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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四章

风雪中宫殿檐下的铜铃响做一片。

阿狸跪在青铜灯座的一边,尽量让自己蜷缩着,躲在仙鹤的阴影里,她用衣袖遮住口鼻,希望这样就不会发出呼吸的声音。

圣人眼睛里全是赤红的怒。

大长公主,带她的姑姑们,掌灯姐姐,其他姐妹,严公公,还有其他内侍,叫不上名字的仆役,大家都跪成一片。

小雀的尸体横在地上。

圣人掌中长剑滴着血,血点在地毯上,像一串串红豆。

“你们都是祸根。”圣人嘶哑着声。

大长公主直起身子,不卑不亢的直视她的兄长,“阿兄,你活着,我在钺国,我是大长公主,我在信国,只是和亲的贡女,如今不废而废的嫔御,我有什么理由背叛你?我放着好日子不过,回去做妾吗?”

圣人死死盯着她,过了半晌,他移开视线,看着姑姑,“国将不国,你们活着还做什么?活着给谁当奴婢?给谁端茶递水?给谁下跪磕头?你们都是没根的东西,水性杨花的很,是不是巴不得孤现在就死?”

姑姑吓得连连磕头,“圣人,圣人!”

阿狸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粗使宫女,平时的活也就是提水,点点殿外的灯,偏偏今天石头生病了,叫她顺手帮忙点一下殿里的灯火。

她脊背彻底被冷汗浸透。

剑刃拖过地面,擦——的一声。

旁边的阿诺忽然用膝盖撞了她一下。

阿狸抬起头。

阿诺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数三个数,你就跑。”

阿狸想问那她跑了,阿诺怎么办?

但她还没说出第一个字,圣人抬手,殿外的亲兵潮水般的涌入。

侍卫抓起姑姑们和其他姐姐们的头发,有人把大姑姑按在地上。

突然阿诺使劲儿踹翻了灯座,拼着命把仙鹤的脑袋拧了下来。

灯架里的油一下子全洒了,火舌猛的沿御帘冲上了梁,大量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畜生,我看你敢!”阿诺猛的揪住去按大姑姑的侍卫,一下子把仙鹤的喙捅进了他的喉咙。“糟老头子。”她死死的盯着圣人,“要死你先死!”

叫不上名字的仆役嬷嬷猛的推了她一把,“孩子,快跑。”

阿狸一下子从门滚着浓烟栽了出去,连着滚下了好几个台阶。

她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身后,身边,全是乱喊与兵刃交错的声音。

阿狸哪里敢回头。

她什么都顾不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一个小小的粗使宫女,不起眼,谁都不在乎,没多久她就和其他宫使的身影混在一起。

宫里的人都在跑,被这个拽一把,那个拉一把,她就也跟着一路跑到了宫墙下,绊了一跤,被一个姑姑拎起来,夹在手臂下,半拖着进了宫墙边的旧水道。

里面全是冰,骨头都冻脆了。

阿狸分不清旧水道的尽头是哪里,只知道被其他逃跑的宫女拽着挤了出来,那是一个苇塘,好多被冰裹住的枯萎苇叶,把她的脸都刮破了。

天边泛起了淡淡的白。

“你也快逃命去吧。”一个嬷嬷推了她一把。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吗?她没有家,跟其他人走?可其他人也分头去逃命了。

走着走着,她走进了城郊的村子,走到了林子深处。

忽然她遇到了人。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拎着一个背篓,里面放着草编的小鸡,鸭子,看见她,先是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站住等了等,“你,你也要去拿吃的吗?”

“吃的?”阿狸浑浑噩噩的重复道。

“是你夫君打的吗?”妇人小声说。

“什么?”

