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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将计就计

“冉冉,你这几日都去哪儿了?让娘担心死了,你们父兄听说你三姐在大暨境内与当地势力起了冲突,茶饭不思,立刻动身去找她,怎么就你回来了,你父兄他们呢?”

我刚踏入李府朱漆大门,就听到何夫人的声音在廊角拐弯处传来。

她一身宝蓝织锦华服,珠翠堆叠,眉眼间凝着担忧,语气慈爱动容,完全一副慈母做派,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如果不是知道何夫人在原主佩戴的钗环里动了手脚,外人看了,不得不感慨舔犊情深。

廊下的暖风拂着花香,扑到脸上,酥酥麻麻的,绷了这些天的心弦稍有松缓。

“是女儿任性,让娘亲担心了。”

我垂首屈膝,姿态温顺恭谦,表现出少女该有的局促与愧疚,继而做出惶惑的表情,“娘,父兄怎么了?我没看到他们啊。”

这话我问得天真纯粹,像不知人间险恶的深闺小姐。

何夫人闻言,眼里的审视更沉,半晌,轻轻抬手抚过我的发顶,指尖微凉,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脸上却是无法藏匿的焦虑,“大暨边境战乱四起,关卡盘查严苛,路途险阻,再加上,你三姐在外招惹是非,你父兄心急如焚,日夜兼程赶路,谁曾想,到现在都杳无音讯。”

她顿了顿,语气似嗔似叹,有意往某个角度引导着,“这几日你同你三姐消失不见人影,娘亲心里急得团团转,可全城都搜不到你们的踪迹……冉冉,你别怕,老实告诉娘,是不是你三姐故意把你丢下?”

我当然不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肩头轻颤,满是劫后余生的慌乱无措,又不失娇嗲任性,“那日出门后,我与三姐起了点口角之争,后来又一时贪玩,便自行往城郊散心去了,城郊村落无官驿,我不小心迷了路,走了几日,寻人问路才找到回城的路,城郊时不时遇到野兽出没,差点回不来,娘,我再也不到处乱跑了……”

我说得潸然泪下,做足了后怕的模样。

“你没和你三姐一道去大暨边境?”何夫人的声音不由自主拔高,眼里起了些许极力克制的愠怒,死死盯着我,似乎要剖开我是真怕还是演戏。

我哽咽着摇头,“没有……和三姐分开后,女儿中途贪玩,看见城郊方向野花繁盛,一时贪看景致,跑的快了些,转头就找不到回来的路,慌乱之中只能凭着记忆往回走,谁知越走越偏。”

我挽着她的手,装得脆弱又娇憨,“娘,是女儿不懂事,不仅弄丢了自己,还连累家里为我忧心,我真的知道错了。”

然而,何夫人不为所动,虽然神色看着柔和,但柔和里隐隐含着杀意,“既然是贪看野花迷路,那娘问问你,是什么花让你看得流连忘返?”

“娘,您就别取笑女儿了。”

我像看不到她眼里杀意,只有被戳中贪玩心思的羞赧与窘迫,强撑硬气,急着辩解,尽量贴合原来李四小姐的脾性,“以前觉得这府里的花看久了索然无味,这次一走才知,外头的野花哪有府里精心栽培的花香呢?”

风卷着花香掠过,气氛沉得发闷。

许久,她那点隐在柔和里的杀气渐渐敛去,又变回那个忧心女儿的主母,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揩掉泪痕,心疼叹道:“罢了,娘不问了,能平平安安回来就好。荒郊野岭,受了这么大惊吓,你啊,吃过这次苦头,该长长记性,如今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你岁数也到了,娘亲这两三日为你物色了个好人家,本来想让你瞧瞧,结果你这孩子,还那么任性,这要是嫁人,怎么好呢?”

我登时换成深闺少女被提起婚事时该有的羞赧,“娘,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你不是希望我多陪您几年?先前你总说我年纪尚小,舍不得我早早出阁受婆家拘束,怎么才几日不见,就忽然改了主意?”

何夫人眼里的审视悄然淡去几分,唇角扬起温柔慈和的笑意,指尖轻刮了下我的脸颊,语气无奈又宠溺,“你这丫头,还记着这些话,娘亲当然想留你多陪在身边,可女大当嫁,年岁到了,终身大事岂能一直拖着?”

