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江野蹲在轮椅前面,腿已经麻了。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百叶窗的影子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又移到了天花板上。
“你还没回答我。”谢知奕说。
林江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这几天,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不是这句,是后面那句。
“你喜欢我?”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他低着头,看着谢知奕打着石膏的腿。
“你怎么出的车祸?”他问。
谢知奕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听说你今天回来,”他说,“我就想去找你。希望你别躲我。没想到过斑马线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不看红绿灯,撞了过来。”
林江野的手攥了一下膝盖。
“所以你是因为……”
“嗯。”谢知奕说,“因为你。”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听不出是什么鸟。
“你还没回答我。”谢知奕又说了一遍。
林江野抬起头,他看着谢知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和走廊那天不一样,走廊那天是火,今天是水,但水底下的火还在烧。
“因为我害怕。”林江野说。
“怕什么?”
“怕你不喜欢我,怕我自作多情,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林江野的声音不大,“我怕我自己配不上,我怕这条路太难走。”
谢知奕安静地听着。
“所以你一直躲到现在?”谢知奕问。
“不是躲到现在,是躲到外婆家,在外婆家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的心意,一直都是我在跑,你在追,你从来没有后退过一步。”
谢知奕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不跑了?”
“不跑了。”
谢知奕的眼睛红了,不是哭,就是红了,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压下去了。
“那你还躲我吗?”
“不躲了。”
谢知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那你现在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林江野看着他的眼睛。
“喜欢。”
谢知奕伸手,握住林江野的手。
林江野的手凉,他的手暖,两只手握在一起,谁都没动。
病房外面有人在走路,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那我们这算在一起?”谢知奕问。
“算。”
谢知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你说的。”
“嗯。”
过了一会儿,林江野站起来,把谢知奕的轮椅从床边推出来。
“去哪?”谢知奕问。
“出去转转,你在病房待了一天了。”
他推着轮椅往外走,走廊里人不多,护士推着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电梯到了,他推着轮椅进去,按了一楼。
医院后面有一个小花园,草坪,长椅,几棵桂花树。
桂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林江野把轮椅推到一棵树下面,自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水。”
谢知奕点了点头。
林江野走了。
小花园里安静下来,谢知奕坐在轮椅上,看着前面的草坪。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一个女孩子从花园的另一边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相机,脖子上挂着一根带子,她走到谢知奕面前,停下来。
“你好。”她说。
谢知奕抬起头。
“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女孩子的声音不大,有一点紧张,“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谢知奕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女孩子手里的相机,没有立刻回答。
“可以。”他说。
女孩子高兴了,举着相机找角度,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往后退了一步,蹲下来,又站起来。
“嗯……我的腿不太方便,”谢知奕说,“你自己找角度就行。”
“没事没事,”女孩子连忙说,“我自己找。”
她换了好几个位置,最后蹲在轮椅侧面,举着相机。
“你能看这边吗?看我的镜头。”
谢知奕转过头,看着镜头,阳光落在他脸上,左腿打着石膏,额角的纱布还没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没笑。
女孩子按了快门。
“好了,谢谢你!”她站起来,低头看相机屏幕,满意地笑了。
这时候林江野从花园入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他看见那个女孩子蹲在谢知奕面前,脚步顿了一下,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去。
谢知奕像感应到了什么,他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林江野。
“你回来了?”他说。
林江野走过去,把水递给他,谢知奕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女孩子站在旁边,看看谢知奕,又看看林江野,又看了看相机屏幕上刚拍的那张照片。
“不好意思,”谢知奕对女孩子说,“我朋友回来了,我先走了。”
女孩子点点头,正要离开,又停下来,她看了一眼相机,犹豫了一下。
“我能给你们俩拍一张吗?”她指了指林江野,又指了指谢知奕,“就一张。”
谢知奕转头看林江野。
“那得问他了。”
女孩子的目光转向林江野,林江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谢知奕。
谢知奕的轮椅停在桂花树下,阳光落在他身上,左腿的石膏白得晃眼。
“可以。”林江野说。
他走到轮椅后面,把手放在轮椅推手上。
女孩子举起相机,她蹲下来,站起来,又往后退了两步,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角度。
“好了!看这边!”
她按下了快门。
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屏幕里,轮椅上的少年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他身后的少年站着,手搭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前方,看不出在看什么,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女孩子低头看着屏幕,满意地笑了。
“拍得挺好的。”她把相机递过来,“你们看看吧。”
谢知奕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林江野。
“你能把照片传给我吗?”谢知奕对女孩子说。
女孩子点点头。
“没问题,你加我微信还是留个邮箱?”
谢知奕报了手机号,女孩子记下来,把相机收好,朝他们笑了笑,转身走了。
小花园里又安静下来。
“走吧。”林江野推着轮椅,往回走。
轮椅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的。
“你刚才说‘喜欢’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谢知奕忽然问。
林江野没回答。
“你以前也说过吗?”
“没有。”
“第一次?”
“嗯。”
谢知奕笑了一下。
“我也是第一次。”
他们穿过花园的石板路,经过那几棵桂花树,往住院楼的方向走。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你笑什么?”林江野问。
“没笑什么。”谢知奕说。
他确实在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一直没放下来。
林江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笑。
进了电梯,林江野按了三楼,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站着的,一个坐着的,站着的那个手搭在轮椅推手上,坐着的那个侧着头,不知道在看镜子里面的谁。
“回去之后,你还要躲我吗?”谢知奕问。
“说了不躲。”
“那就好。”
电梯到了三楼,林江野推着轮椅走出来,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晃眼。
护士从护士站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
病房门还开着,他把轮椅推到床边,扶谢知奕上床。
“你该休息了。”林江野说。
谢知奕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你今天回去吗?”他问。
“你想我回去吗?”
谢知奕摇了摇头。
林江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车声远远传过来,被玻璃隔了一层,闷闷的。
百叶窗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阳光从一条缝变成两条,又变成一条。
“你睡吧。”林江野说。
谢知奕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均匀了。林江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脸上的擦伤,被子下面露出的打着石膏的腿。
他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