妇人警惕的看看四周,她捂着孩子的嘴,“算了,我们结个伴吧,我有点害怕。”

“我们要去哪里?”阿狸问。

“拿吃的。”妇人说。

“吃的?”阿狸呆了呆。

突然一个人影蹿了出来,咚的和妇人撞在了一起。

“阿诺!”阿狸喜出望外的欢呼道。

小鱼背着大姑姑,绊了一下,咕咚一声和那妇人的倒霉小孩摔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小鱼一叠声的道歉。

“阿狸。”小鱼扶着大姑姑,爬起来,看看阿狸,又看了看阿诺。

阿狸却扑着过来抱她,“小鱼你也没事,太好了。”

#

杨棋用完午膳后总习惯出门逛一逛,消消食。

这日离开客栈,没走多远,就一股浓郁的烤肉味。

她品了品,以为是附近村落里有人办红白事。

但没几步,就看着一个妇人端着一碟羊排,和两个女儿站在风里,狼吞虎咽的。

她不太会讲钺国话,村子里的人也听不太懂她的官话,比划了好久,她大概猜出来意思了,附近有个酒肆在卖烤羊排。

这倒是很罕见。

她看看卖相,觉得不错,肉肥瘦相间,瞧着是只小羊,比客栈里的品质好些,正好她晚饭还没着落,便沿着味道,想去买上几两,晚上用来下酒。

很快她找到了妇人形容的“酒肆”。

她猜妇人说的大概是“士兵”,敌人这个词应该谈不上,毕竟吃人的嘴短。

这是信**营的附近,几个小姑娘在分烤全羊——信国的驻军很好认,她们形形色色穿哪里衣服的都有,总会带着奇形怪状会冒黑烟的车,却没有拉车的马。

灰扑扑的女孩里还夹杂着金发碧眼的帮倒忙,穿着厚重十二单拘束的腼腆,间或还有熟悉的官话,莫名让她想起了麻雀。

麻雀这种生灵,也会收留各色各样落单的鸟儿,有时是鹦鹉,有时是山雀,还有一次她甚至在麻雀堆里看见了雁。

她退了半步,却被巡逻的侍卫拦住——按信国的叫法,这是侍女。

这样那样的古怪称呼她还是无法习惯。

“小姐。”领头的侍卫挡住她的去路。

她横着烟筒,打量着那个侍卫。

侍卫再开口就是官话,“敢问小姐贵姓大名?”

杨棋迟疑了片刻,若是打出去倒也可以,她还是有把握全身而退,但来都来了,她想顺便碰碰运气,“求见你们娘娘,劳烦姑娘通报。”

殿下很喜欢她生下来的这个小闺女,真是掌上明珠,一步都离不开。

她猜殿下可能也来了。

侍卫脸色变了变,客气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随我来。”

“你们倒是大方。”她路过时看了一眼那几个忙乎成一团的女孩,一会儿切歪了,一会儿刀卷刃了,有的小孩忘记了干活,三三两两接过农妇们的小礼物,捧着草编的鸟雀,躲在一边叽叽喳喳的玩刚到手的玩具。

侍卫是一个少言寡语的女孩,只是笑笑。

忽然背后一阵嘈杂。

侍卫也回过头。

三个一脸血的女孩和一对母女狼狈出现,五个人你看看你,我看看我,站在小路的对面。

“失陪。”侍卫招手叫过来另一个女孩,她走过去跟那些狼狈的孩子们说话。

“姑娘请。”那个穿绿裙子的女孩立刻隔开她的视线。

杨棋盯着那边看了片刻,“好。”

“请稍后,我去通……”张柿带着那个陌生女人走进了叮叮咣咣的军营,随即话语戛然而止,她挠着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娘娘在和娜娜吵架。

太后娘娘衣服外边套了一个兜,里面兜着那只满地锦三花长毛狸猫,拿着漏勺和锤子,叮叮咣咣的敲车上的冰。

敲一声小猫喵一声。

说实在的,娜娜每天都要显示自己多么的清醒,是冷静的老油条,她会警告所有人,要懂得尊卑进退,结果娜娜自己真情实感的把娘娘当老妹对待。

老姐对老二那从来都是血脉顺带武力双重压制。

娜娜骂娘娘,“谁和你一起过日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娘才是你的原配发妻,谁都得在你娘跟前持妾礼,当个倒霉外室,怕是你娘死了才能扶正。”

娘娘一手锅铲一手漏勺,一看就是刚被娜娜从床上揪起来,长发歪七扭八的用一根真的很俗的黄金做的龙簪子挽成不是很好描述形状的鸟窝,跟娜娜对骂——她和娜娜吵架每次都可有意思了,两个人各骂各的,前言搭不上后语,怕是靠气势决胜,“你就是个长不大的巨婴!”

