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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淮历二年,岁次己卯,小寒。

临近丑时,城中几乎所有沿街的府中都熄了灯,只留下门口快被掩住灯光的指路灯笼在雪中晃悠着。

一队人马飞快的从皇宫旁的将军府冲出,杂乱的马蹄声打乱了夜半的寂静。马蹄在雪地留下的印记一直延续到郊外的一座遍体黑漆的庄子,那庄子只有顶上的几扇铁窗透着亮光,墙边加固的铁栏将庄子罩的和监牢没什么两样。

冲刺的马匹还没完全站稳,领头的侍卫就飞身跳下马,落地趔趄一下便稳住身形,对守门的人扬了扬手中的木牌就冲了进去。

轻车熟路的穿过几个拐角,对着最里面的一间房的铁门猛锤。房内的行刑的人举的砍刀快要落下,就又被打断了。

“什么事?”那人一脸困倦的拉开门,面上明显不耐烦,“不是说好最迟再延到丑时吗,又要拖多久?”

领头那侍卫一边陪笑一边道歉,悄悄掏出一袋碎银子点了点最新的文书。那人顿时笑了,收起刀接过布袋,掂了掂就恭敬的快步退了出去。

既然是有钱的主来了,杀不杀死的又有什么关系。

那侍卫让后面赶来的下属都退到门外守着,才摸着下巴打量那刚刚的将死之人。

文书上只有一行字。

无恙误判,予以释放。

房间很小,连扇窗户都没有,只有墙上挂着摇摇欲坠的一盏油灯,灯芯似乎也撑不了多久。地上都是些破烂的茅草,铺的很薄一层,有些甚至开始发霉,冬日的寒气很轻易就能顺着地面传上来。

林旌低着头,有些乱的长发挡住脸,隐约能看到脸上的表情。双手被破烂的白衣遮住,也不能说是白,更像是带着灰的破布。因为没有治疗,手上的血痂已经凝成暗褐色了。

也许因为跪了太久,或者是穿的太单薄,他身子有些发颤,但依然跪的很直。如果不是脚踝上连着两个粗大的铁链,这人大抵是个颇有风骨的清官吧。虽然这个想法只一瞬就被否决了。

察觉到那视线盯了自己很久,林旌抬头,透过额前的散发静静的看着那侍卫。

“白夫人让属下接你回府。”那侍卫将脚镣的钥匙扔在地上,距林旌还有些距离。他想他跪着去把钥匙捡了,正好他跪的方向对着自己,占点便宜也不是不行。

林旌没动。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等到那侍卫不耐烦的弯腰帮林旌打开了铁镣,报复般扣着他肩膀将他拽了起来,拽起来就退开了,不管他有没有站稳。

林旌摇晃一下就摔了,手下意识先落地撑着,骨裂的声音很响。他没出声,只是冷汗冒了出来。

“走吧。”示意他跟着往外走,也没等他跟上就出去了。房间门跟着被惯性关上。

他们的任务只是来接他回去,说了也不管怎么样,就是人能回去就行了。

林旌慢慢挪到墙边,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一次次推迟他被行刑的时间,跪的太久了。而且这么黑,眼疾的毛病在,根本看不清。他费力张了些手,够到墙边的木棍。木刺没有刮干净,有些硌。

指骨的断裂让他缓了好一会才能轻轻握住木棍,使不上劲,他也不着急。反正门口的人也没催,就站在那等着。

好半天才听到里面的人点着木棍走了几步,那侍卫这才很大力的推开门,差点砸的他又摔下去。但那侍卫不在乎,只是嗤笑了一下便移开目光,用脚抵着门等他慢慢爬起来。

虽然血污和灰染的身上很脏,但出来的时候还是理了理衣衫和头发。

也不知道干什么放了这人。那士兵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招呼着下属离开。

能按照自己的速度做事的机会不多了。这么久了,要想救自己出去的早来了,哪有什么奇迹。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林旗要找替死鬼了。

