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云菩走到哥舒大长公主面前,弯下腰,注视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死亡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人在濒死的时候只会暴露出动物的那一面,和钓起来的鱼一样,挣扎着想多呼吸一口空气,“你曾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我们相处的很愉快,到底是什么变了?”
哦,哥舒大长公主一开始就看她不顺眼。
小时候她还诅咒过哥舒公主,祝她有一个厉害的儿媳,每天都给她点颜色瞧瞧。
她记得她跟哥舒公主吵过的架,这个老太太笑话她“和村落的土狗一模一样,尤其你还爱啃骨头”。
因为哥舒公主,她甚至原谅了萨日朗——她小的时候恨过娜娜她娘,因为萨日朗总揍她。
萨日朗砸了哥舒公主一拳,把老太太的门牙打掉了一个,叫麻薯给老太换了一颗陶瓷的,还被麻薯讹了一千三,从此哥舒公主再也不敢说她是小土狗了。
但小土狗这三个字困扰了她很久。
什么时候她放下了这一切呢?
是她终于坐上了龙椅。
哥舒公主老了,牙也黄了,陶瓷门牙一枝独秀,开始佝偻着身子谨小慎微陪着笑脸,甚至愿意穿上舞衣跳一支难看的舞。
“我不理解。”她捏着哥舒公主的脸,端详着这个老太太,说真的,哥舒公主长的很挫,到底哪来的脸说她像只乡下小土狗,“你看着好陌生,你我究竟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哥舒令文确实聪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跌坐在地上。
哥舒公主看看她,看看逼近的侍女,花了一些时间才懂她的意思,视线里经历了数不尽的痛苦与纠结。
最终还是哥舒令文按住她母亲的肩,含着泪摇了摇头。
哥舒公主闭上眼睛,抿着唇,数秒后大喊道,“是外星人,外星人给我下了降头!”
哇靠。
哥舒公主确实闻弦知雅意,但“下降头”是什么玩意!
她实在是没料到这个走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与尽力绷住表情,结果不幸岔气了,愤愤的把哥舒公主扔在地上,转过身,坐在茶几上。
哥舒令文母女也是对卧龙凤雏,每一把椅子都上堆满了东西。
“有意思。”她抬眼,“你生的也不是外星人呀。”
金墨不屑的冷笑了一声。
娜娜猛的抬头。
她也不傻,事情到这份上她当然明白茉奇雅是什么意思了。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敢情上这一幕她也有份。
对哦,茉奇雅杀人从来都是一击毙命,手起刀过人头落地,怎么今天换肉多的地方戳几个洞了,还能恰恰好好被她这个菜菜娜抓个正着。
一路上走过来这么长时间,茉奇雅这个崽种竟然不能交代她一句——她就不奢望这个混蛋可以跟她提前商量一下了。
“就是给我下降头了,”哥舒公主虚弱的说道,“巫蛊的那一套,我怎么知道?只要和外星人接触了,就会变成伥鬼。是,是,是诺敏干的,我和她是朋友,但没想到她已经被外星人同化了,愿她入土为安,早日转世。”
娜娜注视着哥舒公主爬到茉奇雅的身边,抓住茉奇雅的裙摆,“你将诺敏从外星人的奴役与夺舍中拯救了出来,愿诺敏能投个好胎。”她仰起头,浑身的血,手上的血在茉奇雅的裙摆渐渐晕开,“她死了,我就清醒了,娲皇圣母保佑,我又是我了,从前多有不对,还请,还请娘娘饶命。”
假如茉奇雅会对这样的场景,这种话流露出快意,她内心也不用每次天人交战到底要不要原谅小茉这个崽种,那时她就可以斩钉截铁的做出判断。
偏偏茉奇雅只是茫然的看着哥舒公主,显然哥舒公主会错意了,完全没按她的设想走,甚至面对这一切,她视线里也有一晃而过的无所适从,陌生里又透着些许的熟悉,总是这个样子,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没有从折磨人里得到快乐。
不过她也没有阻止这一切,只是把裙子从哥舒公主的手里拽了出来。
