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已经记不起阿娘长什么样子了。
她最后一次见阿娘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斜斜的阳光,暖和的天,可能是夏天吧。
阿娘蹙着眉头,扶着大大的肚子,叫珍珠带她出去玩。
她不想去,跑回来担心的抱住阿娘。
“过两日就能见到阿娘了。”阿娘说话的时候很开心,“阿娘要给你生弟弟了。”
但阿娘死了,留下一个皱皱巴巴只会哭的妹妹,没过几天,妹妹也消失了,太夫人说,女孩命薄,不宜大办,草草料理了,仿佛这个孩子从未存在过。
半年后,母亲进了府。
父亲说,别胡说八道,这就是她的阿娘。
可她分明记得阿娘有着大大的肚子,眼下有一颗血红的痣,母亲脸上干干净净,长得和阿娘不一样。
假若是阿娘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对她吧。
她紧紧的闭着双眼,等待着死亡与疼痛的到来。
与剧痛同时到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耳边嘈嘈杂杂,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睁开眼——那女子眼下红色的泪痣刺痛了她的眼睛。
“阿娘,”她抱住那个女人,应该是阿娘吧,这里是阴曹地府,“阿娘,你来接我了?”
卿玉扶那个小孩站起来,催促道,“走走看,可别伤了脊椎。”
死孩崽子突然抱住她,扯着嗓子大喊,“阿娘!”
这下热闹了。
卿琳琅盯着母亲,难以置信道,“好家伙,你在外边居然还有一个孩子?”
“别瞎扯。”母亲使劲儿拍了她的背,“我只有你们姐妹俩两只破小孩。”
“妹妹,你叫什么?”慕姨上前捏那个小孩。
小孩感觉七八岁大,穿着奇怪的红裙子,慕姨说这是嫁衣。
“诶,她才这么一点点大。“玲珑挤了过来。“怎么会是嫁衣?”
“你不好好学习,”母亲指着那个小孩,威胁道,“我就把你送回去,你也这个年纪嫁老头。”
慕姨撇撇嘴,摇晃着桃子汁——慕姨不喜欢喝酒。
说真的,内务部尚书,多么拉风的头衔,多么酷的职位,在卿琳琅小小的脑袋里,她一直幻想这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大姐姐,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杀手,妖艳妩媚,眼角眉梢都是杀气,一个眼神过去,让人不寒而栗。
可慕姨……她是个……五官端正的普通人,扔进在人群里很难找出来,与妖艳妩媚这四个字哪个都不沾,这几日总穿着一条皱皱巴巴的黄色亚麻裤子,藕荷色棉袄鼓鼓囊囊,偏偏配了双木屐,袜子还是花的,不知道从哪里买的棉袜,上边有憨态可掬的小狗,这扮相称得上跟一身黑衣劲装的杀手毫无关系,倒像出门倒垃圾路过的行人。
哦,慕姨还特别喜欢喝果汁,什么场合她都喝果汁。
慕姨喝着小果汁,挖苦母亲,“你这是埋汰娘娘无能么?”
母亲火速改了口,“把你扔去暹罗种棉花。”
玲珑哇地一声哭了,“我要回家,我要我娘!你欺负我!”
她这一哭可热闹了。
那个掉下来的小孩也跟着哭,拽着母亲说,“阿娘阿娘……啊?官家?”说着就要磕头。
“不不不。”卿琳琅赶紧把冠摘下来,“我不是,你别乱说。”
母亲一时焦头烂额,一边招呼酒楼掌柜小二换船换席面,一边迎来送往,和同僚搭讪,在得知这船一千两后立刻指着小孩说,“这她砸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与掌柜不欢而散后还不忘问她,“这一碗长寿面你要吃光吗?”
卿琳琅谨慎说,“我吃一半。”
“多吃点肉。”母亲嫌弃道,“成天就喜欢吃炒土豆丝拌米饭,这玩意有啥好吃的。”
“我觉得你脾气不好没有耐心就是只吃肉,不吃饭。”卿琳琅终于忍不住,发作了,和母亲吵了起来。“我就是有我爱吃的东西,你有你爱吃的东西,我们喜欢吃的东西不一样!”
