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落难于此,还是第一次有了墙外的动静。
那声音越来越大,步步逼近,草坪上的草叶也开始跟着节奏震动,如小型的地震。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是救他们的人终于来了?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盼来了——可是,这声音听起来,为何让人心底发毛,忐忑不安呢?
骤然,声响停住。
众人此刻大气不敢出,分明感觉墙外有个巨大的东西,敏锐者甚至能感觉到它的呼吸。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高墙与穹顶交界的那道边缘。
穹顶之上,一颗巨大的头凭空浮现。
这颗头非常奇怪,脸上有鼻子有眼,却绝非人类的脸,也不似任何寻常的兽类。
头颅之下连着一截细长的脖子。说是细长,不过是众人仰视时产生的错觉——实际上那脖子怕有十米来长,比几头大象合抱还粗,只是与头颅的比例相比较,才显得纤细。
若单看这头与颈,很容易让人想起侏罗纪那些食草的恐龙。
只是这颗头又要比恐龙大得太多,而且那张脸……
比恐龙更像人,比人更像恐龙——恐龙人!
恐龙人的长颈弯了下来,将那颗巨头下探到高墙之内,朝地面俯瞰,两只眼睛大如磨盘,像是在找什么。
紧接着,一只巨手从上方伸入墙内,朝草坪上压来,掌大如房,五指如柱。
墙内众人几时见过这等巨型怪物,瞬间尖叫四起,魂飞魄散,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涌向墙根躲避,生怕被那巨柱般的手指碾成肉泥。
有的人被巨掌的阴影笼罩,当场吓尿,连逃都忘了逃。
然而那巨人的目标却是红龙,他两根手指捏住红龙的尸身,提了上去,仿佛是自己的小鸟玩具掉到蚂蚁窝了,随手捡起来而已。
恐龙人的巨掌和巨头先后退出高墙。
片刻寂静。
突然,一声震天怒吼从穹顶之外炸开!
那颗巨头再次探入,而这一次,随之而来的巨掌——扫向的是人。
或者说,他眼中的小蚂蚁。
想必是那巨人发现了自己的小宠物红龙的头没了,大发雷霆。
巨手在高墙之内一顿乱扫,大多数人早已贴着墙根瑟瑟发抖,仍有十几人被扫中,如断线风筝般飞起,重重撞在高墙之上。
大明白缩在墙根,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砰”地飞撞在他头顶几米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然后软塌塌落在大明白身边,血肉模糊。
“啪嗒。”白光暴闪,一坨手指肉落在草坪上,粗如树干。
却是莹格格,掏出了她的小剑,放开剑芒一砍。
巨人猛地缩回手,发出怪异的呜咽:“呜——呜——”。他那巨脸上五官扭曲,挤作一团,犹如一个掏蚂蚁窝的孩子被马蜂狠狠蜇了手,充满委屈。
几颗泪珠从巨人脸上滑落,砸了下来,底下一个倒霉蛋猝不及防,被这“天降甘霖”淋了个正着,从头到脚湿透。
嘭、嘭、嘭——沉重的脚步声渐远,恐龙人一边哭,一边离开了。
墙内众人惊魂未定,面面相觑,谁能料到,前一刻还在欢天喜地挖到宝,这下一刻就成了惨烈的修罗场。
幸存者们环顾周遭,不由暗自庆幸。那些被恐龙人拍飞撞墙上的人,个个骨格俱裂,瞬间毙命,其中就有可怜的老干部,他的尸体落在墙根一处,双目圆睁,手中还死死攥着那卷无上至宝的《永乐大典》。
老干部的死对头苏利耶也没能逃过这一劫,他的尸体就在老干部不远处,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什么怪物?
