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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色篱笆院

说话的人是斌子,对着大汉冷冷的说道,不带一丝感情。

龙咪不敢置信的发出声:“斌子你!”紧接着龙咪眼中闪过一丝火热,心脏的跳动也不由得快上了几分,其余的村民们也是一个个摩拳擦掌蠢蠢欲动,一个个竖着耳朵等着一声令下。

上一次抢货是在什么时候龙咪已经记不清了,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抢过货了,只是他心中疑惑的是,一向制止他们抢货的斌子,今天怎么突然开了窍,想要干一把了?

大个子站在最后头,自始至终都站在最后头,大个子推完车后就等着大家一同回去,低着头折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枯芦苇荡子,此时听着斌子发了话,也抬起头望了过去。

大汉心里直打鼓,知道今天的事自己不出点血是过不去了,眼看着那个中分头都准备放过自己了,怎么又冒出了这么一个浑东西,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看着这十数个精壮的汉子,一个两个自己吃点亏说不定可以撂倒,现在眼前这么多人,一人一巴掌也能把自个呼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哀求下跪什么的戏码看来是不管用了,又拿不出钱,内心挣扎了一下,转身爬上车摸索了一阵又下了车,手上多了一串钥匙,朝车后头走去,车的火并没有熄。

“干什么去?”斌子叫住大汉。

“你不是要货吗?”

“谁要你的货?”

“你不要货,干啥让我熄火?”

连同龙咪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脸疑问地看着斌子。

大汉脸色阴晴不定,钱没有,货不要,难道是要命?自己也没有得罪谁吧?还是说要杀人越货,两者都要?想着想着好似看到了自己血溅当场,双腿不禁有些微微发颤。

众人沉默了许久,都在等着斌子接下来的答复,终于在龙咪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斌子嘴唇动了动:

“去往夷州的分水关封路了。”

“封路了?”

“是,封路了。”

龙咪想不明白封路就封路,关一车的货什么事,关他们这群等着分钱的人什么事,一行人还准备大展拳脚的劲头儿瞬间就被斌子浇熄,龙咪甚至都想好了从什么位置上车最有利最能拿到好东西。

“走了,走了!”龙咪也不再搭理斌子,领着一群人下了坡,斌子的身后顿时传来叽叽喳喳的热议声:

“有多少啊?”

“两包烟钱有不?”

“晚上钓鱼还是摆水?”(钓鱼、摆水都是牌的一种玩法)

“……”

听到斌子说封路,大汉顿时阴郁之色浮上脸庞,似乎这比被打了劫还要恐怖百倍,神情十分萎靡又有些不甘心的瞪大双眼问道:“封到啥时候?”

“年后吧。”说完也不再继续管这位可怜的大汉,转身朝着车后走去,朝着隐藏在车斗阴影下的大个子走去。

“回去吧。”这是斌子对大个子说的,说得很是轻柔,就像是天上轻悠悠飘下来的雪花般。

兴许是应了景,停了一天的雪,现在也开始缓缓地落了下来,很快就把大个子的帽子薄薄的铺上了一层。

不知道大个子到底有没有应斌子的话,或许是默不做声的点了点头,望着矗立在原地愣呼呼的大汉,盯着看了几秒钟,转身跟在斌子的身后下了坡。

大汉也恰巧看了一眼大个子和斌子的方向,他感觉这个大个子有点眼熟,好像有见过,但碍于现在有更麻烦的事情要做,也没来得及细想。

厚底的棉鞋在结实的雪地上踩得咯吱咯吱作响,这声音就像是催眠曲一样好听,雪渐渐的大了起来,落在后山那一丛丛依旧翠绿的竹林间,发出飒飒的响声,就好像寺庙里摇着竹筒的求签声,瑞雪兆丰年,希望来年是个上上签。

走了一会儿,大个子听到了身后传来同样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不过声音听起来就不像催眠曲这么动听了,而是急促的像家中那扇老木门年久失修发出的怪声一样难听,大个子有些期许的转过头去瞧了一眼。

“等等!大兄弟!”大汉跑得有些气喘,下坡又不敢跑得太快,整个人的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大个子见着后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很快便消失不见。

斌子和大个子并没有停下脚步,斌子只是略微侧了侧头,以便不让大汉的声音被踩雪的声音覆盖了去。

“大兄弟!我问一下,这前面还有村子不?”

“很远。”

“多远?”