我埋着头,晃了晃身子,一副不愿提及婚嫁的懵懂娇态,小声嗫嚅,“娘,我才不要,外头哪有家里自在?再说父兄杳无音讯,三姐婚事将近,府里正是乱糟糟的时候,我哪里有心思想这些?女儿还想多承欢母亲膝下几年。”

何夫人望着我,笑意浅浅,辨不出是否真心,她收回手,又拢了拢腕间的缠丝金镯,“你倒是个有心的,还记挂着父兄,可就怕世事难料,我们该早为你打算,太挑剔了,最后挑花了眼,好的姻缘,未必还能留住。”

“娘也不是非要逼你立刻应下,只是先把这条路给你铺着,你可以先过过目,那人家境殷实,为人可靠,若是成了,往后便李家就多份依靠,你的下半辈子也有着落。”

我露出半懂不懂的样子,咬着嘴唇,迟疑着,“可是……女儿还是怕,听说嫁了人,便不能随心所欲出门游玩,也不能时时回来陪娘说说话了。”

何夫人笑道:“傻孩子,哪有这般吓人?就是嫁了人,一样有人疼你,你要记住,往后不可再像这次一样,说走就走,叫人寻不到踪迹,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行踪飘忽,最容易惹出闲言碎语,对女儿家名声而言,都是大忌。”

来了,果然敲打不会缺席。

我不情不愿点头,娇嗔地撇了撇脑袋,“女儿记下了,往后再也不敢私自乱跑,也不会给娘添麻烦。”

“这才听话。”何夫人满意地看着我,只是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寒冰始终没有完全消散,“回去歇着吧,想必这些天,身子也乏了,我叫小厨房炖了你爱吃的莲子羹,稍后送到你院里。”

“谢谢娘。”我屈膝行礼,既欣喜又故作矜持。

演个憨包的闺阁小姐,实在为难我了。

风又吹过来,花香酥软,闻久了,竟有些闷,像藏着挥之不去的忧伤。

可这场戏,我还要继续演下去。

我沿着长廊往李四小姐的院落走去,路过几株夹竹桃,白花落满庭院,清幽淡远。

贴身跟随的丫鬟低头跟在后面,不敢多言。

一直走到院门,我遣开了随行的丫鬟。

“姑娘,你走的这几日,府里来了个不知其名的人。”沈知焉满脸焦急地迎出来。

“慢慢说。”

沈知焉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那人是半夜来的,只与夫人在静思堂闭门密谈。我借着送热茶的由头候在廊外,堪堪听清两句,那人问夫人货何时交?拖得太久,上头已经不耐。”

“那夫人如何回的?”我轻声问。

“夫人当时回他人已入瓮,只差最后一步收网,皓月城尽在掌握,绝不会误了他们的事。”沈知焉蹙眉回想,竭力复刻当时的场景。

看来,这何夫人早和某个神秘势力达成了交易,只等猎物落网,来换取她的登高之路。

不等我细思,沈知焉又急急补道:“对了,夫人那日你与三小姐出门,夫人是不是让你们去买枣泥糕?”

“嗯。”

我细细回想,确有此事,只是当时我和李韵去找章存,没往凝枣斋去,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沈知焉往门边又挪了两步,侧耳倾听院外的动静,确认无人靠近,才接着往下说,“那糕铺是夫人提前布好的陷阱,专程等你们出现,结果,空等一场,那边掌柜来捎话说没看到你们,夫人的脸色难看至极,当即下令全城搜捕,但最后一无所获,姑娘,我们是不是暴露了?”

“知焉,先莫慌,那掌柜可有说别的?”我安慰道,就算被发现,何夫人的这点手段对我而言,算不上多凶险。

沈知焉摇了摇头,“掌柜只传了这句话,说完便匆匆离去,似乎不敢多作停留。”

我靠在桌边,望着窗外翩飞的花瓣,神思飘忽。

那日我与夙凤当街对峙的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何夫人不可能听不到风声。

但她刚刚闭口不谈,只揪着我行踪不定盘问,难道,她真的不知道?还是说,她在装聋作哑?

她本打算借凝枣斋动手,悄无声息解决掉我和李韵,但计划落空后,就立刻改变计划。

但她背后那人催得紧,现在李家父子下落不明,何夫人如今等于是没了依靠,只能打落牙齿血吞,不得不稳住我,所以才决口不提那日我与烈王撕破脸皮的事。

看来,这何夫人也识时务,知道拆穿我的假身份会适得其反,直接点破祭坛之事,等于逼我摊牌,就少了回旋的余地。

“可是,姑娘。”沈知焉低声问,“夫人抛出婚事,会不会也是另一种试探?”