路行舟在脑海中飞速搜索所知的巨型怪物的资料,泰坦巨人族、克苏鲁、史前怪兽、乃至各集体相中意识成相的巨人巨兽,无一能与此恐龙人配备上。
从另外几个梦控师的神情看,显然也都未曾见过这般存在。
路行舟身形一纵,噌地飞上高墙,直奔墙顶,一探之下,穹顶的封印仍在,受封印所限,无法看到墙外恐龙人的去向。
他旋即飞落而下,落在莹格格身旁,莹格格正在细细查看那坨被她砍下的巨人手指肉。
那坨肉呈暗青色,质地粗糙厚实,切口处正缓缓渗出绿色的黏稠液体,想必是恐龙人的血液,这液体带着一股怪腥味,竟与那午夜圣果的气味相似。
老商和乔咪咪悄然退至一处,低声密议,当前变数陡生,两人眼神一碰,心意相通,立刻就谋划起新方案来。
老拍则飞下坑道,催促挖土,他判断这巨人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回去搬救兵去了——若真如此,今日能否脱困,又难料了。
果然,只听得墙外嘭、嘭、嘭的声音又起,这次的脚步声更急更重,这巨人果然去而复返,听脚步声,还是他一个人。
凡人们知道厉害,纷纷找墙根躲好,恨不得嵌进墙里,更有的人直接往坑洞里跳,宁可摔断腿,也不愿被那巨手拍成肉泥。
几位梦控师倒是不惧,这个巨人虽然身高百米,力大无穷,但是要想伤到金丹梦控师,却是没有可能。
脚步声停,那颗恐怖的大头又出现在穹顶之上。
轰——
一条大河,从天而降。
草坪瞬间淹没,水位暴涨,眨眼间便没过众人腰际。
还未及反应,又一条大河降下,水位立刻没到大家头部,个子矮一点的已被完全淹没。
这恐龙人竟是挑了两大桶水,誓要浇死草坪上这群讨厌的“小蚂蚁”,为他的小龙龙报仇。
几个梦控师飞到半空,老拍也出了坑洞,那恐龙人这次学乖了,没有伸手入内,只在外面倒水,几人也拿他没办法。
大明白贴着高墙,脚下打滑,但左手还无法灵活运动,高墙也没有就手之处,他在水中几乎站立不稳。
潘大花就在不远处。他完全不会水,呛了几口后,本能地死死箍住大明白的腰,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越缠越紧。
大明白被拖得身子直往下坠,再无法站立。
胡教练水性好,见状从旁边游来,从后面拽开了潘大花,才解了大明白的围。
那恐龙人倒完这两桶水后,离开了,听这脚步,就知道他又去打水去了。
这水源似乎就在附近,恐龙人很快就回来了,又是一条大河波浪宽,飞流直下三千尺。
这一下,除了空中的梦控师,所有人都淹没在了水下。
不一会,水花乱翻,水面上尽是各种姿势扑腾的人,几个会游泳的人,争相游向那口浮在水面的金丝楠木箱子,绝世珍宝《永乐大典》则一册册散乱地飘在水面上,东一处西一处,和廉价的街头传单没有了区别。
大明白拼命蹬出水面,他只会狗爬式,乱刨了片刻,呛了几口水后,很快就没了力气,沉了下去。
水中憋闷难当,大明白又挣扎了一会后,渐渐不动了,只有肺里的一口口气泡自动吐出来,咕噜噜上升。
就在难受到极点的时候,身体霍地一松,周遭骤然安静,大明白进入了一种绝对清明的状态,他能感知到咪根的婴儿体坐在簸箕上,从水面上方飘过,能感知到潘大花如木头一般沉向不远处的水底,胡教练则以最保持体力的仰泳姿势浮在水面上。
眼前看得清清楚楚,透过晃荡的水面,有几个人影在空中激斗——梦控师们终于出手了。
人影交错,光华乱闪,却是在内斗。
开始时,大明白还能看清莹格格的身影,紧接着那几人越斗越高,直上穹顶,就无法分辨了。
激战中,一个人影突然金光大闪。
那道金光骤然爆裂,扩展到整个高墙空间,冲击波的剧震传到水中,水波如锤,狠狠砸在大明白身上。
大明白的身体一震,眼前一黑,视觉和听觉完全中断,进入了一个彻底黑暗无声的深渊。
那些曾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女人,一个个从脑海中走过,隔着时空对他微笑挥手,随后化作点点星光,归于永恒。
大明白的右手突然一暖,似乎被一只手握住,一只柔软的,带着月牙眼睛的手!
整整十秒钟的幸福——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局呢?
大明白握紧了手,露出微笑,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