房间外灯火燃的很足,眯着眼睛靠着墙适应了一会,林旌轻轻晃了晃脑袋,放下木棍慢慢跟着走了出去。

要是没有那些破事,也许自己应该活的好好的,在哪个山间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

“找到你了,哥哥。”面前的小公子眉眼弯弯,婴儿肥的脸带着些稚气。后脑扎着的马尾上别的簪子预示着他已到弱冠之际,簪子上的金莲花开的正艳。

他右手腕折在木椅的扶手上撑着脑袋,脚尖却轻轻点在血泊里。他扬了扬左手中闭合的折扇,暗卫便把地上的尸体都拖了出去。死的几人正是把林旌送回来的几个侍卫。林旌低垂着头,缩脚让了让路。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林旗才会放下面子偶尔叫几声兄长,以前觉得他只是害羞,作为哥哥应该多担待,后来才发现只有让自己担责的时候,才配兄长这个称呼。

他们说很多错不应该由真正的名门公子承担,所以林旌才有用。他们说他是养子,又是林旗的兄长,要学会谦让,要懂得照顾,要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弟弟。他们说他和府中干活的下人也是一样的,既然在府中受了庇护,偶尔帮林旗挡些灾祸又如何,至少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流离失所。

刚开始知道了还会反抗,用尽一切办法解释自己什么也没做。后来就放弃了。别人凭什么在意他的死活。也许有,但谁又想为了一个孩子说的话得罪一个丞相府呢。

对比他和林旗,他才是最见不得光的那个人。

林旗讨厌他,但是处处学他。

做的不好,只要是像他的做法,都是他做的。做的好,那所有属于他的特质,他所有得到的东西,都必须盖有林旗的印章。

他也恨过世道不公,但世间这么多世道不公的事,有几件能平反。

“啧,林旌。”说了一大堆话,发现林旌盯着地上发呆,好像根本没把他说的放在心上。

亏自己还想着从牢里捞人。林旗有些恼地将折扇对准林旌的膝盖用力一扔,林旌侧身避开了。扇子是白玉边的,掉在血泊里倒是有些可惜,刻在上面的花纹有些眼熟。

小公子对他容易莫名其妙就生气,少说点还能免些麻烦。

“我在同你道歉。”林旗瘪了下嘴,“扇子还我。”

他还是这么任性。

弯腰费力的将手一点点张开,捡起时因为打滑折扇摔落了好几次,林旗也不着急,歪头撑在桌上就这么看着他,像在欣赏什么滑稽表演。

等林旌好不容易捡起折扇走到自己面前,林旗用力拽着他的领口,轻声道,“是他给我的。可不是我喜欢的。”

林旌垂眸轻轻放开僵硬的指节,折扇掉回地上,滚了两圈。

林旗掐着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到头来是我必须像你。”

他顿了顿,突然又笑了。“但现在只有我是林旌。你才是林家唯一的,劝说渝城发动战争的,丞相之子。”

林旗说着,将头上的金配饰大力拔开扔在地上。林旌抬首,才见林旗衣着朴素,只留腕上红绳缠了两圈。

“这几年我不能带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林府不承认自己,但有时候又必须用到自己。所以林旌很多时候的身份都只是一个寄宿在丞相府的穷书生。丞相府看他可怜收留了他,好能得一个好名声,让文人雅士赞誉。

后来不需要林旌了,他们就把他禁足在府里。若是有人问起,就称林旌学有所得回乡寻亲了。再后来,人传丞相府敬重文人,经常会有些赶考的学子来借住个几晚,林旌就连自己的偏屋都不能出了。

但事情总会找上门来。有次借住的几个学子晚上不知怎么就漫步夜谈到了偏屋旁,站在门外偷听了近一个时辰,林旌因为无聊,靠着窗边小声读着诗书。就这么被人发现了。林旌从那晚开始就住进了马厩旁的茅草屋,书也差不多被烧个干净。那几个学子也没有踏出过府门。

但就算这样,丞相夫人还觉得不够,一碗药让林旌禁了声。

“让你出来了,便再为我做些什么吧。”林旗站起来,撑着椅背绕林旌转了一圈,走回前面时两手握着扶手,像圈领地一样罩着林旌。

他需要林旌,要他言听计从。

“既要留下。”林旗起身,用手卷着自己的头发玩,“这药你再吃一次,如何?”