“呦,”母亲啧的一声,“豆芽菜,你考上了尚仪,翅膀硬了,敢跟你娘大喊大叫顶嘴了。”说着,一手肘把她打跪在地。
卿琳琅真的习惯了,习惯到连发脾气的想法都没有了。
母亲收拾她从不分场合,也不管是不是有外人——哦,豆芽菜这个外号甚至不是同窗嘲笑她头大身子细——这是母亲给她取的,真是可恶。
正常同僚很讲究的,会在母亲收拾她的时候去跟别人唠嗑,假装没看见。
岑霜野的阿娘是个好人,她转移了所有人的目光,她问,“这是你们娘娘自己写的,还是找人代笔?”
母亲也不理她了,“怎么了?她字就这样,和猫爪子似的。”
“这是梅花篆。”岑霜野的阿娘说,“她的字……和另一个人的笔迹很像。”她好奇的看着母亲,“但我之前听人说,她的字很烂。”
“大概是和另一个人的笔迹很像,她一直担心有人模拟她的字迹。”母亲叉着腰,“在所有对外的公函上会用另一只手写,显然她另一只手不太会写字。”说着又给了她一巴掌,“不过豆芽菜的字是真烂,像虫虫爬。”
她真的只想被母亲夸奖一次,哪怕一句。
数不清的小年糕里她排第七十二名。
每年只有一百人可以升为尚仪,有多少小年糕年年考,考到四十岁都没考上,当了一辈子的士兵。
母亲只会挖苦她,“差一分失学小姐,你少考一分就非升即走失败去当大夫了,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真是……”卿琳琅沮丧的爬起来,心里默默说——讨厌你。
她攥紧拳头,这辈子一定要建功立业,活出个人样,一步一步的升上去,从尚仪开始,尚宫,才人,司连,司营,司团,司旅,司师,当上司师,哪怕是副职,她也是母亲的顶头上司,母亲从此只能对她恭恭敬敬,俯首帖耳。
母亲有什么好嘲笑她的,母亲当了一辈子的司旅,寸功未建,没上过一天战场,每逢大战,她总能精准的去生孩子,找各种借口休假,别的低级军官在怀的那一刻就会被开掉,但母亲有个神奇的亲戚,她叫卿小鸾,脾气和母亲一样坏,嘴巴和母亲一样臭。
因为人们总不甘心把蛋放在一个筐里,总想试试要两个孩子,优中选优,但顺产历来九死一生,林医正生完小孩瘫痪了,卿小鸾这个打杂拉钩的学生从此在被林氏家族历代把持的太医院里杀出重围。
林医正确实把持着手术技术不传授给卿小鸾,以维护林氏正统,但医生,只要心够狠,死过几个病人,总归能自己摸索着成为一代名医,开山立祖。
靠着站稳脚跟的卿小鸾,母亲不要脸的躲过两次大战,甚至每隔五年稳定的提一级,熬日子熬到了从三品副将,差半品就与终职失之交臂,怎么看也不算成功。
在上城,一块砖拍死十个人,九个司旅,一个司师。
小孩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们,缩在母亲腿边。
“肚子饿了吧。”母亲用罕见的温柔声调,把小孩哄起来,拨走了一半的长寿面给小孩,“先吃点东西吧。”
小孩木木然然的抱着那半碗面,吃了一根,母亲随后把剩下的半碗给她递了过来,“吃吧,看起来没有木屑,宝宝生日快乐。”
“她好奇怪。”玲珑直摇头。
“你要习惯。”卿琳琅长长叹了口气,拿起筷子。
总归是她生日,不管出现什么样的变故,这长寿面她还是要吃的。
当然,戏也是要看的,这真是她最精彩的一个生日。
很快,中年人乘船来了,自称是这里的知府,走进来的那一刻,岑总督她妈飞一样的钻到了桌子底下。
“贱内不懂事,冲撞了大人,扰了大人的雅兴。”中年人摇着折扇,看起来像是个文质彬彬书生。
姓谢的小孩尖声叫着,“我不回去!我不要嫁人!我要阿娘!我要回家!”说着扑倒母亲怀里,“阿娘阿娘,带我走!”