“是又如何?”不管何夫人背后是谁,不影响我刺杀霜度就行,但这人婚期将近,却为何迟迟隐而不发?

“四小姐,夫人命小厨房炖好的莲子羹送来了。”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打破了我的思绪,伴着丫鬟的通报声,由远及近。

沈知焉身子一紧,迅速看向我。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一个梳着圆髻的丫鬟捧着描金瓷碗进来,弥漫着软糯的香甜气息。

那丫鬟将莲子羹稳放在桌上,恭顺回话,“四小姐,夫人特意吩咐莲子羹炖得软糯些,莲子去了芯,不苦,让姑娘趁热吃。”

我无动于衷,撩起眼皮怏怏瞥了她两眼,“有劳你回去替我谢过娘亲,奔波几日,我头还有些发晕,胃口不大好,先放着,等缓缓再吃。”

那丫鬟似乎颇难为情,却不敢看我,声音细若蚊蝇,“四小姐,夫人说要亲眼看你吃下去……”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开,瓷碗重重砸在地上,莹白莲子混着琥珀色的甜汤撒在地上,香气铺得满屋子都是。

那丫鬟吓得一个机灵,脸色煞白,“四、四小姐……”

“你想烫死我是不是?”

我学着原来李四小姐的口吻,眉梢狠挑,神色骄横,“这么烫的东西也敢往我面前端?”

丫鬟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没有试好温度,是奴婢疏忽了。”

“这是怎么了?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门外响起何夫人脚步声,环佩轻响,她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满地狼藉的羹汤碎片上,而后转向我,面色一惊,“冉冉,可是有什么不舒服?怎么好好的莲子羹全倒地上?”

我看见她,委屈一下子涌上来,跺了下脚,骄纵的性子直接不演了,“娘,你问问她,这么烫的羹汤就端到面前,让我喝,那不是要烫死我?我刚回来累得很,刚刚我想伸手去拿,险些烫坏了我的手,一慌就摔了。”

我将手递到她跟前,做出被烫伤的模样,语气又委屈又带着娇媚,“女儿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种罪,若是真烫伤了手,可怎么好?到时夫家会不会嫌弃我?”

何夫人的视线扫过地上流淌的甜汤,又落在瑟瑟发抖的丫鬟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光,转瞬又化作温和,轻轻抚了抚我的手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别气了,一碗莲子羹而已,摔了就摔了,娘没有怪你。”

她侧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语调沉下来,“没用的东西,吃食不知晾凉再送进来,差点伤了小姐,还不快收拾了滚下去。”

丫鬟连连磕头,“是,夫人。”

说着,沈知焉跟着那丫鬟一齐收拾着。

我撇着嘴,闷闷道:“本来好好的,想着是娘心疼我,谁知道差点被烫伤,我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只想先睡下。”

何夫人含笑看着我,轻轻理顺我鬓边乱发,“好好好,不吃就不吃,是娘考虑不周,让你受惊了,往后下人伺候不周,你只管告诉娘,不要自个儿生闷气。”

“我知道了。”我别过脸,依旧是一副还在闹小脾气的模样。

何夫人又看了看沈知焉,“你啊,守着四小姐,怎么也不帮着先试试温度?”

沈知焉慌忙屈膝行礼,恭顺回话,“是奴婢疏忽了,还请夫人责罚。”

何夫人的笑意温婉无波,“冉冉,你舅舅刚来李府了,娘让后厨备了茶点,你随我去前厅坐坐,一家人难得团聚,陪着聊几句家常,你三姐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那白眼狼这个时候又去哪儿鬼混,府里也不回了。”

说到最后,何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怨毒,转瞬即逝。

何振来了,看样子,这两人是搭好戏台,就等我了。

我若不去,这出戏又怎能唱下去?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何振恐怕已经知晓我是假的,何夫人同样心知肚明,他们不当场戳穿,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若是直接推拒,反而落了心虚的把柄。

我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舅舅好不容易来一趟,做小辈的怎能闭门不出?这传出去娘的面子也挂不住。”

何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大约没料到我会应得这样干脆,但她很快敛去异样,挽住我的胳膊,不轻不重,做足了长辈亲昵的姿态,实则扣着分寸,叫我难以脱身,“这才懂事,无需久留,只是陪你舅舅说几句话,倦了便同我说,我让人送你回院子。”

前厅的竹帘半卷,里面飘出清苦的茶香,混着蜜饯甜腻的气息。

何振端坐主位,他身着粗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几道新旧交错的疤痕,斜倚在太师椅上,转着一只青瓷茶盏,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目光如刺,“哼,你这孽障还敢过来?江上的事,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何夫人挽着我的手微微一紧,“哥,是不是看错了,冉冉一向胆小,连只鸡都不敢碰,怎么可能杀人?”

