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去门诊部结算费用、办理出院。
病房里,贺瑆在帮着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贺瑆带来的果篮被沈老头分给了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剩下的,不过是两套换洗衣服和几本沈砚从家里带来给沈老头解闷儿的书。
贺瑆天生一副笑相,嘴又甜,天天哄得沈老头喜笑颜开。一个星期下来,沈老头对他比对沈砚还亲。三个人站在一起,他倒是比沈砚更像老头的亲孙子。
沈砚推来了他前一天买好的轮椅,沈老头刚想扶着他坐上去,就被人一把抱了起来。
男生好似看不见老爷子坐在那朝他吹胡子瞪眼,神色如常地推着轮椅走出病房。
沈砚推着轮椅,贺瑆在一旁拿着东西,路上逢人问起,沈老头便说是两个孙子来接他出院。
把人送上出租车,贺瑆就直接回家了。
沈砚一走,贺瑆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
说来也奇怪,这房子他自己住了一年多了,也没觉得有多大,沈砚过来住了几天,人走后他就觉得屋子空得厉害。
贺瑆想着自己一直住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早晚要回去的,索性回到了贺明宇和邢姌的“新房”。
老房子当然要比一中的房子大,但贺瑆平时窝在房间里,家里又有阿姨忙来忙去,倒不会觉得空荡。
贺瑆到家的时候是下午。
虽然秋天的太阳没夏天那么毒辣,可秋老虎也不是闹着玩的。下午两点多,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贺瑆额前的刘海儿被汗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直接从微分碎盖秒变成了黏在一起的海草。
贺瑆进了房间就直奔卫生间,也不顾上贺明宇出了汗不能马上洗澡的叮嘱,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还是凉水澡。
冲干净身上粘腻的汗水,贺瑆一身清爽地下楼进了厨房,想从冰箱里拿听凉森森的可乐出来。
几乎是手搭上冰箱门的同时,他就察觉到了手下的触感不同以往。
贺瑆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立在厨房好几年的双开门冰箱变成了最新款的横门式冰箱,不用想,里面的配置肯定也是最高规格的。
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了听冒着白汽的可乐贴在额头上,贺瑆这才觉得刚刚发胀的头好受一些。
闷热的午后,没有比吹着空调、喝着可乐更舒服的事情了。
贺瑆趿着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去摸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
他盘着腿吹了一会儿,却感觉越吹越热。拿过遥控器一看,才发现是他自己按错了按钮,把制冷按成了制热。
其实,也不是他按错了按钮,而是同样的位置,之前那个遥控器是制冷,而这个是制热。
不止这一个按钮的位置不一样,除湿模式、送风模式、风速调节、风向调节、灯光显示……除了开关,几乎所有的按键都和之前的遥控器不一样。
回来的时候贺瑆急着回房间洗澡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发现客厅里很多家具摆设都和之前不太一样——
电视柜上的木质花瓶换成了简约明朗的白色陶瓷花瓶,为颜色暗沉的胡桃色柜子增添了一抹亮色。而原本的木质花瓶则被放在了墙边的置物架上,让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置物架多了几分温馨的味道。
窗前遮光耐脏却略显沉闷的海豚灰色的窗帘被换成了清新平和的浅水蓝色。
天花板上简约又颇具意境的吸顶灯代替了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
墙角原本是空荡荡的,只摆了一棵发财树。而现在,这棵发财树被挪到了玄关那儿,空下来的地方放了一架雅马哈三角钢琴。
墙壁倒还是雪白的,只是被重新粉刷了一遍。
家里的各种电器更是不管新旧,一律换成了最新的款式,但像地板、橱柜、瓷砖这类东西倒是没换,不过——
贺瑆踩了踩脚下的柔软,茶几下面倒是铺了一层羊毛地毯。
总的来说,大的地方没变,变的都是细节。
可偏偏看起来没心没肺的贺瑆最是能察觉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就像是家里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不常见面的人,可他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对方留下的痕迹。
有时候是客厅里被精心照料的花草,有时候是鞋柜里多出的女士高跟鞋,有时候是贺明宇发来的叮嘱里不属于他本人的周到与细心。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贺明宇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和语气里的轻快让他意识到:这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真的成为了这个家里的女主人。
贺瑆把空调调成制冷模式,找到温度键的位置一连按了好几下减号键。
吹出的冷风让室内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他又拉开可乐罐的拉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凉凉的冰可乐入喉,他这才觉得闷闷的感觉下去一些。
贺瑆感觉百无聊赖,便拿过手机开了局王者。不过与其说他无聊,倒不如说他还没适应身处的“新环境”,需要做一些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是以往得心应手的游戏今天似乎也不怎么顺手,他打了两把觉得没什么意思,便索然无味地关了手机上楼睡觉。
贺明宇说话算话,三楼的陈设布置丝毫没动。
贺瑆把自己扔到床上,卷过被子睡了过去。
高中本身就是由三天两头的考试和数不清的卷子组成,这段时间,他基本没在十二点之前睡过觉。
学霸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努力型选手,上课认真听讲,下课查缺补漏,一天七个课间能有八个课间都是往老师办公室跑,天天做题到深夜。
