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去,玫瑰园里那股腥臭味还弥漫在空气中,久散不去。
尽管仆人们已经将这栋房子从里到外打扫的很干净了,园子里的玫瑰沾了血也全都拔光,变成了光秃秃的一块荒地。
夏纳抱着腿坐在地毯上,隔着一段距离望向阳台,天已经黑了。
玻璃门关的很紧,紧到生怕外面一丝空气从罅隙中钻进来。
“笃笃。”
房门礼貌性的敲了两下,“咔嗒”一声,打开后两人走了进来。
丽塔将高跟鞋踩的响亮,她自如地就像是进了自己房间,见夏纳在地上坐着也不奇怪,熟练地往椅子上一坐,两腿交叠,吩咐身后跟着的女孩:
“劳拉,把‘猫粮’端上来吧。”
“好的,小姐。”
劳拉把餐车上的食物一一放到桌上,并准备好餐具。
丽塔再次看向那始终没有朝自己看一眼的女孩,她蜷抱双腿坐在地毯上,头上盖了一条很厚的毯子,全然忽略了她们的到来。
她不满地蹙了下额。
那天晚上之后,她再次联系上乔瓦尼,和他说明了这里的情况,他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能感觉到很生气,最后简单交代两句,在他没回来前,让她每顿饭亲自送到这个房间。
她当然是拒绝的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还能不能回来,她可是听说南加州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
让她当保姆?想都别想。
但乔瓦尼开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经过一番拉扯,最终她只用每天晚饭时过来。
丽塔“咳”了声,手指在桌面轻轻敲打:
“那边的小猫,赶紧过来吃饭,我后面还有事呢,别让我找人‘喂’你吃哦。”
她笑眯眯的说着,但言语下却是威胁之意。
夏纳这才拉掉毛毯,走到桌前,机械地吃完了饭。
丽塔托着下巴观察她,看她一口口将准备的食物吃完,擦干净嘴。
她不由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却被她灵敏地躲了过去。
“还真是听话,和你比起来,卢卡后面养的那个简直吵死了,刚来的几天,我总是能听见她大喊大叫的声音,非常刺耳。”
夏纳面无表情地坐在那,表情空洞,不知道听没听她的话。
“好吧,虽然你并不愿意见到我,但明天晚上很可能还是我哦,”
她促狭地眯了眯眸,“又或许……以后都会是我,如果我那个讨人厌的弟弟死在那里的话,你就会是我的了,到时候我可不想看见你再露出这种表情哦,亲爱的。”
夏纳起身又回到先前的地毯上。
丽塔一时有些索然,她扯了扯嘴角:“行,既然不欢迎我,那我们走吧,劳拉,把桌子收拾干净。”
“好的,小姐。”
等人都离开,夏纳才缓缓转过头,盯着门的方向出神。
乔瓦尼。
她眼里闪过一抹担忧之色,胡乱揉了揉自己的脸,手心残留着胡椒的味道,她起身走向洗手池,路过餐桌时,脚步一顿。
往常用完饭女仆会将餐具全都收走,今天却落下了一只餐盘,底部好像压着什么。
夏纳神色微动,想到那个叫做“劳拉”的女孩。
会是她留下的吗?
把餐盘移开,夏纳拿起了下面的纸条,白纸黑墨的几个英文单词——“去阳台”。
她心跳陡然加快,踌躇了下,移动到阳台,打开锁了两日的玻璃窗,空气里那股腥气让她忍不住皱了眉,强忍不适四下寻觅。
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区别。
夏纳心里奇怪,脑海中不由响起那时西蒙的话。
下个月,帕加诺家主即将在城堡举办六十岁生日宴,到时会来很多人,他会在那日带她离开。
并且,西蒙在话中有提到让她留心身边的仆人,会有人负责接应。
劳拉会是西蒙那边的人吗?
思及此,她又仔细找了一圈,直到发现角落的一盆万年青叶子有些发黄,底下的土看起来被人翻过。
她小心上前,将整株植物从土里拔了出来,在盆栽底下发现了一只黑色的小型手枪。
夏纳惊讶了瞬,快速将东西放回去,把土填平埋好,植物重新种上,又倒了半杯水浇上去,掩盖痕迹。
做完这些,她再回到客厅,把桌子上那张纸条塞进嘴里,吃了下去。
……
凌晨四点,夏纳被胃里刀割一样的疼痛所惊醒,她冲进卫生间,将晚饭全部吐了出来。
吐到最后,只能呕出酸水,她从旁边抽了张纸,擦掉嘴边的粘液,按下冲水,踉跄地走到外面洗手池。
洗手、洗脸、刷牙,熟练地做完这些,她擦干脸,看着镜子,有片刻失神。
洗手间很黑,她的脸湮没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干枯憔悴,脑仁突突的疼,夏纳闭紧眼,晃了晃头,再睁开,视线有些模糊。
她盯着镜子,乍然看见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身后。
夏纳心头一惊,猛地转过身,带起周身气流,发梢飘起又落下。
后面并没有人。
是她看错了。
她忽然失去所有力气,滑坐到地上,后背紧贴着冷的刺骨的瓷砖。
夏纳扬起脖子,掌心不停地拍打自己的额头,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再去想那晚的事。
“啪嗒”,清脆的一声,打断了她的动作,头顶的白炽灯兀地亮了起来,刺的眼睛生疼。
她害怕地缩了下,用手挡住光,朝门口望去。
模糊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头顶几乎挨到门框。
她瞳孔骤缩,那个名字在口中呼之欲出。
乔……乔瓦尼?