“不要杀令文,求求你,放过令文。”哥舒公主流了好多的血,她发着抖,神智不清的翻来覆去重复着这样的话。
“你姨母,你的外婆,”哥舒令文终于转过身来,她之前一直背对着这一切,“不也是被外星人下降头了吗?”她攥紧了手,“只要接触了外星人,就会被转化成伥鬼。”
真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从她的嘴里出来。
她无时无刻——每时每刻都在嘲笑外星人三个字。
起初,她可没听茉奇雅提一句外星人——她不知道奈曼娜仁她们对此有没有察觉,或者,她们一起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从事情的开始就同流合污在一起。
那时候理由只是不方便,朝中女人太多,有的人会怀孕,总有人月事不准会出现尴尬的情形,那些人的存在会让大家拘束不安。
渐渐的,人们开始谈论过去。
外星人这三个字是突然抛出来的,是在茉奇雅与她的心腹大权在握、再无掣肘之后,忽然贺兰珠梦呓般的话语变成了真理。
茉奇雅逼她,让她选,是指证外星人的存在,还是看着母亲去死。
东哥对她有知遇之恩,那是一个不错的王。
但那是她娘。
“伥鬼幡然醒悟,”茉奇雅面无表情的说道,“值得欣慰。”侍女上前,抱起哥舒公主,帮她伤口止血,另一个小侍女抱着裙子冲出去,应该是去喊卿小鸾了。
“值得欣慰。”哥舒令文咬牙切齿地说道。
反正茉奇雅目前的报应是卿小鸾。
卿小鸾疯了,抱着头大骂道,“栋鄂茉奇雅!我日你全家八辈祖宗!”
至于奈曼娜仁……
她看着奈曼娜仁,“这就是新时代?”
奈曼娜仁慢慢地抬起眼睛,“上一个逼女子还俗嫁人的付出了代价。”她拱手向东,“头一个女皇帝呢。”
哥舒令文嗤笑一声,“然后生了一串外星人。”
“可惜她不知道那是外星人,不知不觉被同化了。”
“如今水涨船高,对两宫皇太后不满意了。”哥舒令文意有所指。
娜娜驻足,回眸一笑,“两宫皇太后的前提是,”她走回来,“我娘不死,五大汗国仍以西信东之东为尊,否则,”她指了指自己,“这幅皮囊,区区一个玩物的价值。”
她当然知道,哥舒令文从未有一次看得起她,也没办法,她是傻娜娜。
哥舒老姐确实强。
“但话说回来了,既然依然以西信—东之东为尊,”娜娜玩味说道,“都是做妾,我为什么不当主子呢?倘若虫虫来日继承大统,我就是唯一的中宫。”
“那只能祝你好运。”哥舒令文草草结束了这番对话。
“我素来有自知之明。”娜娜掷地有声的宣布,“当小老婆就要有小老婆的觉悟。”
结果出门她立刻跟茉奇雅干了一架。
哈哈,她没自知之明。
谁让茉奇雅真的会拎着菜在门口等她呢?和从前好像,还是那只小尾巴。
这让她总是死不了心。
“一句话,只需要你提前知会给我一句话,你哪怕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娜娜气到不能自理,“我不早就跟你沆瀣一气了么!我还能从你们仨这摊烂泥里表演出淤泥而不染吗?”
难怪没有把她支走,也没有把她甩开。
“你演技很烂。”茉奇雅沮丧的拎着那一兜菜,“你还会尬笑。”
“谁说的!”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接过那兜菜,但她忍住了,实在是太生气了,她扭过头,踢飞了石子,“我去痛殴老郑老崔的时候,多么娴熟,多么自然,我就是这么一个没素质的人,是你忘记了你的台词,没接住我的戏。”
真是可搞笑了。
她认为她和茉奇雅确认过了眼神。
她负责痛打这两个小老头,茉奇雅负责假惺惺的拉架,这叫先兵后礼。
结果从老郑暴跳起来大喊“我,女的”开始,茉奇雅彻底忘记了这出戏本,只留她一人像一个脑子有病的疯子痛打老崔。
茉奇雅现在不认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你揍都揍了,先这样吧。”
“我们不说他们,我是一个人!”娜娜骂道,“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是个人。”
“林荧火,”茉奇雅停顿了片刻,从口型来看第一个字是臣,只是她忍下了,但她纠结一番说了更难听的屁话!“你怎么不敢跟栋鄂东哥说这种话,让他尊重一下你是个人!”