“妹子,我看你是糊涂了。”何振极其武断地打断了何夫人,手掌重重拍在案上,茶盏被震得跳起来,“那日的雾再浓,我也绝不会看错,就是这个孽障,杀了我们何家几十弟兄,你别拦我,今天我要让这孽障偿命。”

何夫人挽住我手臂的手猛地僵住,柔和温婉的面具裂开一道缝,沉声急喝,“哥,你疯了?”

“我疯?”何振双目赤红,从太师椅上豁然起身,那太师椅因震动太大翻倒在地,“跟着我讨生活的几十个弟兄,就是这孽障杀了,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亲眼看见她出剑,妹子,你不要被这丫头的伪装骗了,她根本就不是我们认识的李持徽,此仇不报,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被何夫人半揽在身侧,下意识往后躲,眼里蒙上惶恐,带着哭腔,“舅舅……您,您在说什么?我……我从来没有去过江湾,娘,舅舅怎么突然说这样吓人的话?我听不懂,我前几日在郊外迷了路,好不容易才回来,怎么无缘无故就背上杀人的罪名了?”

何夫人拦在我与何振中间,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浓浓的警告,“哥,你闹够了没有?”

何振才不得不将怒火压下去,望着我的眼神像恨不得要凌迟了我。

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这出戏,就想拿捏我?

何夫人紧绷的神色柔缓下来,“冉冉,别怕,你舅舅一时失了心智,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

我埋着头,也跟着演,做出啜泣的模样,“娘,女儿……女儿很害怕,平白无故被扣上杀人的罪名,女儿以后还怎么许人家?”

“不好了夫人,大暨国的太子慕容钧来了。”

门外小厮急匆匆奔来报信。

“什么?”两人登时大惊失色,很明显没有料到这一出。

“快,你们把库房账册全部先藏好,关于烈王爷相关的账全部销毁,慕容钧此次前来,定是为了搜罗扳倒烈王的罪证……”何夫人很快冷静下来,吩咐丫鬟小厮,紧接着又整理衣襟,扶正鬓发,恢复主母的气质,“走,我们先去迎接太子。”

一时间丫鬟仆妇们的心情被搅得人心惶惶,都急头白脸地去库房销毁罪证。

李府门外,护卫列队肃立。

慕容钧头戴金冠,锦衫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金纹绣线,高风秀骨,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恰似轻云弄影,逸态横生。

一行人出来朱漆大门,依礼躬身,何夫人率先开口:“民妇何氏,恭迎太子殿下。”

我也随着何夫人行了个礼。

“免礼。”

慕容钧的声音清冽如泉,眼尾含笑,檐角的日头恰好投在他的面容上,眸底沉淀了一丝锐利般的光辉,像锁定猎物的花豹,精准,一击致命。

“这位姑娘,看着眼熟得很。”他的声音自带储君的威压。

“回殿下,民女李持徽。”我垂着头回道,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慌忙垂下视线,尽量贴合原来李四小姐见到俊美男子就春心荡漾的性子,可心里却像渡劫,慕容钧的城府比起夙凤不会差多少,也是个笑面虎了。

这个时候登门,什么目的昭然若揭了。

恐怕今天的李府不死也要掉层皮,夙凤和慕容钧,这两人在大暨国的朝堂斗得你死我活,李家背靠夙凤,慕容钧怎会放过这个讨伐的口子?

慕容钧唇角那抹笑意拉得极长,像是把玩着稀有珍品,“李持徽?孤似乎听说过你,前几日皓月城街头,你与烈王夙凤当街对峙,声势浩大,如今烈王被召回京,实乃孤的功臣。”

话音落下,何夫人差点黑脸,何振站在侧边,几乎要收不住杀意。

我指尖绞着衣袖,像是被他这般直白打量羞得无措,掺着茫然害怕,声音细弱,“殿、殿下说笑了,民女性子胆小,怎敢同烈王殿下对峙?前几日我因贪看城郊野花走散,困在荒郊野岭,哪里有机会和烈王相见?”