“我不是你阿娘,服了!”母亲疯了,把小孩甩开。“你别乱叫。”
小孩委屈的擦着眼泪坐在母亲脚边。
“好,我们回家。”中年人安慰道,随即对母亲说,“她年纪太小,可能路上撞到了什么,受了惊吓,回去后我会给她好好说说道理。”
母亲沉默着,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呸的吐了,里面有木头渣子,又换了个杯子,这次长教训了,先吹了吹杯子,才谨慎的倒了半杯,小口抿着。
“妈,像个女人,”卿琳琅看了看那个小孩,哭的像只小花猫,小小的身子真的像一颗豆芽菜,撑着凤冠上的珠翠,摇摇欲坠,好像她小的时候。
小时候母亲经常收拾她,她也会委屈的坐在母亲腿边哇哇大哭,有时能哭一下午——她一定要哭到母亲受不了,过来哄她。
“证明给大家看你没被外星基因污染。”
“祖宗。”母亲捂住她的嘴,“你他娘的不说话会死是不是?”
“你不是大官吗?”卿琳琅挖苦道,“连区区知府都摆不平?”
“你脑子是拉出去了吗?”母亲鄙夷道,“他是陈国的岳阳知府。”
“就是被外星人污染了。”
母亲拍案而起,面容扭曲,“我立刻把你送下去跟外星人团聚。”
“孬包。”卿琳琅又灌了杯酒。
中年人选在这个时候踹窝,他使了个眼色,几个奴仆上去要拽走那个小孩。
卿玉这人最要的就是面子,当即厉声道,“放肆,还有没有王法!真当这里是法外之地?”
慕如把芙蓉鸡上的钉子挑出来,拨开疑似的木屑,美滋滋的夹走了大鸡腿。
“我觉得你完了。”岑霜野端着茶杯,还好她眼疾手快把盖子盖上了。
“啊?”
“读过史记吗?”岑霜野问。
“太监的吗?”慕如冲她挤眉弄眼。
说真的,慕如确实是个俗人。
“其中陈涉世家,”岑霜野徐徐道,“藏书鱼腹,帐旁狐鸣;大楚兴,陈胜王。”
“嗯?”慕如继续啃着她的鸡腿。
“倘若娘娘知道,你花了这么长时间,用了这么多人,耗费了这么多银两,”岑霜野无法想象这场面该有多精彩,“真的挖了三皇五帝的墓……不,你甚至多花了二百万两银子挖了更史前的人类居落。”
“不,假的东西就是假的,你怎么能指望假的文字去哄骗别人呢?真实的历史过往都是环环相扣,出乎意料的,只有真相,”慕如轻咳一声,指指桌子底下,“何况,金墨过生日就花了六百万两。”
只有真正的尸体,血迹涂抹成的图案与字字泣血的文字,才能让岑霜野的阿娘,一个宦海沉浮几十年的官,彻底的陷入沉默,至少岑霜野她妈会过来一起蹭饭,好奇茉奇雅时而好时而烂的字体,反正终于不说“我会和你们决一死战,纵然以身殉国,也在所不辞”了。
而且她还发现了个好玩的事情。
岑霜野真的坐不住,她坐一会儿就要站起来溜达一下。
“账面上六百万。”岑霜野来回踱步,用看弱智的视线看着慕如,略带怜悯地说道,“她们姑侄是一家人,挪走多少送去两广,你这个内务部尚书恐怕也不知道吧。”
“哈,”慕如指着自己,“生旦净末丑,我就是个小丑。”
翠星河也爬到桌子底下,面色非常难看,“你快出来啊。”
也不知道该叫这个人什么,反正,岑姨和她一起席地而坐,谨慎的小声问,“走了吗?”