娜娜没忍住,哪怕明天推出午门斩首示众,她攮搡了茉奇雅一把,愤愤跑开,特别无能的边跑边哭。
真窝囊,她打了自己脸一下,嘴巴平时吃饭那么积极,需要说话的时候哑了,吵架没吵赢,真是太窝囊了,哪怕像卿小鸾一样问候一下那混蛋的祖宗也行啊,偏偏嘴巴说不出话了,白吃那么多顿好吃的。
更窝囊的是那个崽种应该听见她哭了,追了两步没追上,遥遥的喊:“娜娜——”
这让她更窝火了,吵架没吵赢,气哭又被抓包,气的她蹲在树边角落咬着衣服痛痛快快哭了一鼻子。
哭着哭着突然周围冒出来了人,看来大家都相中了这个隐匿的好地方。
这吓得她手脚并用赶紧爬上了树,连擦鼻涕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她的鼻子像被水泥封印了一般,只能张着嘴巴喘气。
“吃这个。”元初端着盐水玻璃鸡翅,好家伙,茉奇雅的老巢被元初掏了,昨晚刚出锅的鸡翅被元初截获了,“这个好吃。”
绵绵低着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豚豚一一介绍,“这是唯臣姐,这是小鱼,那个是阿诺,她叫小猫。”
橙子纠正道,“橙,唯橙。”
“叫我阿狸就好啦。”阿狸看起来不喜欢小猫这个外号。
“阿姨好。”阿诺打了个招呼。
“阿诺超厉害。”豚豚摩拳擦掌,“阿诺把钺国中等大小的老外星人开瓢了。”
“嘿嘿嘿。”阿诺挠着头,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总和纪鸯在一起的小阿梨也在偷吃鸡翅,“现在怎么办啊。”
“他是我爹。”绵绵抠着手。
豚豚说,“她的另一个妈妈是你们的老大,你们老大也年纪不小了,不一定还能生,就算能生,年纪这么大,万一生个傻子,不然,大家凑合凑合过得了。”
“你说什么?”绵绵惊呆了。
“不要乱说话。”豚豚她娘拍了豚豚一下,“整日里口无遮拦,什么都说。”
“我去干活了。”阿诺吃完了她的那一份鸡翅。
“快,”元初眼疾手快把垃圾桶拎起来,“偷偷放回去。”
“你真是,”阿诺翻了个白眼。
“我,元初,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天才。”元初还在吹嘘。
“呃,”阿诺走后小鱼跟她们尬聊,“我娘是牙医,你们呢要是需要补牙拔牙,就跟她说你们是我的好朋友,拔牙不要钱,补牙收一个材料钱。”
豚豚阿娘说,“我也是宫人,我叫姜宝贞。”
豚豚开始乐。
小鱼流露出干瘪的笑,“我姓海。”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珍珑。
当年女孩子最流行的三个名字,琳琅,玲珑,璇玑。
麻薯当然义不容辞,在玲珑的基础上灵机一动。
豚豚她娘也没胆子念出来这俩字,“小鱼,幸会。”
“但是那样我爹必须死了。”绵绵还不知道她爹疑似是她娘的噩耗,丧丧的说道。
豚豚拽拽绵绵的袖子,“老东西说不准杀了你娘。”
“不管怎么说,他拉扯大了我。”绵绵小声说,“和我一样年纪的女孩都说亲了,他只是絮叨几声,确实没有……”
“他可以净身。”小鱼说,“鹂吹家的外星人还行,任劳任怨这么多年了,变成太监呆在家里不出门,给家主和小孩干点粗活,还是可以平安老死的,只要不作死。”
在不远处,茉奇雅已经换了一套衣裙,把绵绵她的倒霉阿娘叫了出来,让郑棠亲眼看她派人去挖郑棠埋在地里的硝石。
茉奇雅当然不会像她承诺的那样,卖给郑棠真正的火/药。