这种时候,太后娘娘总是一言不发,默默干活。

杨棋看出那个女孩的为难,弯下腰,捧了一捧雪,团了团,朝云菩砸了过去。

云菩反手用漏勺兜住了暗器,啪的一声,仔细一看,是一滩雪,回身一瞧,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脸色。

绝了,哈哈。

杨棋也出现了呢。

莫非,这就是命?

上个世道杨棋出现的理由是为了救绵绵。

这一次绵绵还没被抓,杨棋怎么又出现了!又来!

服了。

而且不管是哪里的杨棋,每次见到母亲,都像变了一个人,倏然的神采飞扬,不再是一个喜欢抽烟的颓废烟鬼。

“殿下。”杨棋兴冲冲的挥手。

“娘娘。”柿子疯狂指着杨棋。

胡桃从另一边出现,对着手指,不停的跟她使眼色。

“小清。”竹子转过身来。

这几天竹庭都不肯出现,一直是竹子在。

真是有意思极了,不管是竹子还是竹庭,倒都是杨棋的好朋友。

“罗袖。”云菩吩咐道,“杨小姐,请……”

她觉得好像现在又换成了竹庭,还很不幸,是疯了的那个。

竹庭忽然伸手过来捏住她的脸,还发出邪恶的笑声。

“讨厌!”她躲开,“凉。”

“嘿嘿嘿可爱。”疯了的竹庭开始这里捏捏,那里捏捏。

“不要。”小茉从竹子太后胳膊下钻出来,“我去洗漱了。”

竹子太后马上跟过去,“阿娘帮你。”

“就说你娘才是洗手给你当大老婆……”娜娜骂骂咧咧的,“……哇靠。”

用小肚子上的肥肉想都知道为什么小茉走南闯北愿意带着她娘。

倒霉的竹子太后就是戏本子里的九千岁,从刷牙洗脸伺候到沐浴更衣,除了不洗衣服不做除夜宵以外的饭,对茉奇雅本就不多的自理能力彻底的雪上加霜。

本来她占尽所有的道理。

结果偏偏,她一锤子下去,只听咔嚓一声。

小茉没走远,听见这声开始尖叫,“奈曼娜仁!那是挡风玻璃!”

“我,我不是故意的。”娜娜一下子怂了。

她立刻扔了锤子和漏勺,欢天喜地的逃离作案现场,“杨姐!”

杨棋尴尬的笑笑,“娜娜还是这么活泼。”

“嘿。”娜娜拉着杨棋就跑。“我是娜娜嘛。”

昨天晚上雪下的实在是太大了,她们搬进了这座督军府,收拾收拾凑合住下。

她把杨棋带到了西稍间,“萝卜,来点茶水。”

萝卜出去了一小会儿,再回来时瘪瘪的问,“吃拌粉吗?”

估计小茉烤的那点饼干面包全进了萝卜的小肚子,现在萝卜的肚子鼓鼓的,一看就吃的很饱。

杨棋倒是很随和,“行。”

很快,萝卜端上来了酱烤五花肉,凉拌拆骨肉,和一盆拌粉。

“对了,”杨棋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叫罗袖?”

“我们之前见过。”萝卜坦然回答,“我之前便在御前当差。”

“不,”杨棋真的尝了尝拌粉,“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延龄?”萝卜说话时的表情到很天真无邪。

“确实哦。”杨棋点点头。“你俩还怪像的。”

“对吧,”萝卜问,“说起来,你在南边,也是御前当差?”