“还没。”岑霜野掀开桌布,“感觉事情要大条了。”
“这是何意?”岑姨一愣。
“完犊子的意思。”慕如啃着鸡腿。
卿玉要是想捞这个小孩,最好的办法其实是请沈氏去隔壁船,避开众人,好吃好喝招待一顿,再提出把人带走,相信陈国人一向女人如衣服的德性,必然慷慨赠裳。
但谁让卿玉非要收拾小孩。
小孩这不就记仇了。
卿玉被豆芽菜刺激了几句,脑子一热,当场发作了。
沈氏好歹也是个官,这顿时脸就挂不住了。
这一刻,已经不是为夺回继室夫人了,是为了夺回自己的颜面。
沈知府一时震怒,“可这是你们信国的律法,你未免手伸得太长。”
卿玉当了这么多年的副将,小妹也不少,诸葛亮麾下都有三个臭皮匠,别说卿玉了。
沈氏说话声音一高,子弹上膛声此起彼伏,黑洞洞的枪口瞬间瞄准了沈氏及沈氏的打手小弟。
沈氏被吓到了,声音一滞。
“沈郎君,”卿玉冷笑道,“在军中,以下犯上,从来都是杖毙。”
沈氏默默行了一礼,“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是我失态了。”
慕如擦擦嘴,走过去,这样耗着也没意思,“不如我来当个说客。”她看向沈氏,“沈郎君芝兰玉树,想来不是池中之物,娶商户女,想来也是为了嫁妆,虽说金玉乃是俗物……我草!”
“我凭啥给他钱……你干什么!”卿玉大叫。
豆芽菜这个闷不吭声的小孩抬手砰就是一枪,脑浆都嘣小孩脸上了。
岑霜野豁然站起,头都大了。
她猛地攥紧手,将茶盏捏的稀碎。
不好,她的假。
她的假还没休完,还有一个半月。
该死的卿玉,该死的豆芽菜,该死的小孩,她好想打人。
“哈,这生日必须得跑到这里过吗?”她咬牙切齿道。
“这里有湖!看烟花必须有湖!”卿玉按着脑袋,“应该去临安西湖的,临安人可能文明一点。”
慕如顿感“虎躯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这生日必须得过吗?”岑霜野倏然也沉默了。
时露娜讲过两个她自己笑的很开心但大家听不懂的笑话,一个是“这西湖醋鱼必须得吃”,一个是“这生日天塌下来也得过”。
只是时露娜讲的故事是“别人两国交战,其导火索最起码是行刺了枢要”,只有她们,“两国开战,导火索是一个倒霉蛋非要跑到敌国给自己女儿过生日”,因为——“那里有个巨大的湖!”
卿玉嗷嗷叫唤,“我怎么能知道那说的是我!这不是我!这是巧合!我一直以为是萨日朗!”
“西湖醋鱼是萨日朗吧,很明显是陈国主跑了,茉奇雅诬陷陈国主杀了萨日朗,结果萨日朗带娜娜去吃西湖醋鱼,结果被陈国主当场撞见。”岑霜野冷声道,“这过生日的看起来就是你啊,卿大将军。”
“他们不会真的,是外星来的吧。”慕如迟疑道,“你记得那句话吗?他们从南边来的,对于远古人来说,能分个东南西北不错了,或许飞船降落在南边?”