她借了郑棠的手,运了点原料。
坦白说,哥舒令文她娘没素质,但茉奇雅的审美确实……她喜欢小碎花,从小柠檬换成小樱桃,换汤不换药,换成另一个人这打扮简直是灾难。
“郑相,”茉奇雅玩味道,“火/药/是个好东西。”
郑棠脸上丝毫没有大势已去的绝望,老姐无动于衷,“你终究不属于中州。异族就是异族,三千年来,胡虏来了又走,东陆与西陆不同,你不要以为你的那一套在这里行得通,不论你如何花言巧语,百姓始终会醒悟,你不过,和他们一样。”
茉奇雅轻笑一声,“我一直很喜欢猪这种小动物。”她看着远处牵着小猪挖火/药/的侍女,“你瞧,肉能入口,皮能做革,骨头都能熬汤,所以人人都说,物尽其用。若一辈子低着头,还能活到过年的那个时节,若是抬起头——那它就不能活了。”
郑棠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娜娜没听见。
茉奇雅只是看了看郑棠,“成王败寇,忠孝没有意义。”
郑棠打出一记绝杀,回敬道,“如果她真是你娘,那我们现在的所有对话都没有意义。”
“也许吧。”茉奇雅结束了这场尬聊,“郑相,请。”她率先离去。
杨棋有些拘束也有些尴尬,“嗯,不管如何,多谢。”她说,“这么多年,感谢你当年施以援手。”
郑棠冷笑道,“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人话。”她还没把头发梳起来,“难道不是趁火打劫敲骨吸髓吗?”
杨棋说,“当年我都想好了,你要是霸王硬上弓,我就把那玩意剁下来塞你嘴里。论功行赏,我至少也能当个中郎将,如今叫我呆在后宅里,给你当这个夫人,我心里这个坎过不去,”甚至立刻开始铺垫,“但现在想想,你一个人,拖着个孩子,也不容易。”
“论功行赏?”郑棠面对杨棋的时候可没什么风度可言了,“你哪里来的功?你当年要把先帝做掉,”她指着自己的眼睛,“你一箭射穿了先帝的眼睛!眼睛!”
“我大陈,从不该有被俘的皇帝!”杨棋倒扣着烟斗,“他不体面,我就替他体面。”
“那你现在怎么不替官家体面?”
“这不她闺女么。”杨棋摊手,“我一个外人。”
郑棠气的翻了个白眼。
小六一家五口面面相觑,老谢站在附近,没敢上去搭讪正在气头上的老郑。
而几步之遥,金墨姨握住地狱三头犬里王八蛋的嘴筒子,哐哐给了王八蛋两巴掌,随后一屁股把混账坐在地上压制住,踩着王八蛋,掐着werwer的脖子,抠着狗嘴,“吐出来!吐出来!”企图把werwer刚吃进嘴里的东西抠出来。
真是头狼一样的女人也搞不定比格犬。
是这样的,长话短说——阿娘说,她们遇到了一个金发姐卖骑士查理王犬,因为小狗背上有黑斑,所以一只十文,买一送二。
金墨姨谨慎的婉拒了买一送二,只带走了粽子,可惜到了两个月大的时候,这狗买一送二的原因还是初见端倪。
金墨姨当即凭她与内卫的关系,命酥糖掘地三尺把那个金发姐找出来。
就像金墨姨这个倒霉蛋都被忽悠的买走了粽子,酥糖的那不中用的脑子更是直接把剩下的两只都抱了回来,兴高采烈的说这狗不要钱,分别取名为榛子和米果。
当然现在地狱三头犬有了新的名字:王八蛋,混账,werwer。
六子挣脱了兰花,跑过去,“狗狗。”
金墨姨从来骨子里极度笃信尊卑,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忘记身份地位,与她没大没小。
可这是比格啊。
