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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故人相见

就剩下我和你了,我们相依为命吧!——乔漆自白

以前,乔漆在房地产的广告里看到“宜居”这个词非常无感。

从某种意义上说,只要人能活着的地方,都叫适宜居住。人口爆炸的时代,除了极地、赤道沙漠和深海,哪里没有人呢?

时至今天,乔漆才真正get到“宜居”这个词的妙处,心情十分复杂。

他被裹挟着随着安全队进入了甪交市,明明是自己日夜生活的地方,在这一刻,陌生又寂寥。

乔漆带着审视的目光,用局外人视角来看,原来甪交市真是小的可怜,以至于可以轻易被牺牲。

明明,这里不见人影与鸟兽,却是一幅生机勃勃的面貌。甪交市没人了啊,却好像获得了新生,这是多么诡异的逻辑。

也许,人类真的是地球上的寄生虫,不知克制地攫取有限的资源,以至于偌大的星球必须以壮士断腕的灾难自救。代价,大概就是无辜的动物们。

甪交市,现在的秘境1号,洋溢着令人身心愉悦的充沛生命力,就好像突然从乌烟瘴气的闹市中心到了20000个负氧离子/cm?的大森林,但比那个又厉害得多。

在察觉不到一丁点儿危险因子之后,100多人的安全队气氛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放松了下来,好像在公费旅游。当然,这只是乔漆眼中的表象。

安全队快速行进,各部门各司其职,各项数据、影像、简报,正在以各自的渠道,被快速传送到各自的情报中心,在经过分析后又送至各个头脑处。

在东方帝国首都的一个巨大显示屏上,偶尔闪过的乔漆的笨拙身影,还是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尽管,乔漆在伤感之余,还偷偷地为自己的体力提升而沾沾自喜——与这些安全队精英们同行,他并没有拖后腿。

乔漆逐渐地感觉到一种愤怒的情绪在心头滋生,为什么周围的这些人可以如此冷漠?一座没有生命的空城,这样的触目惊心也激不起这些人的丝毫怜悯吗?

无论他怎么和随行在周围的那几个硬汉搭话,他们一律视他为空气,因此他也没法探听到任何消息。

但是,乔漆自己想明白了,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早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预知到了这样残酷的结果,远比他和叶青岩会面时得知的消息要早得多。

原来,包括乔漆在内的所有人都注定是要被抛弃。如今出了点意外,乔漆即使活了下来,也不值得他们多费神。大概,

乔漆在他们眼里等同于弱鸡、废柴这类的角色吧。

乔漆是个孤儿,抚养他的奶奶去世时,他感觉到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曾无数次想自杀。如果不是社区福利和邻居们的帮衬给了他继续求生的温暖,他早就成了这世间的一缕幽魂。如今,这是他第二次感觉到被抛弃,这让他很受伤,于是不顾和监视他几个人发生口角,他只想回家,回到亲人们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乔漆身上早已被植入了跟踪器,那几个硬汉在收到指示后,就随他而去了,派了一个比较清闲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硬汉很诧异,看不出来,就这么个废柴怎么还能和自己对抗几招。看来幸运的人,也绝非狗屎运三个字所能解释的。

走到街角,突然从暗处窜出来一个人影,低低地喊了一声:“乔漆。”

乔漆心头巨震,看清来人后,难掩心中激动,回头远远地望过去,那个跟着他的硬汉正在路边方便,于是一把拉住来人,飞快地回到家,掩上门……

两人一猫,围着不大的餐桌,面面相觑,都在等着由谁打破这异样的沉默。

桌上吃剩的方便面桶,在早晨的微光下,腻着油光,令人垂涎又有点作恶的方便面专属味道,幽幽地刺激着他们的嗅觉,尤其是对人类食物有着超然兴趣的肥四,十分纳闷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的东西的存在。

突然,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嗝,随着“呕——”的一声,肥四嫌弃地喵了一声,就跳下桌去,伸了个懒腰,自顾自闲逛去了,经它确认,来人并无明显的威胁性。

来人,正是戴韦笠。

面对昔日领导的落魄样,乔漆有点儿五味杂陈,在他的人生经验里,还没有处理类似事情的经验。

老戴初见乔漆的狂喜,已经在一碗泡面下肚的时间里,一口一口地被咽了下去。

鬼知道,他为了找到乔漆,又经历什么,只是这一切在他发现甪交市可能已经成为一座“空城”时,已经显得无足轻重。

“都没了……”

