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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见

次日平明,雨脚渐收,东方漏出一线鱼肚白。

苏观澜披着一身湿透的素色披风,踏着青石板上淤积的泥泞回到将军府。一夜未眠加连日操劳,她只觉得头重脚轻,脚下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檐角的滴水顺着披风下摆滚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串深色的水痕。

进了汀兰院,刚吩咐小棠去烧热水,眼前便猛地一黑,直直栽倒在廊下的梨花木软椅上。

再醒时,已是日暮西斜。

额头上敷着微凉的棉帕,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苦艾与药草味。苏观澜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她暗自吐槽:这副身子骨也忒不争气了。魂穿前她做城乡规划师,三伏天顶着四十度高温跑工地测地形,三九天踩着齐膝深的雪查地下管网,连轴转三天三夜都熬得住,如今不过淋了半夜雨、累了一天,竟直接烧得人事不知。

小棠端着药碗掀帘而入,见她睁眼,登时红了眼眶:“夫人可算醒了!吴伯寻了城中最好的沈大夫来,说您是劳倦过度兼外感风寒,需得静养旬日。”

苏观澜勉力撑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药汁漫过舌尖,她微微蹙眉,哑声问道:“江堤如何了?”

“溃口尚未合龙,将军一直守在堤上未曾回府。吴伯每日都遣人摇着乌篷船送汤药干粮过去。”小棠收拾着碗碟,轻声劝道,“夫人且安心养病,河防之事自有将军与苏侍郎做主。”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亲兵捧着朱漆锦盒走进院来。

“夫人,将军命属下送些药材过来。”亲兵躬身行礼,“将军说,将军府不能没有主母打理,您若是病倒了,府中上下无人主事。这些是宫中赐的温补药材,让小厨房每日给您熬着。”

苏观澜微怔,随即接过锦盒,温声道:“有劳。替我谢过将军。”

亲兵应诺,转身退去。

小棠连忙打开锦盒,里面是上好人参、血燕与阿胶,皆是难得的贡品。她忍不住小声道:“夫人,将军嘴上说得硬,心里还是记挂您的。不然怎么刚听说您醒了,就立刻从堤上派人送药过来?”

苏观澜指尖抚过锦盒光滑的漆面,眸色平静。她知道,萧予安的恨意不会轻易消散,当年苏家河堤决口的血债,也不会因为这几味药材便一笔勾销。

窗外槐叶簌簌,药炉在墙角咕嘟作响。

王家渡江堤,萧予安一身泥浆,玄色战袍被江水浸得发硬,立在临时搭就的木台之上,指挥河工填埋溃口。两日两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下颌胡茬泛着青黑,方才刚斥退了一个谎报填堤进度的河工头,周身戾气迫人。

吴伯提着食盒缓步上台,将食盒置于石案:“将军,且用些饭食。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萧予安目光仍锁在下方翻涌的浑浊江水:“府中无事?”

“夫人今日傍晚醒了,老奴按您的吩咐,让亲兵把那盒药材送过去了。”吴伯语气平淡,“夫人接过了,也让亲兵替她谢了将军。”

萧予安半晌未语。

吴伯又缓缓开口:“前日老奴收拾藏书阁,见案上摊着本朝的河道旧舆图。想起那日雨夜,老奴曾在阁中遇见过夫人。”

他一字一句清晰复述:“夫人当时指着舆图说,‘堤身纵加千尺,若堤基沙土松浮,渗漏只会愈演愈烈。管涌之患,堵不如疏。’又言,若能在上游择地辟分洪渠,引洪峰入城外蓄洪洼泽,江堤压力自会减半。”

萧予安猛地转身,眸光锐利如鹰隼:“她当真如此说?”

“老奴不敢欺瞒将军。”吴伯迎着他的目光,微微躬身,“那日东岗高地,若不是夫人临危调度,领着百姓筑临时围堰、转移老弱,江洼三村的百姓,恐怕早已葬身鱼腹。夫人虽居于深宅,却与寻常闺阁女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江风卷着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吴伯见他神色,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木台上只剩萧予安一人。他抬眼望向宁江城的方向,将军府汀兰院的檐角,隐在层层叠叠的槐影之中,看不真切。

苏观澜那句“堵不如疏”,如重锤般砸在心上。这些日子,他率将士日夜填埋管涌,堵了东头西头漏,堵了西头北头冒,耗尽心神,却收效甚微。

难道…… 她真的懂治水?