金墨姨和颜悦色起来,像一个可亲的太太,她有着一张明艳灼人的面孔,从未生育的缘故,看起来三十如许,不细看的话甚至会觉得她比阿娘更年轻,只是她不能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有皱纹,不过金墨姨几乎从来不笑。
六子多半也是个瘪人,像第四只小狗似的绕着金墨姨的腿转。
三言两语间,那个胖小孩快乐的牵着三只小狗走了。
金墨目送小孩回去找她的家人,小孩的家长蹲下来,揉搓着小狗的大耳朵,总算给地狱三头犬找好了新的归宿,长长的出了口气,捡起一块石头,朝挂在树上的娜娜扔了过去。
树下的人作鸟兽散,跑的飞快。
娜娜这玩意和茉奇雅一样,从树上下来第一件事是拿纸擤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鼻涕,吸着鼻涕站在她面前,“娘娘。”
“走吧?”金墨懒得搭理她。
娜娜哒哒哒的跟在她身后,不停的问,“姨,werwer刚吃的是什么?”
她作势要打。
娜娜扭头就跑,“妈——”
她回来的不是时候,阿娘正在纠结,一看见她,开心的招呼,“娜娜,我搞到了那种辣的尖椒了,想不想吃溜肥肠?”
“我不洗!”娜娜又跑开了,“好恶心的,我不要洗。”
只是一出厨房,她就听见茉奇雅和竹子的说话声。
她又默默的回来了,去找玉米面粉、盐还有醋。
阿娘快乐的把那一盆内脏推到她面前,甩甩手出去了,没到几秒,也跑了回来,踢过来一个小板凳,坐下来挽起袖子,“阿娘和你一起洗。”
只是帐篷的隔音聊胜于无,她们还是能听见茉奇雅和竹子太后说话的声音。
阿娘撇了撇嘴,支棱起耳朵。
“事已至此……”云菩看着竹庭,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你们留在新郑。”
竹庭充耳不闻,只是垂泪守着四公主,“为何要伤她至此……为何……”
她的视线越过竹庭,看向了四公主。
四公主身上的伤很重,背后有一支箭根本没处理,是直接折断了,箭簇还留在体内,卿小鸾说她身上脏器都有大或小的伤,还好这几日她没吃过什么,不然更麻烦。
反正据卿小鸾说死不了。
四公主断断续续的醒过,这会儿又昏睡了过去,可能很痛,一直蹙着眉,看着可怜。
现在她觉得四公主的死不一定是一个坏结局,至少她不用看四公主落魄。
她早就过了那种幼稚的年纪,不再幻想将得不到的东西生擒,关在身边。她试图养过麻雀,倔强的小鸟就是会死给她看。
在她的记忆里,四公主就是一只像麻雀一样的人,应该是倔强的小毛球。
她不想四公主像她之前养的那只可怜的麻雀,绝食饿死在鸟笼里,也不想四公主投降,假若四公主称臣,那她会看不起四公主。
但真让她在两种结局里选一样,她更愿意给四公主办一场奢华的葬礼,因为她不能接受,她曾喜欢过的人是卑躬屈膝的货色——虽然娜娜有诸多不是,是懒虫,有各种小毛病,但娜娜至少一直都有个性。
“她身上严重的伤,都是从背后入,胸前出。”她淡淡道,“我可以叫侍女带着兵器来,你一一对比,都是你们自己人暗算她的。我的话有可能,金墨不屑于暗箭伤人。”
竹庭呆滞的看着她。
“所以,”她说,“你们留在新郑,团聚不好吗?”她在竹庭对面坐下,“在你们离世之前,我不改封。”她觉得她已经够慷慨的了,“你娘与你姨继续做她们的陈国太后与陈国太妃,你永远是太常公主,她死前依然是陈国主。”
“那你呢?”竹庭问。
她还是起身走过去,垂眸看着竹庭,“你我没有缘分。”
在竹庭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她岔开了话,“你爱金墨吗?”