杨棋点了新的一袋烟,自嘲道,“我给人当夫人。”

“她也是很厉害的大将军!”娜娜看出杨棋不太开心,赶紧岔开话,“她有好漂亮的肌肉,有腹肌哦。”

“哎?”萝卜眼睛亮亮的盯着杨棋,隔着衣服捏了捏自己的肚子,“我只有软乎乎的小肚。”

杨棋觉得罗袖这个小孩好有意思,“人都有小肚子吧。”

“我也有!看我的,”娜娜掀开上衣,“冬天到了,我最近胖了一点点。”

这就导致小茉进来的时撞到她们互相捏对方的小肚子。

小茉整个人表情都很破防,“你们在干什么?”

“捏小肚子的肉。”萝卜响亮回答道。

云菩看着这一桌菜,恨不得咬牙切齿地说。“倒两杯茶来。”

她决定,没有娜娜的份。

“哦。”萝卜哒哒的去了,没几秒的功夫哒哒的回来了,“呃,娘娘,你能不能来一下,高压锅掰不开。”

“它上边有个阀,你要先放气。”云菩都不知道该摆出一个什么表情来面对杨棋了。

“来了来了,娜娜姐我来救你。”娜娜利索的溜了。

她刚要盘问杨棋,“对了……”

只是很快嘭的一声。

萝卜和娜娜连滚带爬的跑回来。

萝卜指着外边,“锅,锅炸了,娘娘,锅又炸了。”

云菩冲出去,难以置信的僵在那间耳房。

只见里面一片狼籍,炉子翻了,一个锅里面还剩半锅咕咕冒泡的水,至于锅盖,它完美的镶嵌进了房顶,正正好好的挂在那里,寒风呼呼往下灌。

这俩卧龙凤雏到底是多大的力气,能把高压锅生生掰开。

杨棋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怎么弄上去的?”

“就,炸了,嘣上去的。”那个名叫罗袖的女孩试试探探的叫了云菩一声,“娘娘——”

云菩看得出来很生气,她说,“别叫我娘娘。”

罗袖瘪着嘴,盯着云菩看了会儿,视死如归的开口,“侄女?”

“这锅很别致。”杨棋适时的出面解围。

“这就是高压锅。”

“哪是什么锅?”

“就是能把蒸汽闷在里面的锅。”云菩生无可恋的走回来,“加热后里面压力高,水的沸点正常了,煮出来才是正常的开水。”

杨棋大概听不懂,尴尬的吹捧,“你麾下确实不乏能人巧匠。”

“我也是从街上买的。”

“街上?”杨棋呆了呆。

“说起来,在上城卖这锅的还是你们那里的人,叫张四娘,家里没给她取名,人倒是聪明。”她端着昨天的凉茶。

杨棋莫名有些失落,想到过往千百年的时光,无由的叹了口气,“有意思。”

“说起来,你怎么来兴庆府了?”云菩问。

杨棋拿出来怀表,“我得走了。”她站起身,“我得去接绵绵,改天再来叨扰。”

“哎?绵绵也来了?”娜娜忽然觉得这一切说得通了。

难怪小茉如此笃定,钺国主会自乱阵脚。

“她就是,你们这边的话怎么说来着?”杨棋想了想,“对,人菜瘾大。”

但小茉莫名其妙的紧张,“你要去接应她?”

“也没别人了吧。”杨棋刺了小茉一句,“阿文和官家还在阵前,纪乐乐个笨蛋不会武功。”

“确实,”小茉跟着起来,“我捎你过去。”她最擅长的就是跟人打交道了,“外边太冷了,我们开车去吧。”

杨棋可能一来确实好奇车这个东西,二来要是小茉在,这是一个完美的接应方案,顺带信国的兵马可以调动,于是,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那个东西也叫车吗?”