此后,苏观澜便在汀兰院静养。

晨起煎药,午后临窗展卷,所读多是《河渠书》《水经注》之类典籍,间或翻一翻那本随身携带的《营造法式》。倦了便铺开宣纸,用炭笔细细描摹分洪渠的走向,或是勾勒堤基加固的结构图,笔触精准,一丝不苟。

小棠每日从府外采买回来,都会带回些江堤上的新鲜消息。

说河工们依着新法,在堤背开挖梯形导渗沟,引走堤内积水,连日频发的管涌果然日渐稀少;

说工部派了一位名叫沈清漪的女主事前来协理堤工事务,这位沈主事出身河工世家,甫一到任,便下令暂停盲目筑高堤,专力清理堤基浮沙,分层夯实土层;

说城中茶坊酒肆里,渐渐有了些传言,道是将军夫人雨夜一语点醒梦中人,若不是她提前劝着转移百姓,这次宁江怕是要生灵涂炭。

第四日午后,驿站的人来了。

小棠拿着一封封缄严实的信笺,快步跑进屋来,脸上带着喜色:“夫人!是顾表少爷的信!”

顾兰舟乃是她的姑表兄,现任盐铁使,兼领皇商总办,掌江南半壁盐铁与皇家商路,权柄甚重。他自幼与苏观澜亲厚,此番奉旨巡察沿江各州府的漕盐商埠,离开宁江城在外已有半载有余。

她接过信,指尖抚过封面上苍劲有力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拆开封缄,熟悉的松烟墨香扑面而来。

信中字字恳切:“此番在扬州遇见宁江故吏,听闻萧将军待汝甚薄。此番巡历江南诸府,见多地皆有女子掌盐引、协理衙务,行事干练不输须眉。深闺非汝归宿,不必自困于方寸之地。半月后我便归宁江城,届时万事有我。”

她将信仔细折好,收入贴身的锦囊之中。自魂穿以来,背负着苏家旧案的冤屈,困于这四方深宅,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毫无保留的支撑与暖意。

更重要的是,顾兰舟信中那句“女子掌盐引、协理衙务”,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迷茫。

在此之前,她唯愿敛锋藏拙于深闺后院,收尽一身锋芒,只求与萧予安相敬如冰,两不相扰,安稳挨过这桩奉旨赐婚的怨偶缘法。可此刻,顾兰舟信中字字句句,恰如一粒寒石投进久寂心湖,漾起层层清漪。

她深谙治水之道,通晓堤工营造,知如何固堤基、导洪流,更知如何让宁江两岸的百姓,不再年年受洪涛侵凌之苦。既然江南女子能执掌盐引、能入衙署理事,能凭一身本事立足世间,那她为何不能踏出这四方院墙,以平生所学,护佑江洼三村那般,朝夕悬于洪水之下的黎民?

若她真能助朝廷稳住宁江水患,立下实打实的功绩,便有了面圣陈情的机缘。届时她不求旁的,只求陛下念在她护佑一方百姓的份上,网开一面,赐一道和离恩旨。

从此她与萧予安恩义两清,苏家旧案的枷锁自会松动,她也不必再背负着旁人的恨意,苟活于这将军府的方寸樊笼。

苏观澜抬眸望向窗外,江风穿槐而过,携来远江潮湿的水汽。她的眸光渐次清明,终是凝作一片笃定。

汀兰院中静养五日,病势尽去。

这日清晨,苏观澜将连日所绘图纸一一叠好,以素绢包裹,置于书案醒处。窗外槐影参差,碎金般的晨光落在素绢之上,她指尖抚过绢面,停了片刻。

“备车。”她起身,“去王家渡。”

小棠面露惊色:“夫人身子才将好——”