岑霜野背着手,压低了声,“技术能造出穿越浩瀚星空的飞船,却要依靠人类繁衍?”她看着慕如,“这显然不过说辞,她不像身居高位之人,知道的也不过是上边希望下边知道的。”
小孩看沈氏倒下,立刻不哭了,擦擦脸,茫然道,“这是什么呀。”
“豆腐脑。”卿玉没好气地说。“不小心把碗打翻了,掉地上了,别吃,脏。”
“王师不日南下,”豆芽菜朗声道,“我们先取荆楚之地,也算个彩头。”
卿玉曳斜着眼睛盯着她家的豆芽菜看,仿佛难以置信怎么生出来了这么一个蠢货。
“怎么了?”豆芽菜说,“怂包。”
“行,”卿玉摊开手,“你现在就去写信,启禀娘娘,你,这个蠢货,把岳阳知府毙了,不日内必定短兵相接,需要大量的枪/支/弹/药,要她不论如何,务必给你收拾这烂摊子,不论前线情形,即刻分兵,见信拔营。”
豆芽菜才是真正的怂包。
豆芽菜怂怂地坐下,委委屈屈地拽着卿玉的袖子,小声糯糯叫着,“阿娘。”
“呃,岑总督啊,您看,”卿玉也深知自己的斤两,“事已至此,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啊。”
“我就不该来。”岑霜野脸色刹那间很是精彩,估计在后悔自己为何要来凑这个热闹。
那个穿着嫁衣小孩爬了起来,茫然的看看四周,跑过去推了推沈氏的尸体,以为没人注意她,实则所有人都看着她拎起裙子,狠狠踹上几脚,随后抱着那半碗面,躲在卿**边,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可能是饿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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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圣不是一件好差事,首先,必须一大早爬起来沐浴更衣,冬天她从来都是偷懒,隔一天洗一次头,还必须为讨厌的茉奇雅额外洗一次,其次,茉奇雅喜欢把屋子弄的巨热然后在家穿睡裙。
她,倒霉蛋延龄,只能洗一件夏天的裙子,再穿上厚厚的貂裘——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看上去像只大狗熊。
更别提还有干瘪的破事。
延龄唉声叹气的出了门。
今天不适合外出,一出去她就踩中了一个大冰坨,一屁股坐地上了。
“真倒霉。”她沮丧的过去见茉奇雅。
茉奇雅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她不能在中午饭点前起床,非要跟她约早上见面。
于是她请长孙忧一起吃个早茶。
长孙忧和书里的长孙无忧相去甚远。
长孙无忧真的是一个响当当的女孩子,令人倾佩。
长孙忧只会抠着手,“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你想好了吗?”延龄也据实相告,“倘若功成便罢,倘若败了,我们都得死,若是苟活,我们会遭遇的……你能想象得到,和你为你们官家效力不同,成了你算从龙有功,拿命搏了个功名,就算给了你的兄弟——”
“给了他们,”长孙忧打断道,“他们会允许我活着吗?怎么可能?我必须被抹除,左右都是死。”
“但,但我放不下的是。”长孙忧涨红了脸,“我这辈子读的书,我受到的教育,都不允许我这样做。”