何夫人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波涛汹涌的情绪,“殿下明鉴,想必是看错了,冉冉自小养在深闺,性情怯软,断没有这等胆量,那日人多嘈杂,多半是有身形相仿之人。”

这何夫人此刻维护我,不难揣摩,无论我有没有与烈王当街对峙,若是我当下与慕容钧统一战线,李府将被连根拔起。

慕容钧没有立刻接话,眸光依然停在我的脸上,像是要从我的神情里抠出破绽,“是吗?”

何夫人笑容周到,不动声色将话题移开,“冉冉性子虽说骄纵,可叫她与烈王对峙,就是给她一百个胆子都是不敢的,太子殿下别再打趣冉冉,对了,太子大驾光临,站门口吹风,莫要受凉,里面请,茶点已备好,有什么事再细细说。”

“也好,孤这次来,正是为了这皓月城的事。”

何夫人脸上仍是端庄得体的笑容,“殿下这边请。”

说着便在前方引路。

慕容钧与一众护卫紧随其后,步伐沉而有序,却像把利剑架在每个人的脖颈,悬而不发。

我跟在他们身后。

进了前厅,侍女正躬身倒茶,青瓷盏依序落在檀木案几上。

慕容钧支开左右护卫,只留两名贴身近卫守在厅门两侧,他先端坐主位,随意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其余人依序落座,气氛滞涩,满屋默不作声,所有人都等着他出声。

茶香袅袅,浮在厅内,慕容钧指尖抚着盏沿,视线有意无意飘过厅中角落,状似欣赏美景,许久,看向何夫人,语气听似闲散,“夫人,烈王夙凤在皓月城经营多年,你们李何两家互为依仗,明里暗里为他输送过不少银子,孤没说错吧?”

慕容钧这话,是在敲山震虎。

他未必有实证,可他清楚李家与夙王之间的牵绊,先抛出这番话,逼何夫人自乱阵脚。

如果何夫人口风松动,李何两家顷刻间就会被划入烈王同党,任慕容钧玩弄,仰人鼻息,等于还没摆脱烈王那只豺狼,又掉进慕容钧这只虎豹口中。

我眼角的余光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何夫人脸色白了下,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旋即又稳稳放下,面上笑意不减,哀戚里夹杂着几分无奈,轻轻叹气,“殿下言重了,民妇只是后宅妇人,府中生意往来,老爷从未与我细说,哪里敢掺和朝堂纷争,这些传言,想来是有心人蓄意捏造。”

慕容钧听完,唇角的笑意本就浅,此刻一收,眉眼间贵气便变成一股凛冽的压迫感,他垂着眼睑,似是觉得面前茶盏中的沉浮的茶芽有趣,又似是在酝酿怒意,可时间流去片刻,他反而没在刚刚的话题上面继续纠缠,“夫人可否觉得这天下大势就如这杯茶,你,我,还有更多人就如这轻如鸿毛的茶叶?沉也好,浮也罢,全都被这碗水困住,若早早捞出来,尚能留几分余香;若是一味泡着,茶味散尽,只剩一捧残渣,最后被弃之如敝履。”

何夫人脸上的笑容差点僵住。

这慕容钧拐弯抹角地说李何两家依附夙凤,就像沸水之中的茶叶,早做抉择尚有一线生机,执迷不悟,等着落个被舍弃的下场。这意犹未尽的话,三分敲打,七分施压,比直白的威胁更磨人,同时提醒所有人,眼下所有人的生死尽由他掌控。

何振这人平常打家劫舍的时候硬气得很,真正遇到大人物就怂得不行,全程大气都不敢出,任由何夫人与慕容钧周旋。

何夫人很快稳住心神,微微屈膝,语气不变地恭谨柔和,顺着他的话圆,“殿下见识高远,民妇愚钝,只懂这饮茶乃解渴安神,依民妇所见,好茶才经得起滚水冲泡,若是换成粗劣的茶叶,根本不会品到茶香。”

这夫人也是有两把刷子,面对慕容钧的敲打不见慌乱,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慕容钧将茶盏搁回案上,眸色意味深长,“此话有理,不过好茶,也得看煮茶的人,这火候没掌控好,过了头,届时成了灰,不就糟/蹋了?”