“内燃机车。”小茉介绍道,“就是把马换成内燃机。”她又观察了一下附近,“等我一下。”

她莫名其妙的抓走了琪琪格,把琪琪格和太后娘娘残忍的关在一起。

不知道琪琪格今天怎么得罪她了,反正把琪琪格关起来后,小茉肉眼可见的开心。

“怪有意思的。”杨棋左顾右盼的。

“你们怎么接头啊。”小茉问。

杨棋说了一句可怕的话,“信号弹。”她拉开一个烟花,扔了。

不久,遥远的一边,也摇摇晃晃的升上来一朵烟花。

杨棋兴高采烈,伸手指着那个方向,“在那边!”

“那是哪边?”小茉可能从未想过会是如此原始的接头方式,呆呆地看着远方。

“你往那边开。”娜娜趴在两个椅子中间,比比划划,“就是那边。”

“这是什么?”杨棋抱着小茉从金墨姨那里要过来的小紫龙,翻小茉收集的各种破烂。

“花茶。”娜娜一个个解释过去,“这个是普洱,这个不是茶叶,这个是糖果罐,这个叫小青柑。”

杨棋把那个球拿起来闻,“大红袍?”

“应该是吧。”娜娜抓着车上的把手。

说真的,小茉开车的技术真的不怎么样。

山路本来就不好开,刚下了一场雪,满地都是冰。

她魂快要被甩出去了。

一个颠簸,杨棋没防备,失手把那个装小青柑的木头小球掉了。

“你讨厌。”小茉四处看着,“掉哪里了?”

“人!人!有人!”娜娜猛的把低头找小青柑的小茉拽起来。

林子的那边突然蹿出来一个穿重甲的中年男子,高举着长/刀。

小茉呃的一声,“我找到小青柑了。”

“在哪里?”杨棋问。

“掉我刹车片底下了!”小茉拿刀伸过去扒拉,但是刀不够长,“把后边那柄剑给我,快点。”

但小茉开车本来就快,山道上又全是冰,好不容易把小青柑扒拉出去,刹车踩到底车还在往前冲。

倒霉蛋连人带马飞了出去。

小茉一个急转,拉起手刹,推开车门冲过去,一脚跺在冰上摔了个脆的,爬起来冲到悬崖边,难以置信的看着人和马一起落下去。

久久,啪的一声,是豆腐摔了个稀巴烂的声音。

“哎,粿粿,阿姨。”娜娜也跑过来。

粿粿抱着柳姨,两人惊愕的看着小茉、车和悬崖。

胡蝶澜立刻冲了过去,或许她不能手刃敌人,但她要看看敌人到底是怎么个死法。

“杨姐!”背着元初的绵绵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走了两步把背上的元初放了下来。

延龄垂下剑,“看起来今天并没有很完蛋。”

小茉苍白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死心的指着悬崖,看向延龄。

“哦,飞下去的这个不是他爹。”延龄说,“如果这是你担心的。”

小茉盯着不远处的老头。

粿粿冷冰冰道,“不过说我欺人太甚的在那里。”

老头愕然间退了半步,“亲爸爸?”片刻,他凝眸,朗然笑道,“帝女,别来无恙。”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云菩冷漠道,“一国之君亲自出城追击,意欲何为?”

其实人是一种很耐人寻味的东西。

这么多年了,所到之处,每个国度,只要是男子高坐龙椅之上,他们总有一种错觉,觉得短兵相接,他们能胜之不武。

时至今日,兴庆府只剩一晚上的命,秦氏竟然还敢叫她帝女。

真是从来连一句帝姬、公主都欠奉。

“同样身为一国之主,竟敢亲临战场,”老头说,“你未免太猖狂。”

“你在等什么,你的计划又是什么?”云菩问。

钺国的军队还在远处,他可能早就追上了延龄等人,却只在这里围堵,甚至是太子先沉不住气,率先冲杀。

钺国主在等,他想等延龄的援军到来,在士兵面前,将延龄及粿粿等人/残//杀。

别看兵临城下,他会怕。

一旦看见率军之人是“一介女流”,他又蓦然生出了勇气,觉得不过是几个女人,只要斩于刀下,信国大军历时溃散。

延龄走到茉奇雅身边。

娜娜这个傻蛋菜鸡怕是指望不上,她感觉杨棋也菜菜的。

钺国老头也是血雨腥风杀出来的,一个人的话,生擒多少有点困难。

钺国那老头轻浮的笑道,“你果真托大。”他讥笑道,“素来世人称誉帝女你算无遗策,可曾算过今日?”