“所以你再想想。”延龄劝道,“你要是怕死,你只要偷偷留下来就行,这里的人会给你办好官牒,不管是做生意还是种地,哪怕是教书,怎么有手有脚的,也饿不死,我们赢了你过安稳日子,我们败了,你大不了嫁人,从此隐姓埋名。”
“你要是接了这个印,”延龄苦笑道,“你就和我们变成一伙的了,再也掰扯不清了,我们赢了当然好,说不准你最后能混个一品大员,六部尚书,输了,我们只能埋在一起了。”
她对拉素言及茉奇雅下水毫无愧疚,总归茉奇雅当上了皇帝,素言这个武功上的菜狗,打仗时的路痴成了和她平起平坐的左都督,她俩就算死了也不亏。
长孙忧又没做错什么。
长孙忧低着头,半晌不说话。
她干干瘪瘪的吃完这顿饭,结了账,原本她就晚了一个时辰出门,吃了半个时辰的饭,到的时候茉奇雅当然……还没起。
不过她也有一个意外发现。
竹子太后的神奇想法也不算是全然没有依据。
很神奇,瘪人都喜欢茉奇雅,喜欢程度和瘪的程度成正比。
确实茉奇雅长得漂亮,在她这一挂的女孩子里称得上毫无瑕疵,也因此,她长得很匠气,像那种花了很大功夫雕刻的人偶,看久了稍微有点奇怪,似乎瘪人觉察不出来,瘪人只会疯狂的喜欢她,比如素言,丝毫没有一丁点靠外命妇当上国公的耻辱,脑子里欢天喜地的拜了堂。
“咦,你怎么来了?”茉奇雅终于爬了起来,不太好意思的找了个点心盒子拿过来,“这个好吃的。”
纪鸯碰巧也在,来做什么不清楚,八成可能是辞行,现在不太好说,可能变成简单唠唠嗑。
正如大家私下里蛐蛐的,茉奇雅喜欢把屋子弄的很热,因为很明显,半袖睡裙比厚厚的冬装舒服。
说话间,纪鸯握住茉奇雅的手臂——延龄能确定,这不是无意识的举动,因为纪鸯一下子脸红了。
茉奇雅这个人就是别扭,她嘴里会义正严辞的拒绝,但实际上她倒不排斥女孩子靠近她,她没有甩开纪鸯,而是低声跟纪鸯闲聊了两句。
或许也有机会把纪鸯拉拢过来——倒也不必当个一官半职,为她们效力,当个普通老百姓开心的活着,不必刀兵相对就成。
于是延龄拆开了点心盒子,刚拿了一个塞进嘴,茉奇雅便招呼她,“你过来一下。”
敢情这盒点心是给纪鸯的啊!
延龄快速的扫视了所有点心种类,精准的挑出来夹奶油的,放在手帕里托着拿走。
奶油点心一般不会出错,可好吃了。
揣上小点心,她才追了过去。
“坐。”云菩在一盘棋面前落座。
“你要劝说一下纪鸯吗?”延龄说,“她喜欢你。”
“不要。”她回绝。
“我在金墨家见过这盘残棋。”延龄梗住了,沉默片刻,在她对面坐下,有点没话找话,“据传天下棋手均折于此局,铩羽而归。”
“那好,”云菩捻起白子,“请解此局。”
和当年的她、现在的她都不一样,延龄端详了半晌,坦言道,“是这样的,我只会玩五子棋。”
“倘若是五子棋呢?”她打了个请的手势。
“那这就简单了。”延龄扔下枚黑子,搓搓脸,“嘿嘿,我赢了。”
“你带露娜去见柳在溪吧。”她看着延龄。
延龄不笨,她只是喜欢装傻充愣,假装自己人畜无害。
延龄啧的一声,随即苦笑道,“为了你,我连永动机那种瞎话都说了,现在又要说外星人这种瞎话吗?”
“为了你所谓的新时代,”云菩冷冷道,“不是连这瞎事都干了?”
“唉。”延龄重重的叹息,“如今你要把时露娜捧上前台了么?”
“我弱化她的存在,也只是担忧她与我们并不是一条心。”云菩把延龄扔下的那枚黑子拿起来,扔回碗里——延龄确实不会下棋,甚至看不出棋路行进至此,下一步该白子走,“如今时机到了。”
不管时露娜误解了什么,总之这样的误解是件好事——她也并不知道时露娜反复提到的云海星是不是她们的居所。
但时露娜来自特殊的国度,特殊到她出门就大喊,“外星人!”