还有一种是天赋型选手,上课说话睡觉吃东西玩手机一个不落,作业也是写一半空一半,至于假期留的卷子练习册,更是一片空白,只在考试的前一天临时突击一下。
可那是在初中。
到了高中,尤其是在附中这种省重点的火箭班,这帮随随便便拎出去一个都是学霸、站在金字塔塔尖上的学生们就会发现:周围的人就没有一个是没天赋的,也没有谁是懒散的。大家都是既聪明又努力。像那种天天上课睡觉、晚上回家打游戏,然后还能门门考试满分的选手根本不存在。
就连贺瑆这种把生活中的吊儿郎当带到了学习中来、在学习上一向不怎么上心的人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虽然不至于囊萤映雪、凿壁偷光——因为贺小少爷家没那么穷,也不用头悬梁、锥刺股——附中还没变态到那个份上,但也是需要他点灯熬油的。
熬夜成习惯的人平常不觉得,一旦闲下来,疲惫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到身体的各个地方。
极度缺觉的贺同学一觉睡到了饭点。
中午的时候天气热,他没什么胃口,灌了听可乐混了个水饱就上楼睡觉了。眼下,他是被饿醒的。
贺小少爷闻着饭香下楼觅食。下到一楼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想要问保姆阿姨晚上吃什么,可当他看到从厨房里走出来的那个人,他下意识地收回了即将迈出的脚步,站在原地。
她正准备着今晚的晚餐,阿姨在旁边帮她打下手,而一旁的男人则端着个盘子站在锅前等她把炒好的菜盛出来。
两个人一起把饭菜端到客厅的桌子上,姿态亲昵又放松,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现下不过九月,天黑得没那么早,外面还算亮堂,路灯都还没有“上工”。但室内却有些暗了下来,一些不喜欢屋子里暗沉沉的人家亮起了灯。
耀眼的灯光亮起,外面却不是一片黑暗,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存着半轮红日。两相碰撞,总是式微的一方显得突兀,因此,天边那昏黄的太阳更显得不合时宜。
贺瑆不喜欢自讨没趣,也不想破坏楼下的氛围,于是打算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间。
可那人还是注意到了站在两段楼梯中间平台上的贺瑆,她笑着招呼道:“小瑆,你醒啦?回来的时候就听阿姨说你上楼睡觉了,怕吵醒你我们就没上去。饿没饿?快下来吃饭。”
贺瑆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原因对别人冷脸,他扯出一抹礼貌的笑,说:“邢阿姨,你回来了。”
邢姌和贺明宇是四点下的飞机,到家的时候五点多。
贺明宇生意忙,虽然是蜜月旅行,但也不能真的拍拍屁股一走就是一个月,能挤出一个星期的时间已是不易。而且,就是这一个星期,也是他拿几个月换来的,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会加倍地忙。
“儿子——”
贺明宇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大步上前揽住了贺瑆的肩膀:“爸爸带了礼物给你——”
他转身从沙发上的礼品袋里拿出一个深棕色的长方形盒子:“这是我在国外给你买的Godiva巧克力,据说是起源于比利时,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贺瑆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巧克力是贺明宇挑的,因为他买东西的风格就一个字:贵!
两人说着话,邢姌也捧了一个盒子过来,不过,这盒子明显比贺明宇手里的那个大了不少。
“小瑆,”邢姌站在那里略微局促地说:“这是阿姨在国外给你买的运动鞋,是限量款,你看看喜不喜欢?”
邢姌看向贺瑆的目光有些紧张,也有些希冀,看上去倒真像一个买了自己认为最好的礼物送给孩子却怕孩子不喜欢的母亲。
男孩子嘛,喜欢的东西就那些,无非是篮球游戏动漫和鞋子。
其余三个邢姌都不懂,不过衣服鞋子她倒是在行。于是,她问了贺明宇贺瑆的鞋码,挑了一双LV的限量款运动鞋。
邢姌可能是被贺明宇传染了,她买的鞋比贺瑆手里的巧克力还贵。
没有男孩子不喜欢好鞋,邢姌这份礼物真的是很用心了。
贺瑆不傻,对方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接过盒子跟邢姌道谢:“邢阿姨,谢谢你,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自从邢姌住进来,贺瑆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谢谢。不过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一些以往的客气,多了些诚恳和真心的接纳。
其实,邢姌住进来后,生活产生变化的人不止他一个。他不适应,对方也未必适应。
陌生的家庭,陌生的家人,家里所有的家具和物品都不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和习惯所添置摆放的。做饭的时候,或许不知道大米和面粉放在哪个橱柜里,几个一模一样的调味瓶里装着的又都是什么调料。
他至少是在自己家里,可邢姌却要加入到别人的家庭,这个家庭里还有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大男孩。
他只需适应一个陌生人进入自己的生活领地,而对方却要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适应之余,还要小心翼翼地讨好他这个“原住民”,时时照顾他的情绪。
融入远比接纳要辛苦,贺瑆又一向善于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
因此这天晚上,贺瑆第一次坐在桌子上,和贺明宇还有邢姌吃了一顿完整的晚饭。
我们星星一直就是一个会为别人考虑的小天使啊,他之前对于邢姌的躲避也只是因为不适应。不适应家里住进来一个陌生的人,不适应和以前截然不同的贺明宇,不适应突然变得温馨、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更不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应该作何反应,无论是对贺明宇还是邢姌,他都没有恶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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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