“你猜我有没有算到令公子的死法?”茉奇雅扫了眼远处的军队。

“帝女,你的援军呢?”老头轻蔑道。

“秦氏,你的援军呢?”茉奇雅冷冰冰的回敬。

说句真心话,延龄自诩一个好心人,她其实想提醒茉奇雅原来的计划是什么来着。

这个老头应该丝滑的从兴庆逃走,顺利的在吐蕃边界被干掉。

但她觉得茉奇雅起了杀心。

茉奇雅这个人其实很要面子,大家可以叫她小茉——因为她自己并不认为她叫茉奇雅,公函上的落款从来也是云菩,至于云菩二字,一旦提到就必须跟上娘娘这个敬称。

粿粿继父从第一句“帝女”开始便触了茉奇雅的逆鳞。

就像老头想当着援军的面干掉她,茉奇雅也想当着钺国士兵的面干掉这个坏老头。

她又默默走开了。

生死之间,其实只是一息。

她觉得,天这么冷,这般僵持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及时送粿粿继父去他该去的地方比较好。

于是经过茉奇雅的时候,她推了茉奇雅一把。

钺国主精神也是高度绷紧。

茉奇雅一踉跄,他也动了。

只可惜,差生,她文具多。

茉奇雅第一个炫技之作是一柄剑,当时还附庸风雅的给取了个名,叫秋水。

此剑半人高,茉奇雅这个小矮子根本抽不出来,只能设计了一个机关弹簧,许多年前,娜娜亲切的称呼这柄剑为“满地找鞘剑”。

至于这柄剑本身,是由金刚石打磨而成,造价暂且不论,姑且称之为冷兵器中的奇迹,哪怕是钨钢砍上去,也只有分崩离析一个下场。

钺国主关刀高高劈下。

茉奇雅剑鞘对空抛出,剑身流光溢彩,折射出的日光灼的眼睛很痛。

刀剑交汇的刹那,茉奇雅大概衡量了利弊,又变了主意,想要生擒,可是她肩上的伤可能还没好,临时换了手,迎了这一刀。

但她受伤的那只手单手抬枪有点不稳,手抖着抖着枪口便猛的往上一挑,嘭的一声,子弹从钺国主下巴打上去了。

人与断刀一同落地。

茉奇雅广袖一带,卷住了扔出去的鞘,但只是背在身后,没有收剑,估计还是要找个没人的时候把鞘放地上,对着插/回去。

她盯着钺国主看了半瞬,不想面对失手的事实,不过,还是努力的挣扎了一下,“小鸾呢?”

娜娜弯下腰,摇摇头,“就算王母娘娘在怕是也够呛。”

就在这时,胡蝶澜二突然冲了上去。

“你做什么?”云菩一把揪住了胡老二。

“他还没死!”胡蝶澜目眦欲裂盯着她,“他还没死,我要杀了他!”

“理由?”她问。

“他烹了我爹,我娘拿去下酒菜,”胡蝶澜咬牙切齿道,“这够了吗?”

她愣了愣,还是松了手。

只是她以为胡蝶澜最多拿起刀剑,补上这了断的一击。

但胡蝶澜拿起的是自己的拳头。

她看看娜娜,又看看延龄,再看看粿粿,最后看向钺国的士兵。

那一枪的弹雾尚未散去,士兵却已四下里奔逃。

娜娜拦也不是,干看着也不是,忽然视线扫到了延龄,忽然有了个好主意,攮搡着延龄,“延龄,你要去厕所对不对?我们去找厕所!”