天有日月,物分阴阳,人们总归会下意识质疑,为何人类与其他牲畜不同。
至少时露娜的先祖想到了精妙绝伦的说辞,逻辑严丝合缝,惊为天人,真是令人拍案叫绝。
“那是时候,请她披挂上台。”她看着延龄。
延龄抿着唇。
延龄的底线一向非常灵活。
在延龄心里,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排在把那些人都干掉的前面,她是唯一一个会请旨一个不留的,哪怕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再也没有回头路,所有事情都会算她一份。
别人都会说,“这不好吧。”
“至于柳在溪,她可以做夏州巡抚。”她冷冰冰的说,“假若她愿意的话。逢年节,我可以特准她不必面圣朝贺。”
延龄对柳在溪的感情很深,或许人会对第一个女伴有不一样的情愫,也或许是愧疚,毕竟当年统领之争,延龄最后选择背刺了柳在溪,当了渔翁。
她还记得当年不得不两线作战的原因。
延龄得知柳在溪的死讯后,私自冲到钺国,把成王的脑袋砍了,回来告诉她,是她回报从龙之功的时候了。
——但凡延龄跟慕如关系好上那么一点,打点一下能混进皇宫,她相信钺国主父子不会是那种死法,当然,让他们自己选,他们肯定宁可被延龄砍了,好歹是个痛快。
“诶,”延龄立刻说,“我去办。”
云菩垂眸看着眼前这盘棋。
这盘棋难解之处正在于,若按照规则,每一处都是死路。
但就像延龄做的那样,这要是五子棋,只差一步就赢了。
珠珠估计是被延龄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因为珠珠骂道,“我好歹没去掀过你的被子!你怎么能上来就掀我被子,我要是没穿睡衣呢?揍你了啊!”
延龄嘀嘀咕咕的说了两句,珠珠就义愤填膺,“真的是外星人啊,我没骗你!”
她已经不必担心后续了。
柳在溪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当年闹到那种地步,应该不会低这个头,但估计经珠珠这么一闹,也很难再高举战旗,与她为敌。
处理好柳在溪,几乎西线战役的胜利只是时间问题,东线的棘手之处在于,在这种说辞下,四公主不巧,也是女子,但只要放纪正仪自立,就能把四公主的死栽在纪正仪头上,再逼纪正仪自裁,至此,大获全胜。
因为有了珠珠。
有了珠珠,从此师出有名。
否则这一切不过是步了其他朝代的后尘,更何况她的疆域版图势必囊括东西二府,富庶的江南,繁华的拜占庭,两个巨大的商贸中心,仅仅能在战争结束后撑持工厂继续生产车,枪,子弹,以维护信国的日常运转——但也将捉襟见肘,一个富饶的地带根本不够。
不同的信仰,截然不同的人,只有大义,像一口铁锅,能将两块不一样发酵方法的奶酪融合在一起。
她运气好也不好。
倘若她是个男子,就算几百年后信国败落了,她的功勋仍可保她的声望流传后世。
同样,无可避免,她必须承认,战争的本质确实是征服,挞伐;她所追求的也不过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她偏偏是个女人。
这是一个扭转乾坤的契机——她能看到更显赫的声望,更不可动摇的地位,倘若一战而成,这场豪/赌/的收益将让她如时露娜所来之处的开国之君一般,数千年后,即便帝王的制度不为世人所容,仍可被尊称为“那位娘娘”,每一代新君的办公书房,不得不悬挂着她的画像。
天使和恶魔的说辞骗骗普通老百姓和小孩还成,它不足以支撑这种程度的“正义”,总归有人会醒悟这只是谎言。
当然,她可以找别人出面宣布这个世界的所谓“真相”,声称那是先知,但任何人都与珠珠不同。
珠珠对各种专业术语手到擒来,而且她对她所知的真相深信不疑。
人,会选择相信对自己有利的。
或许时露娜正是过往历史的一部分,因为很巧,来到这里的倒霉蛋偏偏是郁郁不得志的她,倘若换一个聪明的,恐怕面对这说法不过是一笑而过,不说破便是仁慈。
一瞬间,她对生命中的万事万物充满了热情,下一秒,她想,这想法真可笑,说不准这一切都不过是死前走马灯里的发癫,只是一场幻象罢了,可能很快这个梦就结束了,只是死前脑子对她的安慰,一下子,她觉得真没意思,甚至,她很想知道,要是什么都不做,这个梦最后会变成什么鬼样子——还是算了吧,她赌不起,万一变得凄惨无比,那真是死前连场美梦都没做过,凄凄惨惨切切过了一场。
“诶!怎么了?”娜娜正在驱赶琪琪格起床,边打哈欠边给琪琪格梳头,透过镜子,她看见小茉忽然很开心,瞬间又变得特别蔫巴,就像枯萎的小草。
所以她经常担心,小茉长大后会不会和竹子太后一样,生了这同一场病。
“没怎么。”小茉蔫蔫的出去。
她胡乱给琪琪格梳了一个马尾,好像歪了,凑合着还成,就急匆匆的跟了出去。
纪鸯对小茉说,“从今天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小茉点点头,“好啊。”
“那战场上见。”纪鸯说着狠话,视线却黏在小茉身上,大概她也没什么亲人朋友,小小的世界里有名有姓的只有那个几个。
因为最后纪鸯很难过的说,“为什么是你?”