林旌抬头看他。

“你知道为什么言家被屠门了吗?”林旗笑着,低头轻声道,“是藏匿反贼,林无恙。”

窗被冷风吹开,屋内仅有的两盏油灯被风吹灭。林旌在发颤,也许是冷的。

三年前淮渝开战,尸横遍野,血染黄尘。起因渝城夜半偷袭淮城,以杀害城中百姓为乐。后因淮城三将反被灭国。林旌因为关在马厩旁幸免于难。没有被屠府的人找到。

当时的淮城不设丞相,国君下是三大将军府。来善后的正好是其中的言家。言家二小姐当时也是军中将士,命人拖走马匹后在马厩的角落发现了抱着几本没被烧完的诗书的林旌。

“想活命吗?”

她说。林旌只是盯着她,不出声也不动。她很快笑了,将自己的军甲卸了扔在地上就出门等着了。林旌出来的时候,她也不意外的说跟上,她有办法带他走。

然后真的把他带走了。

后来他问起,二小姐只说,她不杀文人。如果不是看到林旌都要被杀了还抱着那几本残破的诗书,她也不会想要救他。

再后来,她开始教自己武功,刚开始只是防身的,后来就慢慢把自己学到的教给他。本来林旌不想学。

“你要是什么都不会,拿什么留在我这里。”

她说府里不缺诗文先生,他要留在这,只能用实力来证明自己可以。虽然难,但也好过颠沛流离。

她有时会带林旌去淮城周围的山头剿匪患,刚开始林旌是抗拒的。但她还是派人打了一把轻巧的剑,亲自绑了一束剑穗。

“我教会你如何自保,该不该杀,看你。”

林旌不能说话,大部分时间也不愿意说话。她就拽着他手强硬地教他打手语。为了他可以正常的跟人交流。

她不喜欢大哥。所有事情她都被要求跟大哥一样,要把大哥当成榜样。

“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爹娘希望他们互帮互助,分工合作效忠国家。可他们早就观念不合了。

林旌想了想,怪不得林旗不喜欢自己。

又比如每次学些什么,都是大哥先学,她只能捡些皮毛,好像世间女子就不应该学这么多。她讨厌这种观念,没有什么人天生就应该比别人更差。

不过林旗不会,因为林旗学不懂。他会把林旌带去,然后让林旌帮他完成,在被夸奖之后和别人一起数落林旌什么都做不好。因为有的人没有反抗的资本。

有的人说言家二小姐不应该跟着兄长走南闯北征战沙场,应该老老实实在府中学女红,将来等着赐婚求娶。以前她不会反驳,现在她可以甩着长缨质问那些人,有谁敢来求娶。

直到有一次从战场重伤下来,看见她抱着一位经营诗书的女子哭的伤心欲绝,林旌才反应过来。

但是后来,那个女子被言朝带走了。那场战争结束,只有言朝前去领赏。国君便赐婚了。

而对言夕,言朝只字未提。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拼命做到的东西,对于其他人来说,就那样而已。

只有最后站着的人,才配得到赏赐。

成婚那天,锣鼓喧天,满街喜庆。

言夕在自己屋子里几天没出来,谁叫也没用。林旌也只是安静的在外面守着。他明白言夕想干什么,也做好了背负罪名的准备。

但是言夕让他走。让他帮忙去找一个人。他见过那个地方,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跟我回来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万事听令,不可违抗。

回来的时候,他在后山头看着言夕和那女子联手杀了言朝。

许是时常大道行之,不只囿于绳墨,而或隐于机变。

言朝是为国战死的将领。他死后,言府很快被扣上私藏渝城罪犯的罪名,被屠了满门。

原是这一切,有着林旗助推的功劳。

臣下谗言,帝王之心。

“你会留下吧,哥哥。”

林旌抬头看他,半晌颤着手拿起一旁的瓷碗,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言朝言夕名取自《诗经·小雅·北山》:“偕偕士子,朝夕从事。”

言将在三将势力最少,“士”的职位也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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