要紧,一推苏凡就“咚”的一声,重重倒在了桌子,一动不动,随即打起了呼噜,不省人事。
“怎么回事?”云涛把酒壶放好,望着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苏凡,问道。
“呃……他好像……好像是……睡着了?”聂泽斌又推了推苏凡,还是没有反应,大喊:“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