此话说完,所有人脸色大变,何夫人的手下意识攥紧,没了刚刚还击的从容,任谁都听出来,太子已经存在了清算的意思。

可这地方是杞安,又不归大暨朝堂管控,论法理,慕容钧身为大暨国的太子,没有直接在这里拿人问罪的道理。

“殿下说起茶,民女倒是对此有几分自己的见解。”我笑得清甜,望着他的目光充满倾慕。

慕容钧像起了兴趣,颇为兴致盎然的看向我,“李四小姐有何见解?”

我笑得没心没肺,像急于邀功一样,展示自己的见多识广,“曾经听街边煮茶的阿嬷说,调火候不是最难的,难的地方在于煮茶人的功夫,即使一样的火候,煮出来的茶滋味也会千差万别。”

慕容钧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顺着我的话,又把问题抛了回来,“李四姑娘年纪轻轻,看问题入木三分,你可想过,如果是这茶叶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茶炉呢?”

我轻轻咬了咬下唇,露出几分无措,像是被他问住,迟疑片刻才小声回话,“那要看,这茶叶,是自己心甘情愿落进去的,还是被旁人逼迫,若是被人强推进去,就算懂得辨火候,也由不得自主浮沉。”

我又适时露出惶然,往何夫人身边靠去,小声嗫嚅,“娘,女儿就是随口说说的闲话,太子殿下是不是怪罪了?”

何夫人连忙顺着台阶往下接,抬手抚了抚我的后背,做出维护我的慈母姿态,“殿下,这孩子就是平日里听下人们闲谈,捡几句零碎话来卖弄,哪里懂得什么大道理,口无遮拦,还望殿下别放心上。”

其实这话我也是给何夫人吃粒定心丸,她若太快露出破绽,被慕容钧抓了把柄,今天在场所有人都可能被慕容钧押回大暨朝堂。

我可不想再成为大暨国的阶下囚。

慕容钧这番以茶论势,因没有确凿的证据,先以言语施压,逼何夫人主动倒戈,交出夙凤的暗线与密信。

何夫人看似硬气,实则虚张声势,既不敢得罪慕容钧,又不敢轻易背叛。

“孤方才说的话,夫人好好想想。”慕容钧饮了杯茶,沉寂的声音破开茶香里凝滞的空气,没有再绕圈子,“孤听闻,李城主与两位公子在大暨边境遭遇不测,尸骨无存,不知夫人可想过今后如何?”

“啪……”

何夫人这下彻底慌了,声音发飘,“殿下……此话当真?”

我偎在何夫人身边,身子发抖,眼眶迅速通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砸懵了,抽噎道:“娘,爹爹他们怎么会……他们只是去找三姐,怎么会出事,这不是真的……”

慕容钧看起来并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那李家父子三人被我除掉后,乐闵也将尸体处理干净了,就算报官,有没谁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唯一的变故就是那日霜度偷袭,只怕当时那一切被他看了去,至于为何不直接告诉慕容钧,我想,霜度不完全信任慕容钧。

既然霜度站慕容钧,那他迟早主动上门,毕竟李何两家可是慕容钧心头的一根刺,我只要继续留在李府,不信等不到他露面。

“那李韵呢?”何夫人很快恢复冷静,“那日我夫君与两个儿子因听说她在大暨边境引起仇怨,他们连夜不停赶去援助……”

“此事该问问你的好大哥。”慕容钧眉一挑,望着何振的目光极其玩味,“那夜,你不是准备劫持李韵的商队?”

何振脸上挂不住,嘴硬辩解,“殿下,我那是教训教训自家侄女,女人要那么大野心干什么?那商路给她也守不住,还不如交给我这个舅舅来管,谁知道,那鬼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找个江湖姘头,死后不让,还跟我的人手打起来,我这才给点颜色给那臭丫头瞧瞧。”

何振说得唾沫星子横飞,而何夫人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像大势已去那般颓然无力,“完了,都完了……”

何振想吞掉李韵手里那条商路,却没能得手,现在李韵侥幸脱身,反倒成了眼下最大的变数,更是悬在何夫人头上的利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难。

慕容钧继续杀人诛心,“这李家男儿都被人灭口,李府没了顶梁柱,四处豺狼虎豹,何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应该懂得没有靠山的日子多煎熬吧?孤听说你的继女李韵,她现在手里有人有钱,如果李韵知道,她的生母……”

