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然闭了闭眼睛,在掌心捏出一点雷光,小心地推开门,走进尚家。
尚未消散的淡淡异常气息依然盘踞在屋子里,客厅略有些凌乱,餐桌似乎曾被堵在门口,之后又被暴力推开,横亘在房间中央。除此之外,其他东西倒是没有被挪动或乱翻的痕迹。
昏迷的尚爸爸靠墙委顿在地,一手撑地,牢牢按着一把菜刀。他身上残留的异常气息更为浓重,大概也受到了伞娘的精神攻击。
李沛然走过去,发现尚爸爸呼吸平稳,也没有外伤,暂时松了口气。他打算先把菜刀拿开,没想到刚拽了两下,尚爸爸突然睁开了眼睛。
两人大眼瞪小眼,无言对视。
一秒钟之后,李沛然赶在尚爸爸挥刀砍过来之前,大叫到:“叔叔,别动手!我是尚青云的同事,她叫我来帮忙的!”
解释几句,尚爸爸得知对方是《奇怪夜谭》杂志社的“小李编辑”,暂时放弃了攻击。不过,当李沛然将他搀扶起来的时候,他依然牢牢抓着那把菜刀。
李沛然顾不上在意这些,只是连声询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惜,尚爸爸只看到尚青云在猫眼观察了一会儿,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东西,然后说了句话就倒下了。尚爸爸要上前查看,也跟着身体一冷,失去了意识。
“就跟大冬天灌冰水一样,透心凉,”尚爸爸说着还打了个寒颤,“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描述,确实很像“怨灵”。按照尚青云的描述,那东西很可能是从油纸伞上冒出来的。
为什么她会用“怨灵”这个词……怨灵,含冤而死的人残留的魂魄……她看过群里的情报,知道有人惨死在伞娘手里……那两个男股东!
李沛然大概猜到了对手的情况。这条信息很重要,至少他们现在知道,对付伞娘必须注意精神方面的袭击。
他暗暗叹了口气,将消息同步到群聊,同时询问刘主任有没有找到那辆救护车。
“小李编辑,你们不是杂志社吗?怎么会惹到这么奇怪的人?”
尚爸爸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在旁边套话。
李沛然有些无奈:“叔叔,对方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的目标是您的妻子王教授,可能跟她的科研项目有关。青云现在被他们当作人质抓走了,不过您放心,我们很快就能锁定——”
他正说着,就看到刘主任发来了新的消息:
【滨海办公室工作群(5)】
团圆:车牌号查到了。
我是一条小青龙:在哪里?!
团圆:别急,已经找到了。
团圆:我再说一遍,李沛然。别急,别冲动,记住保密条例。现在还不是我们暴露在大众面前的时候。
我是一条小青龙:好。
团圆:那辆车属于滨海法医学院。
团圆:车子刚才回到了学校,停在实训大楼门口,有人抬了东西进去,外观形状疑似人体。
团圆:之后车辆被开回了学校车库,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移动。车上人员自行返回了各自的办公室,行为正常,校方已经暂时将他们稳住。
团圆:特勤队正在前往外围待命,李沛然,你现在立刻进入学校查看情况,尽量秘密解救人质,不要惊动普通人。
我是一条小青龙:王教授呢?
团圆:消息暂时对她保密。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让王教授去交换人质。
我是一条小青龙:呵呵……我明白了,立刻行动。
团圆:李沛然,先要保护好自己,才有力气去救别人。我相信你。
***
尚青云醒了。虽然醒了,但她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似乎所有体力都被抽干,像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这算是有一点好处,可以避免下意识的小动作,让人暂时无法发现她已经醒了。
现在她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身体在轻微震动,接着意识到有什么刺耳的声音一直环绕在她耳边——是警笛声——啊,她在那辆救护车上。
她之前应该想到的,真可惜。
除了警笛声和车辆行驶的噪音,车上一片安静。没人说话,也没人做出任何动作。真奇怪,竟然连换挡的声音都没有。
浑身只有大脑能动的感觉不怎么美妙,尚青云却很快适应了这种状态。
这也很奇怪,就好像她很久以前,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可这不太可能。她从小就没得过大病,也没受过重伤,怎么会有这样的经历?
无法控制躯体的大脑似乎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她想起记忆里的一扇窗户,那是小时候家里的窗户,老旧的金属窗框已经掉漆生锈了。冬天,窗外是阴沉低垂的天幕,有纷纷扬扬的粉状雪花正在缓缓飘落。
不可能,这就更加不可能了。
她从小在滨海长大,而滨海是个处在北回归线以南的岛屿城市,亚热带海洋性气候,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气温在10摄氏度以上——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会下雪?
尚青云看着记忆里的大雪,那些雪无穷无尽,很快在电力小区院里翠绿的棕榈树上覆盖了厚厚一层。
她不能眨眼,也不能摇晃脑袋,更不能转过身去,只能让那些离奇的幻觉,牢牢印刻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她真的,从未见过吗?
车子停了。尚青云很快意识到这次不是在等红绿灯,因为有人靠近了她,将她抬起,塞进了什么东西。
拉链顺滑合拢的声音从脚下传到头顶,是个长条形的袋子。
尚青云打起精神,将脑子里的大雪暂时抹去,努力思考眼下的情况。
这其实跟她平时隔离情绪的感觉差不多,都像是隔着屏幕在打游戏——只不过她现在没法操控“角色”,屏幕也黑了,只有音响还在工作。
有两个人将她一头一脚抬起,平放在什么东西上。大概是担架。接着车门打开,她被抬下车,向前移动。
片刻的闷热之后,是一阵阴凉,她听到有人说“老师好”。
老师?这里是……学校?