“我知道……”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室沉默。

肥四时不时地撇头,看看这两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听不到八卦,也没有要打闹的迹象,无聊地直打哈欠,还是猫族痛快,高不高兴,都是挥一爪子的事。

老戴满肚子的心事,本以为找到乔漆就能找到答案,真的找到乔漆了,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乔漆在等着老戴开头,大概是潜意识里,他还没有跳出领导和下属的相处模式。

不过,这尴尬也没持续多久,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的两人一猫都神经质地弹了起来。

乔漆想视而不见,敲门声颇有节奏地持续响起,分明不容拒绝。

乔漆问老戴:“开,开吗?”

喉咙里的干渴,让他打了个结巴。

“你,你是主人,开,开,还是不开……”

老戴也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

离门比较近的肥四,弓着背垫起爪子,倒退了两步之后,凄厉地一声长“喵——”之后,猛地飞扑了出去。几乎在同时,门那儿传来了异样——

看在老戴眼里,敲门声戛然而止,因为门随着最后一次敲门应声而倒,带起一股异样的风和尘,然后大脑瞬间空白……

看在乔漆眼中,在某一声敲门声后,此前的微妙平衡被打破,看似坚固的品牌防盗门犹如一张被强拉至满而后又崩掉的弓弦,于是门倒下的过程被分解成一帧一帧的慢动作,直至沉重落地、扑起气浪和灰尘,而导致一切发生的罪魁祸手也才刚刚来得及收回去,换上一张略带惊愕随即又恢复面瘫的脸——是之前跟乔漆跟得最紧的硬汉。

看在硬汉眼里,对于把门敲倒了这件事,他有限的歉意,在看到两个大男人因为惊吓而抱在一起大叫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硬汉一言不发,朝着乔漆比了几个手势,就杵在门口不动了。

乔漆手忙脚乱地和老戴分开,赶紧翻了个旧背包扔给他,言简意赅地说:“快,我们只有十分钟时间,收拾点必需品,一会儿就得离开。”

老戴不懂,乔漆却明白那几个手势的含义,既然无力抵抗,没见连门都不堪一击,那就乖乖顺从吧。相对于老戴的卡顿,乔漆明显麻利的多,换洗的内衣裤、野外生存用品、到后来就看到什么抓什么……

老戴机械地跟在乔漆后面,象征性地拿了毛巾、餐巾纸、顺了一件乔漆的冲锋衣,最后不知道怎么想的,把乔漆放在玄关处的一个惨叫鸡放进了包里……

十分钟后,乔漆背着包、抱着肥四,和老戴一起,跟着几个硬汉七拐八绕地消失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这期间,谁也没有对突然冒出来的老戴多问一句。

一路上,不断有安全队的人汇合,最后,竟然是逐渐撤离出了甪交市,只在几个交通出入口,设立了警戒。

安全队的伙食挺好,虽然只是个临时驻扎点,还配了厨师,吃的肥四那是喵呜兴奋,直接把脸埋进盆里不愿离开,还顺带吐槽乔漆之前给它吃的都是猪食。

乔漆挑眉:“你一个生活寺庙里的猫,见过猪啊,还猪食呢?”

一直苦着脸的老戴,被这两货给逗地嘿嘿傻乐,捧着个军用搪瓷缸子,边吃边看,人猫互怼直播现场。

在把周六那天发生在屋后山的事,颠三倒四地全部倾诉给乔漆后,老戴的神经质不治而愈,尤其是爱猫如命又没有机会养猫的他,更是被肥四撩得令人不忍直视。

周六拓展到底发生了什么?以下,以老戴的第一人称来叙述——

我们坐着两辆大巴去了屋后山,顺着大门口的那条路,我们三三两两地到了半山腰,那里有个分叉口,一条路直通拓展基地,另一条路是去动物园的,提前到的人事部后勤人员,正在这里等着。