娜娜走过去,轻轻推了把小茉。
她感觉小茉出言挽留,纪鸯会动摇,只需要叫纪鸯再思量一下,拖到晚上,留纪鸯过夜,甚至不需要见纪鸯第二面,纪鸯自己便会选择倒戈,尤其中州人特别看重床榻上的亲密,这件事从而完美解决。
金墨姨发明的这一套真的很管用,几乎无往不利。
“你没得选,”但小茉没有这么做,她只是说,“我这辈子呢,一直也没得选。”
纪鸯默默的拿出靠在背后的巨大包袱,“这个给你。”她说,“里面有伤药,我用过,还挺好使的,还有吃的肉脯,乱七八糟的,哦对,还有燕窝,你找个阴凉的地方放着,不然会坏。”
估计这是纪鸯爱吃的小零食,只可惜每一样都是小茉不吃的,小茉是个挑食孩子,不然也不会这么矮。
“好,”小茉感觉只想结束这场对话,“谢谢。”
“珍重。”纪鸯死死咬着唇,僵了片刻,落荒而逃。
“去追她。”娜娜服了,她摇摇小茉,“正常点,那是你姐,你真要在战场上把她杀了吗?”
小茉把她推开,抓了把纸背过身去,片刻后飞快把纸一团,扔进暖炉里,“再说吧。”
西湖醋鱼是云小狗干的,只是云小狗认为是娜娜和萨日朗,娜娜也认为是她和她妈(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就像过生日,她们也都猜是萨日朗和娜娜,于是萨日朗取消了去西湖给娜娜过生日的计划
直到四公主带云小狗在楼外楼点完菜这俩撞到纪正仪的那一刻,云小狗才会意识到,啊,怎么是我啊
云小狗是耗子的这个副本还是比较温馨搞笑的,主要她要不是两只妈妈的耗子,她家2.0的结局和1.0会惊人的一致
其实云小狗家就,屎山代码嘛,反正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能运行就运行着,最后非升即走了几千年到了星舰文明,高校还没能从部队里拆出去,只是额外加了一个本科硕士博士的头衔,尚仪本科,尚宫硕士,才人博士,副司连博后,司连非升即走特聘助理研究员/助理教授,副司营有编制的副研究员/副教授,司营硕导副教授,副司团硕导正高教授(终职上岸了),司团博导正高,然后她们会开玩笑说司旅素副系头司师是系头,小露娜很倒霉,马上升副司营的时候穿了,给原本的珠珠留下了两个基金和俩心腹大患,她家头衔这么叫的原因是跟娜娜家太婆跑出来的是个小宫女,名称里带着浓厚的宫女气息
其实卿姐可以了,古代没有副职,卿姐再往上就是司师,副都督,左都督和四边总制都统军务(老纪疑惑了下没看懂所以叫云小狗都统,金墨对云小狗还是不错的,她俩矛盾在于云小狗说你要是不能封我当太女,那把左都督也给我。金墨表示:你当我傻,这已经不是太女了,这是物理加冕了
金墨的邪恶办法,贴贴劝说(仅限敌方厉害女将),当然很神奇的非常管用,她对外收获了琪琪格老妈,明镜姐,老折妈妈,竹子,老裴,etc,对内压倒性的拉拢了承平阿姨的全部人马除了暗恋承平的贞纯(金墨:它work啊)四公主能再抵挡一轮金墨就开始惜才准备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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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