“关外。”

“啊!”大汉没了声音,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前方没有村子了,路又被封了,这条路自己研究过,是去夷州的必经之路,现在又被封了,寻思着地图上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斌子似料到了大汉的反应,也停下脚步,转过头说道:“先随我回村吧。”

大汉也没有别的选择,继续往前开,路已经被封,贸然开进去无疑是送死。掉头回去绕路,也没有第二条路让自己绕,只得等解封了。

大汉低着头一筹莫展地跟在斌子和大个子的身后,很快地三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就融到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三人回到村子后,在一条岔道口上停了下来,大个子没有停下,而是朝着岔口下方的一条小路走了下去。

斌子望着已经先离开的大个子背影,心里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道:“折回去几十公里都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晚些我看看安排你在哪儿过夜。”

大汉很感激的道了谢,斌子也没再停留,带着大汉跟着大个子走了下去。

这个村子的房屋错落在一条大马路的左右两侧,左侧房屋高出路面,称作“马路上”;右侧则是低凹下去,称作“马路下”。

因此村子的分队也分成了两队:大队和小队。大队自然是由马路上的人组成,村里有什么分地挖坝这样的好事,都是先由大队的组员先挑先得,剩下的才会给到马路下的小队。

大队自然是欺负小队的,就像没分队之前马路上的(人)欺负马路下的(人)一样,大欺小,上欺下,好像与生俱来就该如此,大家也就因此分了个三六九等,分出个“分钱人头”。

大汉跟着斌子在村子里七拐八拐走了许久,才到一处黑巴巴的篱笆院前停下,大个子推了篱笆门进去。

与其说是篱笆门,倒不如说是几根已经陈年得发黑的竹篾片随意搭在一起的篱笆块,被一根锈得不能再锈的铁丝系在一旁同时发黑的竹竿上,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看上去这些篱笆是很久很久之前就存在于此了,甚至有一些经不起时间和风雨的摧残,已经拦腰截断,露出同样是黑乎乎的竹屑。

半晌斌子跟了进去,大汉在犹豫自己这样直接不请自入会不会很没有礼貌,但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滋溜儿地钻进脖颈,激起的阵阵寒颤还是让他顾不得这些传统美德了。

再者,连续开了几天的车,没日没夜的,不仅让大汉身心疲惫,更是有一股从骨子里袭上来的寒意让他不停的瑟瑟发抖,乌紫乌紫的嘴唇就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皮,紧巴巴的又有些褶皱。

桌上的那碗冻得硬的不能再硬的米饭,终于被大个子端到门外,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巧合,整块的倒在了大汉的脚边,大汉本想着躲开,却一脚不偏不倚踩到了冻米饭上,一个滑溜趔趄差点摔倒。

所幸的是斌子伸手拖住了大汉,免于人啃雪的尴尬场面,斌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抖了抖脖子,迈进了大门,说道:

“先进来避避雪吧。”

大汉好奇的瞪着双眼打量着这处屋子,外面是黄泥黑瓦,而里面则是用木板隔出了左右两边的房间,这些用作隔间的木板同样发黑的厉害,但比起外头的篱笆还是要好上太多。

正中间是厅堂,厅堂前摆着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墙根摞着几张高凳,厅堂后方乌漆墨黑的看不清楚,约莫就是厨房了,透过黑暗似乎还可以看到有些许白色晃眼,大概还有一个后院吧。

屋内几根硕大的顶梁柱上还残余着几副对联,这些对联因贴的年份太过久远,发白得跟外面的雪似的,破破落落很难串成一句完整的话。勉强能拼出来一句:“一日夫妻百日恩”,可能是结婚的时候贴上去的吧,大汉心里琢磨着。

大个子从摞着的高凳中拔下两张,分给斌子和大汉一人一张,大汉赶忙接住连声道谢。

随后大个子转身从厅堂的壁橱中摸出两个杯子摆在二人面前,还好,这两个杯子并不像板壁那么黑,甚至还挺透亮的。

又去厅堂后面拎了一个不知是铝皮还是铁皮的开水壶,上面印着大牡丹的画东一块西一块地已经掉落,露出黑黑的底儿,但这并没有影响水壶的保温效果。

“嘭”的一声轻响,大个子拉开开水壶的木塞,给斌子和大汉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热水升腾起的雾气迅速在这低温的环境中凝结成水珠,紧紧地贴在大汉那乌紫的嘴唇上,褶皱也舒展了不少。

“嘶——”的一声,热水被大汉吸进去了一大口,也不嫌烫嘴,心满意足地双手握着杯子取着暖,嘴上连连道谢,奇怪的是大个子没有丝毫动静,坐在圆桌的一侧静静的盯着桌上那碟黑咸菜梗子若有所思。

这碟黑咸菜梗子大汉一进门前就看到了,他还看到先他一步进来的斌子看到这碟咸菜时,眸子上的两条眉毛深深的拧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