“只去高处望一眼溃口合龙与否,不走险段。”苏观澜取下墙角竹编斗笠,朝府外走去。

马车辘辘驶出府门,碾过街巷间未干的积水,径直往王家渡方向去。

半个时辰后,车停在上游一处高坡之上。远处溃口处,数百河工正喊着号子搬运石料,临时搭起的木架上,几名工匠手执尺规,正俯身丈量。

苏观澜目光沿江堤走势缓缓移过,被坡下一阵争执声引了去。

“……与你说这处土层不对,偏不信!”一个女声压过工地嘈杂的号子,“把探杆给我。”

循声望去,坡下一处开挖半途的堤基旁,一个年轻女子正从河工手中接过长竹杆,袖口一撸,亲手将竹杆探入泥中。她通身靛蓝短褐,袖口以革带束紧,腰间挂一枚铜制鱼符,一卷磨旧了边的皮尺,满身上下溅满泥点。

竹杆下探两尺便遇阻。她抽出竹杆,看一眼杆头泥色,回头对身后河工道:“瞧见没有?这层往下是沙土,不是黏土。直接往上夯堤,水会从沙层渗过来。”

河工挠头:“沈主事,那怎生处置?”

“往下再挖三尺,将沙层挖穿,以黏土回填夯实,再行筑堤。”她将竹杆往地上一顿,“重新挖。”

河工们面面相觑,显是觉得多挖三尺太费功夫。女子也不催,立在泥坑边,解下腰间皮尺,蹲身便量坑底宽窄,手法利落,像是做过千百遍。

苏观澜见她量完坑底,又走到旁侧另一开挖处,足尖点地:“从这里往东南,沿旧河道走,土层最稳。”

说话间手中那卷皮尺头垂在泥地,拖出一道浅浅印痕。那印痕的走向,与苏观澜这几日病榻上反复描摹的分洪渠线,恰好相合。

女子立起身,转过身来,正对上坡上苏观澜的目光。她随即拱手一礼,姿态干净利落:“工部河工司主事沈清漪,见过夫人。”

苏观澜缓步下坡,目光掠过她沾满泥浆的袖口,又望向旁边那个挖了一半的深坑:“沈主事方才说,这层往下是沙土?”

“正是。这一带江堤,年年修年年溃,根子不在堤身矮,在堤基坐错了土层。”沈清漪将皮尺卷起挂回腰间,“下官查过宁江近十年堤工档案,每一次溃堤,皆从堤基渗水起。”

苏观澜沉默片刻,走到泥坑边,低头看了看坑底土质,又望向沈清漪方才皮尺拖出的那道印痕。

“沈主事头一回来宁江?”

“是。下官出身淮北河工世家,随家父在黄泛区修了十年堤。今岁工部调人协理宁江汛情,便来了。”

苏观澜颔首,转身往坡上走。行不过两步,又回过头来。

“沈主事方才说的旧河道方向——”她顿了顿,“可否画一份详图,送至将军府?”

沈清漪正色拱手:“下官明日便送去。若有疏漏,还望夫人指正。”

“指正谈不上。”苏观澜轻轻摇头,“只是宁江这堤,修了十年,塌了十年。若能换一种修法,也是百姓的福分。”

言罢转身上了马车。车帘垂落,掩去她面容。

沈清漪立在原地,望那马车沿坡道缓缓驶远。身旁河工凑近问:“沈主事,这位将军夫人怎地跑到堤上来了?这些她也看得懂?”

沈清漪收回目光,弯腰拾起竹杆,重新插入泥中。

“她看不看得懂,我不知道。”她垂眼看着杆头泥色,“但她问的那两句话,不是外行问得出来的。”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清漪回身行礼:"见过将军。"

萧予安立在坡顶,目光仍追着那辆早已消失在路尽头的马车。

"她都问了什么?"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清漪复述了方才的对话,末了补充道:"将军夫人似乎对堤基土层和旧河道走向颇为了解。她还让下官明日将分洪渠的详图,送至将军府。"

藏书阁里的"堵不如疏"、东岗高地的临危调度、如今又精准点破了堤基的要害…… 所有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起来,形成一个他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否认的结论。

萧予安缓缓转过身,望向宁江城的方向。

"不必送将军府。明日辰时,你带着图纸,直接来我的中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