“我……”竹庭浑身都在抖,她剧烈的吸着气,“我,我,”她忽然大声喊道,“那是第一次有人抱我,第一次。”她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泣不成声,哭着哭着蜷缩了起来,“纪妃从来没有抱过我,哪怕一次,因为抱了女儿,就生不出儿子,她要生太子,阿秋抱了我,纪妃雷霆大怒,把她赶了出去,从此,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无神的看向了半空,“她问我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过来玩,我以为就是吃饭喝酒,或者跳个舞?这里的女孩都喜欢跳舞,我知道她只是客气一下,但我还是去了,她问我要不要一起,但是她抱我了,哪怕是那档子事,她抱我了。”
“好。”云菩打断道,“我要娶金墨了。”她甚至说话时还有几分讥讽,“原本我身上也算流着他他拉氏的血,拜你所赐,现在我只能娶她。”
竹庭豁然站起,“你说什么——”
“他他拉家只剩下我们三个——不,两个,金墨,鹂吹。”云菩冷笑道,“诺敏死了,鹂吹模糊的记得她叫纪十三,总不能像珠珠说的那样,我娶我姨姥姥。”
她就不该提珠珠。
不知为何,竹庭突然换竹子出来了。
竹子之前还装一下,现在装也不装了,擦了擦眼泪就一连声的“怎么了?”
娜娜溜进来,“不要打架。”
“我们没打架。”云菩在床边坐下,有点崩溃,“怎么是你?”
“她很痛苦。”竹子解释道,“反正她太痛苦的时候我们就换不了人,所以我们决定等她比较痛苦又没那么难过的时候,换一下,可能会好一些。”她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云菩抿着唇,“你,我,她,炒红果,有神秘白色虫子状不明物体的山楂酱,保质期2002。”
“咳,”竹子想了想,突然学着珠珠的声调,“俗话说得好,千古一帝怎么可能有爹,你想peach,对吧。”
就是她把后半句也学了。
“你知道那句话什么意思吗?”云菩沮丧的看着地板。
娜娜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跑去旁边偷吃晚饭了,她在家总这样,上一道菜,偷偷吃一筷子,挨她娘一巴掌,呜呜叫一声,接着再来偷一筷子。
“不知道呀。”竹子总动手动脚的,伸手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她很想还手,要换成金墨,她立刻和金墨互殴,但竹子又一点武都没学过,她害怕再把竹子打出个好歹,那可真出名了,就这里传八卦的速度,估计立刻家喻户晓,只能瘪瘪的被抱过去。
“没关系呀。”竹子说,“阿娘爱你,竹子的出现就是为了爱你们。”
“所以你连个名字都没有吗?”
“阿娘和阿姐不需要名字。”竹子歪着头想了想,“我就是妈妈,还有姐姐,叫什么名字都可以,竹子也可以,茉奇雅也可以。”
她忽然觉得竹子真的好可怜,一时心酸,抱住了竹子,“可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你不是说,我是那个,一个人格嘛。”竹子拍拍她,“一个人格,不算人啦,可能等竹庭好起来,我就消失了。”
竹子好像母亲,那个疯了的母亲。
要是竹庭的话,她立刻能把竹庭甩在新郑,实不相瞒,她这么干过两次。
但每次她又都捏着鼻子继续和竹庭过日子,因为她想母亲,或许母亲就是竹子吧,只是那时候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这些琐碎的细节,竹子也害怕别人把她当成附身的恶鬼——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许是鬼,或许是一个人格,所以竹子并不会像现在这样坦然的冒出来。
真的好舍不得竹子。
四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强撑着想起身,但脸白了白,只是靠在枕上,将呼吸压稳一些,她看向竹子,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姐。”
竹子摸摸她的脑袋,倒了杯水。
“你醒了?”云菩从竹子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停。”四公主突然说,“等等,”她打量着她,眼底尽是哀伤,“我想先跟你说几句,不要换茉奇雅。”
“你说什么?”云菩一时愕然。
确实,她中州官话一直都挺差劲,只能读写,听说是另一码事,她确实偶尔会理解错别人的话。
但四公主重复了一遍,又说,“是我不中用,我知道你也有难处,你们无依无靠,所以你需要茉奇雅,”她又躺下来,“我会跟她谈,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哪怕一刻钟,不要现在把她换出来。”
“不是。”云菩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了,她觉得她没理解错,“我没有人格分裂。”
这狗屁世道里的娜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把揪住她,“你知道皇帝茉他娘的就是一条茉茉狗吗?”