他故意不把话说透,让何夫人自行权衡。

何夫人的脸色越发惨白,仿佛失去生机,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嘴唇翕动,眼里惊惧与阴狠交缠,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慕容钧放下茶盏,“孤今日到访,是想提醒夫人看清自身处境,如何选择,得看夫人。”

我想起那日在临江楼听到的密事,李韵的八字里藏了慕容钧的秘密,慕容钧是对李韵起了杀心,现在又将祸端引到李韵身上,想借何家人的手,神不知鬼不觉除掉李韵,这慕容钧,说话做事真是不留把柄,杀人于无形。

何夫人好像认命般,声音发哑,“殿下这番话,民妇记下了。”

“记下便好。”慕容钧缓缓起身,动作规整,“夫人可以慢慢权衡,不过,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宽裕。”

他视线漫过屋里所有人,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那一眼很深,似乎想穿透我这张皮囊,看清里面的真实面目是什么,最终移开目光,淡淡一笑,“告辞。”

“民妇恭送殿下。”何夫人敛衽行礼,礼数周全,然而身形没了之前的底气,跨过门槛时差点没站稳,还是随行的丫鬟眼疾手快,及时搀扶住才没摔倒。

一行人簇拥着慕容钧往外走,我紧跟在后,一路送到朱漆大门之外。

车轱辘碾过青石地面,扬起尘土,渐渐远去。

直到车马消失在巷口,绷住的气氛松下来。

等回到前厅。

“把门关上。”

何夫人脸上的端庄瞬间垮掉,猛地转头看向我,眼里恨意藏不住,“来人,把这孽障抓起来。”

刹那间,四周埋伏的家丁应声跃出,朝我围过来,准备抓我。

“母亲这是为何?可是女儿做得哪儿不好?”我做出害怕的神色,往后退去,手里匕首开始蓄势待发。

“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何夫人冷笑,先前所有温婉慈爱的尽数撕落,声音不大,却是刺骨的寒意,在屋里来回震荡,环佩随着她的动作幅度碰撞,叮铃响动。

“说吧,你到底是谁?”

我索性不再装了,闲散地坐在太师椅上,拨弄着茶盖,“何夫人,我是谁不重要,想动我,你可想清楚代价?”

“呵呵,你和我谈代价?”何夫人笑了,笑得凄然又狠戾,“冉冉的性子不可能和那个贱人处得那么好,你不是李持徽。”

何振看向我的眼神混杂着仇恨与忌惮,“妹子,你早就疑心了?那之前为何还要留着她?”

“那还不是因为背后的人催得紧,真正的冉冉又没找到,否则,你以为我不想杀了这个孽障?刚刚慕容钧的话,让我怀疑,我夫君和两个儿子的死,跟这个孽障脱不了关系。”何夫人气急攻心,目眦欲裂。

“既然大家把事情都摊开说了,我就说实话吧。”我没有胆怯,看着满屋的人,“何夫人,实不相瞒,我潜进李府就是为了刺杀霜度,眼下李韵不见踪影,你背后的人急着要货,慕容钧又盯得紧,你若是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我刚刚替你解围,这么快就要恩将仇报么?”

前厅里一时静得可怕,围上来的家丁顿住脚步,纷纷看向何夫人,只等她一声令下。

“哦?”她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冷冷盯着我说道:“我还以为你费尽心思潜进李府,是别方势力派来的细作。”

何振握紧腰间刀柄,粗声粗气地插话,“妹子,别听她花言巧语,何家死了那么多弟兄,今天正好拿她抵命。”

“大哥,稍安勿躁。”何夫人抬手拦住他,“她说得没错,现在杀她,弊大于利。”

她与我隔着一张茶案对峙,“李持徽在哪儿?”

“夫人这么急做什么?她又不是你亲女儿,你我心知肚明,没必要再演什么母女情深。”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茶盏,“你可知慕容钧今天为什么不动手清算李府?”

何夫人眼神一暗,“你说为什么?”

“因为霜度是他的人。”

“你确定?”这下轮到她不淡定了,被这个事砸得天旋地转。

“清算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可如果通过姻亲将李何两家基业把控住,就是探囊取物,李韵死了,整个李府就你一个孤家寡人,霜度想不知不觉要你的命易如反掌。”我笑意浅浅,“何夫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吧?留着我,可以向你背后另一股势力交差,借我的手刺杀霜度,又能除掉一大劲敌,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