“我不要去厕所。”延龄嘟囔道。“拜托。”

“没关系,我们不会嫌你的。”茉奇雅换上许久不见的那副娇俏可人面孔,“走走走。”

“哦,我随便走走。”杨棋也跟上来,她把烟掐了,“雪后的雾凇真漂亮。”

#

雪后初晴。

站在城头,远处那营帐压的人透不过气。

清歌望着那铁灰色的一线。

北风从山上吹来,带着铁锈的味道;伤兵一排排的抬过,担架木条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大夫嘴巴张张合合,在说什么她听不清。

她只是看着担架从自己身边过去,倏然抬手,替一个少年兵把掉下来的头盔扶正。

那个少年伤势颇重,没有任何知觉,只是昏迷着。

她望了许久的天,问诸葛文,“你说,她们的炮位设在何处?”

当然,问也是白问,她听不清。

这个毛病她自小就有,她猜,她随了母后,只要几夜睡不好,剧烈的耳鸣就会折磨她好几年。

母后是在生下她后的一场高烧中,彻底失了聪。

她暂时间或能听见剧烈的声响,但人声总会被耳鸣的声音压下去。

诸葛文大概猜到了,只是指了指远处的缓坡。

她也看见了,那便总是有人在忙乎。

只是那缓坡离城还有四里。

再强的弓弩也只能落寞的叹息。

“阿文,”她默默的摇了摇头,“你说,是她吗?”

诸葛文沉默着。

“看来,是失败了。”她喃喃道。

“官家。”诸葛文转过身,想开口,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

告诉官家,茉奇雅就是卫云菩?是疼爱她的长姐生下的女儿?

那士兵还肯再战吗?

官家没有子嗣,太常长公主也是纪氏女所出,官家居嫡,太常长公主居长,这一层更是微妙。

更何况,官家极其在意这个阿姐。

历史上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

因为不会有任何一个皇帝,让和亲公主生下带有两国皇室血统的孩子,更不会有一个皇帝,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也从来没有一个国家,公主即位称帝。

但偏偏,金墨妃大权独揽,女人妊娠,九死一生,她不肯冒险,她的手下重兵在握,不敢产子掺合,最后她唯一的人选成了太常长公主。

金墨妃是女人,她所扶持的,最好也是一个公主。

理智来讲,若当年纪正仪没有棋差一招,成功除掉太常长公主母女,借口北伐,何至于今日。

她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没到午时,忙乎的身影消失了。

她清楚的听见炮声。

那声音,犹如山脊应声而断。

第一波,落在城外桥上,不偏不倚,将桥木炸开,碎屑如雨。

第二波,瞄准的是粮车,车辙炸上半空,抛落在树梢。

第三波,她们瞄准的是城外的壕沟,土翻了,沟塌了。

副将咬牙,“她们只打路。”

诸葛文望着远处。

她觉得新到的将领不是卫云菩,但行事也与金墨等人迥异。

士兵前列跪,后列立,有条不紊的装填,换位,炮火压制着左右两翼。

即便开弩反击,对于连绵的炮火,她们无能为力。

甚至,每轮炮/击结束后,那人会派人送来书信,字体娟秀整齐,并不是卫云菩那丑陋不堪的鬼画符。

——两刻之内,许贵国收拢伤者及尸首。

将领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一种威胁,这是一种冷静的猖狂。

“盛名之下,”清歌打量着战场,凝眸笑过,“确实是盛名。”

她决意趁间隙突袭——正是那人下笔列出的那猖狂的两刻钟。

轻骑从林线切入。

只是骑兵能冲到坡下,刀光能砍翻几个看护红衣炮的士兵,但下一瞬,坡后冒起了烟。

士兵从土垒后起身,平举。

假若她听得见,可能是“砰——”