娜娜扳着她的手臂,大喊道,“该死的茉茉狗除了欺负我,收拾你可怜的老妈,杀人,就没干过一点,一丁点人事!哪怕一丁点的人事!她真的,你不需要她,她根本就不干人事,你做为主人格,能不能支棱起来,把她干掉,不干掉也行,你能不能不要放她出来见我,我讨厌她!恨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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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一个勇士。”珠珠半死不活的蹲在水盆前。
只见她把发电机里的两根线按进水里,又伸进去两个空瓶子,“试试到底哪边产生的是氧气。”
延龄坐在地毯上。
她这时终于理解了什么叫空气稀薄。
每天她都喘不上气,胸闷的不能呼吸,头也晕晕胀胀的。
只有巫婆,巫婆是真正的神,巫婆每天都活蹦乱跳的,丝毫没有被高原上稀薄的空气影响到。
珠珠也奄奄一息,扶着两个瓶子,“你有一半的概率,我真的不记得哪边是氧气,哪边是氢气了。”
“我也有一半的概率嗝屁。”延龄指了指自己,“露娜啊,我可是你的先祖。”
“先祖?”珠珠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心情冷笑,“地球上也有秦始皇,也出现过夏商西周,盖娅也有一个国家叫罗马,但离我们都几十亿光年呢,类人文明发展出类似的朝代很正常,至于同样的名称,那纯属是翻译脑子有病。”
“但你怎么能否认,我们不是呢?”
珠珠爬过来,“我们老大,首先,她没有爹,是一个纯血的人类,其次,她没娶婆婆,她娶了她姨姥,你硬要攀这个关系,小茉愿意吗?不过老大发现那是她姨姥后又企图光速销毁种种文件记录,假装无事发生,这点还是挺小茉的。”
长孙忧那个倒霉蛋在地毯上躺下了,有气无力道,“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不会的。”珠珠说,“就是高原反应,吸点氧就好了,你来试试,只要我知道哪边产生的是氧气,我们日子就好过了。”
巫婆路过,鄙夷的哼了声,“瞧不起你们。”
“瞧你没出息的样子。”延龄撇撇嘴,她憋住一口气,拿起一瓶,深吸一口,假装出陶醉的样子。
珠珠一声欢呼,抢走她手里的瓶子,然后憋的趴在地毯上咳。
她赶紧把正极线边上的瓶子拿走,罩在鼻子上。
天啊,她复活了。
一下子她不耳鸣了,也不头晕目胀了。
她赶紧捂住瓶口,递给珠珠。
“杀千刀的死延龄。”珠珠喘了几口气,突然咧开嘴笑了,“你不是很想当我的老祖宗吗?我倒是觉得我们历史上的一个人很符合你。”
“谁?”
“蹿稀。”
“不是!”延龄爬起来,“什么?”
“那个大人,”珠珠狞笑道,“很能活的,活了一百零一岁,所以我们不能直呼那位大人的名讳,被逼无奈,我们只能想到各种各样的花名,每一次新出现的花名都只能存活短短的时间,直到一个天才想到了两个字——蹿稀,内务部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坏肚子啊。”
“为什么是这种绰号!”