“这位是新来的大体老师吗?大体老师好!请保佑我论文过关!”
一个活泼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接着是一阵低低的互相埋怨和嬉闹。这些声音在附近盘旋了一会儿,又随着乱糟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尚青云听出来了,那肯定是一群无忧无虑的大学生,而他们所说的“大体老师”……
只可能是她了。
她被伞娘的同伙带到了某所学校,充当教学用的尸体?
不,她又不是真的死了,如果就这么被丢在解剖课堂上,反而会立刻得救。
他们要杀了她,让她变成真正的尸体?
不,他们的目标是妈妈,就算要撕票,也至少会给她一次向外传递消息、展示自己还活着的机会。
无论如何,他们需要她活着来到这个地方。
两个抬担架的人行动熟练迅速,一路上依然沉默不语,很快带着她进入了一个房间。他们将她从袋子(裹尸袋?)里抬出来,安置在一个冰冷的平台上。
房间里的冷气和光线都很充足,那两个人在旁边又摆弄了些什么,随后离开了房间。
尚青云听到轻微的咔哒声和金属碰撞声从门外响起,猜测他们从外面锁上了门。这倒是拦不住李沛然,不过……谁知道他能不能找到这里呢?
她要先尽力自救。
“……你好,尚小姐。看身体数据,你只是个普通人,可你为什么能这么快就恢复意识呢?呵呵,或许这就是办公室吸纳你的原因,对吗?”
一个冷漠的声音从附近的扬声器中传来,语速略快,带着些许不耐烦。
尚青云心头一紧,随即感觉到自己的小手指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
看来她的体力正在缓慢恢复……她现在应该回答对方吗?
“尚小姐,我是个讲究效率的人,而且非常讨厌蠢货。接下来我希望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如果你不配合,你对我就没有其他的价值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明白。如果她装死,对方就会让她真的去死。
尚青云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金属平台上,一台平板电脑被固定在支架上,横过来悬在她眼前。
平板屏幕上是正在进行的视频通讯,对面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对方似乎坐在电竞椅上,悠闲地靠着椅背,面对屏幕朝她说话。
“很好,不算太蠢,”那人轻轻拍了两下手,表示赞赏,“第一个问题,办公室为什么会让你加入?”
“他们说缺乏人手,并且认为我处事冷静,有足够的应变能力。”
刚刚恢复一点体力,尚青云的嗓子还有些哑,但十分平稳,声音清晰。
对方顿了顿,不带笑意地发出一声嗤笑:“呵,是吗?那么第二个问题——”
“这位先生,请问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的诉求又是什么?目前世界上有记录的异常能力者不足千人,我想不仅是办公室,任何相关组织都缺乏人手。而我,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我是被办公室吸纳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尚青云反客为主,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这跟第一个问题不一样,绝不能跟着他的节奏。第一个问题她完全可以实话实说,但任由对方再问下去,对方很可能会问到办公室的其他机密。
到时候怎么办?她不想当叛徒,但不说或乱说的话,她可能会死。
当然,她也知道,试图打乱对方的节奏,可能意味着……
一阵可怕的剧痛从尚青云的手腕、脚踝、太阳穴一起袭来。一瞬间,似乎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她身体内狂暴地游走,她痛的叫都叫不出来,甚至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
下一刻,那些“针”被抽走了。但强烈的痛感依然在延续,她忍不住呜咽一声,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
“再说最后一遍:我是个讲究效率的人。你不应该影响我的效率,记住了吗?”
对面那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尚青云死死咬住牙,试图让自己不再发抖。小小的反抗与试探收获了意料之中的折磨,但她心里反而略微放松了一些——这说明,对方的确不想直接要她的命。
只要她能扛得住……但愿吧。
尚青云勉强吸了一口气,用“不影响效率”的方式直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你们也缺人手,而我是个合适的人选。为什么不说说你们的组织?办公室招揽我的时候可非常有诚意呢。”
说完这番话,她立刻绷紧身体,试图抵御第二波折磨。
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出现。
“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纯粹太蠢?”对方往镜头前凑了凑,但依旧藏在阴影里,“好吧,反正时间差不多了,给你一个机会也可以。”
尚青云屏住呼吸。
对面的人从鼻子里挤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听好了,我们的组织叫做‘觉醒会’,我们的理念是——觉醒者是新世界的主人。觉醒者拥有伟大的力量,理应统治所有普通人,统治全世界——愿世界早日觉醒。”
他没有操作任何设备,只用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接着,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像特效画面一样突然出现在了尚青云眼前的屏幕上。
尚青云一眼看出,是伞娘家墙上的血花纹。
原来伞娘和她的同伙都是觉醒会的人。她听刘主任和李沛然提起过这个组织,也看过一些密级不高的资料,知道这个组织站在办公室的对立面。
但他们不是一直在暗中行动吗?为什么突然搞出了一个LOGO,还大张旗鼓地到处展示?
“你说的觉醒者,就是异常能力者。你说‘时间差不多了’……莫非从现在起,你们要走向台前,向全世界宣告‘异常’的存在?可你们的数量太少了,不可能完全控制……”
尚青云半是试探半是有些忍不住地发问,尽量不说“废话”。
对方又发出了那种没有一丝笑意的冷漠笑声:“所以,我们会给普通人一个机会。你很幸运,就在第一次‘机会’的中心。你能‘觉醒’吗?我拭目以待。”
屏幕直接变黑,对方掐断了通讯。
与此同时,房间内的某处,响起了奇怪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