后边的骑兵想救,却又被第二排枪压住,不过是短短数息,只余一地死马与断刀。

她勒马,盯住不远处的身影。

侍卫拱卫在她的身侧,但很意外,那女子坐在轮椅上。

陈国主忽策马上前。

“无妨。”哥舒令文挥手。

望舒担忧的看了她一眼,但还是让开,退到一边。

茉奇雅,她娘,以及她姨长得真是一看就是一家人,柳一样的眉,杏一样的眼。

她曾听闻卫纪两家,世代姻亲,纪氏女为后,纪氏子尚公主,大概通婚久了,家族里的人长得也越来越像,冷不丁一瞧,真的很难分清彼此。

有时她会好奇她们自己会觉得大家长的真像,还是大家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你便是栋鄂茉奇雅?”陈国主扬声问。

“我只是个残废。”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久仰大名。”陈国主许久后冷冷道。

她抬手,示意萨日朗让士兵停手,“久闻陈国主亲征,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你倒不似传闻。”陈国主打量着她,“不嗜杀。”

“总归,没有对错,各为其主。”哥舒令文道,“脱了这身盔甲,他们也不过是老百姓罢了。”她说,“陈国主请自便,今日点到为止。”

这真是一个棘手的活。

杀陈国主的事还是留给茉奇雅吧,兴许茉奇雅娘娘想生擒,鬼知道呢。

骑兵簇拥着陈国主,她走到对面,又回眸死死看着她。

“陈国主莫非是想血溅五步,天下缟素?”她玩味的看着陈国主。

陈国主凝视着她,嫣然一笑,猛的压弦张弓,箭呼啸而来。

她只得起身闪避。

“你果然会武。”陈国主说。

“彼此彼此。”她又坐下。

陈国主走后萨日朗才从暗处走出来,“不怪她好奇,我也奇怪,拄个拐也就罢了,怎么还坐上轮椅了?”

“下雪了。”哥舒令文看着她。

“说起来,你的腿怎么回事?”萨日朗真的是娜娜她娘,“被哥舒璇害的?”

“你娘。”她轻声说。

这么多年,她终于能坦然说起往事。

“她当真骁勇善战。”她轻轻叹息,“倘若这条腿完全断了,倒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换上假肢,从此就能行走如常,偏偏……”

偏偏林蓁蓁只是废了她。

萨日朗若有一丝愧疚,那她就不是萨日朗了。

“哦。“萨日朗说,“技不如人就要认命。”

#

清歌回营后还是看向地图,北面的路被朱砂划死。

一线向南,沿着河道蜿蜒。

她指着那里——江南。

“阿文。”她抬起手。

诸葛文走上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青玉虎符,羊脂玉色泽温热,虎身还刻着毛发,栩栩如生,“把这个给纪正仪。”

诸葛文不肯接,跪在她面前。

“你和她一起走,辅佐纪正仪立国,称帝,是我准许。”她说,“告诉郑棠,紫宸宫匾额后有我的遗诏,你必须现在走,明白吗?”

诸葛文急急的说着什么,从口型来看,她读懂了一句——“臣愿与官家同死。”

清歌低头看着诸葛文,“你陪葬,不过枉死,又有什么意义?”

她抽出案上的信,“不是给你看的,转交给纪正仪。”

随后,诸葛文又说了许多,大概是,“微臣愿护你一同南迁。”

清歌只是看向帐外的鼓,上边还有血痕。“朕是皇帝。”

小鱼是云小狗这边的内应(她把有勇气的大姐大救出去了)

就,老头嘎的也不冤枉,就是,两回都比较drama,老头就是,他N年前round1就打输了,然后叫云小狗奶奶亲爸爸,round2又打输了,叫金墨亲爸爸,然后叫云小狗帝女……云小狗破防了,主要还是延龄推了她一把她仓促动手没想好是干掉还是留一下然后就干掉惹

1.0大哥也是被小胡二号干掉的,琪琪格勇敢的背了锅

1.0主要是云小狗出现的时候已经区分不了到底谁是儿子谁是老头惹她就很破防,虽然2.0估计她还是很破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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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