“那就要问为什么会有内务部这种王八蛋东西啊。”珠珠也活过来了,开始活蹦乱跳,“根据描述,你还蛮像她的,那个大人,她也肚子不太好。”
“我不是你们的先祖。”延龄虚弱道,“我不要叫蹿稀。”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巫婆还是不肯穿萨满服,她穿着她的衣服裤子,叉着腰俯视她仨。
“电解水产生氧气。”珠珠哼了声,“没听过吧。”
“嗯,听起来很厉害。”巫婆点点头,“你知道高锰酸钾加热可以产生氧气嘛?”她扬扬下巴,“叫声教授听听,我就分你们点高锰酸钾。”
“啊,院士。”延龄爬过去抱住巫婆的腿,“赛琳娜院士小姐姐,给我点氧气。”
“我叫塞勒涅·克雷奥佩查·安东尼娅·屋大维娅·奥利维亚·托勒密二十七世。”巫婆把她踢开。
延龄卡了一下,还是没记住巫婆这么冗长的本名,“赛琳娜,你看,法老这种职业和巫婆绝配啊。”
“你们自生自灭去吧!”巫婆骂道。
“你快去宣布你才是真正的喇嘛。”延龄抓起盔甲,“已经要中午了,你还没换衣服。”
“好。”巫婆推了推眼镜。
但巫婆就这身打扮走到了广场,白色的上衣,青色的阔腿裤。
巫婆上来就一嗓子,“这世上只有一件东西是真实的,是科学!所有的鬼神都是放屁!你们被骗了。”
现在她只能采取另一个方案了。
她抓起珠珠,把珠珠往前一攮搡,“这是先知。”
贺兰珠低声怒喝,“你——”
这时她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延龄拿枪抵着她,“珠珠啊,虽然你暗搓搓的骂我,可我还是很欣赏你,巫婆呢,她就这样,我拿她没办法,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听话的聪明人,从现在起,你就是被各种女神附身的巫婆了,去,安抚她们。”
云小狗:啊啊啊啊竹子人格分裂,拜托,我没有这个问题
其实竹子是主人格,竹庭是分裂出来的副人格默默的替竹子扛下了一切然后郁郁了……因为是副人格所以总是复读很有人机的感觉……
纪妃和杨玖很像的原因是老纪的外婆的大女儿嫁到了纪家,然后她外婆被送给了杨家的头儿,生了杨玖,所以在竹子姐老妈要被扔掉的时候杨玖及时出手收养了侄女,她家要是随母姓按母系算非常清晰的家谱就是一窝的猫猫,但她们一家人算上太姥姥四个姓,严格来说云小狗长得像太姥姥哈哈哈哈哈合成太姥姥
呃时间线是这样的,云小狗太姥姥的妈妈是一个贫穷的漂亮姑娘,然后嫁给了普通人家顾某,生了云小狗太姥,因为恰好搓出来了神奇的灰紫色漂亮眼睛然后太姥嫁到了纪家,老顾噶了云小狗太太姥靠着云小狗太姥的关系改嫁了杨某,然后搓出来了邪恶杨玖,杨玖一开始没想造反但是手下的人也都是女孩子不想被关起起来更不想回家嫁人,给杨玖黄袍加身了,承平老姐只能火速背着女儿拖着老妈跑路,这时候明镜姐出生了是个鸳鸯眼,老纪要把这个崽子处理掉云小狗太姥抱着老三也火速跑了。其实在云小狗捏造杨玖和杨玖小妹被干掉之前杨玖姐还是大逆罪人(但是抓不到)
杨玖她姐aka老徐老妈后来在老徐站错队事件出现后也火速带着女儿一家跑了(竹子姐老爹终于站稳脚跟开始收拾老徐一众然后老徐一众准备拼一把结果失败了没打过)
就很神奇,所有人都会哎你们长得好像(承平和纪妃)但因为不是一个爸爸所以大家忽略了她们的血缘关系
云小狗太太姥:历史最后赢家,到了露娜的那个时代已经被捏成司马懿形象所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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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