夏纳不敢确定,以为又是自己精神错乱产生的幻觉。
他应该还在外面才是,怎么会出现在这?而且,丽塔说他可能碰到了大麻烦,回不来了。
青年逐渐朝她靠近,脚步无声。
夏纳迷茫地盯着他,直到自己腾空而起,全身重量压在他的臂弯间,才终于确定这并不是幻觉。
她震惊到无法言语,手死死扣着他的肩膀,有些长了的指甲完全陷进去。
乔瓦尼将她放到沙发上,在她身前单膝跪了下来,视线和她保持在同一水平。
夏纳这才看清他其实并不像往常那么冷静,灯光在他紫色的瞳孔闪闪烁烁,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是在生气?在担忧?在害怕?
还是……想她?
沉默对视良久,夏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是不是都看见了。
看见她在卫生间呕吐,里面过剩食物的臭味还未完全散开。
她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好像被人发现了自己藏了许久的见不得人的秘密,勾起她记忆里最深的恐惧。
不,她不要再回到那个房间。
一个小时、不,一秒钟都她都无法忍受。
“我、我没有,我只是控制不住……”
她呼吸不稳,声线哑得快要碎掉,眼眶里漫上水雾,在哽咽中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乔瓦尼,我好像真的有病,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只是好痛,肚子好痛,我控制不了自己……你、你不要把我关进那个屋子,不要……我会、会改的,我都会努力改的……求求你……”
她捂住脸,像是不敢面对,后背彻底被压垮。
乔瓦尼眼底划过一抹痛惜,轻轻开口:“对不起。”
夏纳一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迟疑地直起腰,将手放下,看见青年嘴巴张合,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
乔瓦尼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放低放柔。
“是我的错,是我忽略了你,对不起,纳纳,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把你照顾的很好,但事实看来,并非如此。”
第三遍“对不起”落进耳朵,夏纳睁大眼睛,再次怀疑这一切的真实。
乔瓦尼另一条腿也落在地上,身体向前倾,抱住了她的腰,手臂收的很轻,耳边女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变得越来越快,他像是找到失而复得的宝物,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在得知玛格趁机混进来并想杀死夏纳的时候,他快要急疯了,恨不得立刻飞回来,杀了那个女人。
还好她没事。
他用一天半的时间快速解决了那边的事情,赶了回来,整整三日几乎没有合眼,可精神依旧亢奋,没有亲眼见到她,他始终放不下心。
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需要她。
只是看见她,听见她的心跳,感受她的呼吸就足够心安。
在冷战的这半个多月,他想清楚了自己为什么生气,情绪为何会失控,又为何轻而易举地将那个要将她抢走的男人放走。
吃醋。
是的,他在吃醋。
很奇妙的情感,他从未体会过,按照外面那些人口中常说的,这是喜欢的象征。
所以,他喜欢她。
想通这件事后,他内心竟没那么烦躁了,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她的行为,观察自己在她心里又会是什么地位。
可他看不透。
自以为对她了如指掌,但在这时却怎么也看不透她,他们中间像隔了一层散不尽的浓雾。
乔瓦尼松开手,坐上沙发,揽着她的腰带到身上。
女孩表情怔愣,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还没回神。
他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另一只手一下下轻抚她的头发,回应她前面的话:
“你没有病,纳纳。”
“一些身体上的毛病,我们都能改,我会帮你,陪你一起。”
“不要去听那些人的胡言乱语,你只要听我的就够了,我很喜欢你,我也会将你照顾的很好,所以,以后不要再对我有所隐瞒,好吗?”
夏纳睫毛轻颤了下,迎上去,他的眼神温柔的不可思议,微凉的手指从发丝间穿过,擦过头皮,酥酥麻麻的。
她脑袋很晕,被勾着,蛊惑着点了点头。
深深的一吻落在了额头,带着极尽的珍惜,感情强烈地让她不敢回应,往前迈一步都会掉进无底深渊。
她像个布娃娃任由他将自己抱进怀里。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吗?”
夏纳呼吸一窒,脑海中闪过那把手枪,回响起西蒙那晚的话。
“怎么不说话?”他宽容一笑,抚摸她的后背,
“没关系,什么都可以说出来,我不会惩罚你,也不会怪你,我相信,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解决的,我们总会找到最合适的解决方式,对吗?”
他诱导的话几乎让她动容。
“没有。”
夏纳回答的肯定。
“是吗?”
乔瓦尼手上动作一顿,眸色黯了黯,他捏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辨认其中是否有所隐瞒。
但她始终平静,眼神毫无波澜。
他弯了弯唇:“那很好,我想,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的生活,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吗?”
夏纳垂下眼帘,慢了一秒,再仰头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是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