奇怪的是,他们几个人拦住了通往拓展基地的路,让早到的小伙伴们原地休息,等李总,不,李任潮这个狗东西。

他倒是很快来了,他身边跟了几个非常奇怪的人,穿着一身戏服,黑色长衫,戴着黑色的高帽子,就和电影里演的黑白无常一样。

当时,我心里就打了个哆嗦,觉得这个想法很不吉利,出来玩的最重要的是开心。

李任潮的装束也很奇怪,他从来都是西装笔挺的,小皮鞋锃亮,小领结端庄的很,但是那天他居然也是穿的黑色长衫,只是比其他人的更加精致和繁复,还多了一条红色的腰带,长长地垂下来。

说真的,这老东西长得不怎样,贼眉鼠眼的,这一装扮起来,还挺有几分威严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大家都不说话,很是莫名其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害怕,对,就是害怕。

李任潮带来的怪人们,开始给所有人发装备,我们都以为是像那个综艺节目里的《奔跑吧,兄弟》一样的背心和铭牌,拿到手却又不完全是。

白色的麻布对襟系带子无袖背心,每个人的名字都被竖着绣在了左胸口,看着挺精致,但是不知道谁开了句玩笑,说这看起来有点像人死了被画个框。

可不是嘛,每个人的名字外面又绣一个渗人的黑框,如果就是个简单的黑框还好,偏偏又加了一些线条纹路,和墓碑一样。从那时起,我就多了一个心眼,李任潮不知道要搞什么鬼,我可不能听任他摆布。这个人,平时就喜欢搞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得不防。

果然,有同事准备直接往身上套时,被那些陌生的黑衣人非常粗暴的阻止了。这时候,李任潮出来发话了,让我们一切行动听指挥,等到了地方,带我们一起共赴大业。

这话听着就不对了,不是搞拓展嘛,怎么听起来和起义一样,身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而我也想起来了乔漆之前拼了命地要请假,难道是他看出了什么才要拼命避开?

(听到这里时,乔漆干干地“嘿嘿”了几下。)

我们一行四五十人被这几个人裹挟着,一起往动物园那条路走过去,然后穿过几扇铁丝门,也没有工作人员,几只秃毛的孔雀和山鸡,不知道多久没见人了,一个劲地扑腾。

穿过动物园之后,山里的路就更荒了,我隐隐约约还看见“禁入区”的标志。但是带路的却越走越快,我本身体力就不好,又提心吊胆的,所以远远地落在后面,和几个女同事相互照应着。

等到了李任潮制定的一个林间小平台,我觉得如果单靠我一人,我都找不回原路了。然后就是让我们换装,还不准我们直接套在外套上,实际上想套也套不上,那个白色背心褂子太小了。

我借口要方便一下,走得比较远,原本还有个黑衣人一直盯着我。好巧不巧地,我放了个屁,闷屁贼臭,臭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那个黑衣人就嫌弃地往回走了几步,我一边说着:“闹肚子了,闹肚子了……”一边又往远处的小树林的走过去。

这时候,换好衣服的同事们陆陆续续地往平台中心赶,黑衣人似乎在忙着数人,我就很顺利地躲进了小树林里,大气都不敢出,慌乱中我的背心还落入了小溪中。

一开始,他们好像忙着站队形,数好了人之后,就有人开始哼哼唧唧地不知道在唱什么,我就感觉昏昏沉沉地很难受,气血翻腾,想站起来、走出去,但是挣扎间,我咬破了舌头,极度的痛楚又让我清醒一点,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千万别动。

我虽然看不见平台上正在发生的事,听不见一点儿声音,但是我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恐惧,那是很多人同时害怕产生的共鸣。直到我眼角的余光好像看到一点异样,转头仔细一看,是身旁溪水里的一缕缕红色,渐渐地,全红了……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等过了很久之后,四周再无一点儿动静,我心中的不安也完全散去后,我才踉踉跄跄地跑回平台,比满目疮痍更可怕的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找到乔漆,只有他避开了拓展,而我也是因为想到他才心生警惕,救了自己一命,一定要找到他……

乔漆听完了老戴的自述,心里五味杂陈,很是内疚,他完全是出于第六感下的自保,但也不知道其他同事会遭遇不测,到底发生了什么虽不好说,但目前看来也只有老戴侥幸逃生,王曼又变成了那个鬼样子。

乔漆把自己遇到的事,挑了些告诉老戴,但似乎老戴并不感兴趣,作为当事人却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正折磨着他。

肥四悄悄地告诉乔漆,老戴这是典型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