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这天,天晴得像被人擦过。
操场上的彩旗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响彻整个校园。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方阵在跑道上依次排开,统一的白衬衫深色裤子,远远望去整整齐齐。
高一(13)班站在跑道中段,许忻舟站在第一排,脖子伸得老长,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到我们”。林江野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阳光落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有点晃眼。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从前方同学的后脑勺移开,扫过旁边的班级队列。
旁边是17班。
段榆景站在他们班第一排,穿着同样的白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林江野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谢知奕站在他旁边的位置,也在看17班的方向。他的目光从段榆景身上掠过,又收回来,落在林江野的侧脸上。林江野没看他。
“下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13)班……”广播里的声音透过大喇叭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走了走了!”许忻舟在前面喊。
方阵开始移动。步伐要整齐,口号要响亮,这是周安昌强调过很多遍的事。林江野跟着队伍往前走,余光里,谢知奕的白色衣袖在他旁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二、三、四——”体育委员赵峰扯着嗓子起了个头。
“一、二、三、四!”全班的声浪汇成一片,在操场上方炸开。
林江野张了张嘴,声音不大。
谢知奕的声音也不大,但就在他旁边,很近。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方阵走过主席台,在操场中央站定。升旗仪式,校长致辞,运动员代表宣誓……一套流程走下来,站了快一个小时。
阳光越来越烈,白衬衫的后背开始被汗水浸湿。
林江野站得笔直,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谢知奕站在他旁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侧脸。
他看见林江野后颈的汗珠沿着发际线慢慢往下滑,在白衬衫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主席台上正在发言的校长。
“我宣布——本届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始!”
掌声和欢呼声同时炸开。
上午的第一项比赛是男子100米预赛。
林江野蹲在起跑器上,旁边第四道是段榆景。发令枪响的瞬间,他的起跑反应不算最快,但前几步的爆发力拉回来了。
三十米的时候他已经在前三,五十米追到第二,八十米的时候和段榆景并排。
最后二十米,他把身体压低,拼了一程。
冲线。小组第一。
但他知道段榆景比他快,段榆景在另一组,跑出了全场最快的预赛成绩。
林江野弯着腰喘气,有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是谢知奕。
“跑得不错。”谢知奕把水递给他。
林江野直起身,接过水。他看见谢知奕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是那种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事先准备好的。他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毛巾上有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段榆景预赛成绩多少?”他问。
“11秒2。”谢知奕说,“比你快0.3。”
林江野没说话,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段榆景从跑道那边走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看了林江野一眼。
那目光很快,像不经意,但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已经开了,另一瓶是新的。
他没递过来。
林江野没看他。
100米预赛之后是跳高。
跳高区和100米跑道隔了整个足球场。
林江野和谢知奕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班的同学在热身了,横杆架在一个不算高的位置,选手们一个一个试跳。
谢知奕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站在助跑点看了看杆子,然后开始跑。
步子由缓到急,最后两步踏得精准有力,起跳,身体腾空,背脊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越过横杆,落垫。动作干净利落,和平时练习时一模一样。
裁判举了白旗。
“谢哥牛逼!”许忻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在垫子旁边蹦跶。
谢知奕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林江野旁边。他的额头上有一点汗,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
“怎么样?”他问。
林江野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里有光,额头上有汗,白T恤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点。
“还行。”林江野说。
谢知奕笑了一下,接过林江野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
跳高预赛谢知奕跳了三轮,每一轮都是一次过。横杆升到一米七五的时候,场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他看了一眼高度,站在助跑点,深吸一口气,然后跑。
起跳。过杆。杆子晃了一下,没掉。
他站起来,看向场边。林江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的水杯。他们的目光隔着一小段距离碰了一下,谢知奕笑了一下,走回场边。
“决赛在下午,”他接过水杯,“和200米决赛时间挨得很近。”
“那你来得及吗?”林江野问。
“应该可以。”谢知奕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顿了顿,“你下午200米决赛,我在终点等你。”
林江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看台。
女子4x400米接力预赛在上午最后一项。
苏晚跑第四棒。她站在接力区,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向后伸着,等着接棒。她的表情很认真,嘴唇抿着,眼睛盯着跑道上正在逼近的队友。
第三棒的同学冲过来,喊了一声“接”。棒稳稳落入苏晚掌心,她握紧,冲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但很稳。步伐节奏很好,呼吸控制得也不错。前两百米她跟住了前面的选手,三百米的时候开始加速,最后一百米她咬着牙往前追,在终点前超过了两个人。
冲线。小组第二,进了决赛。
她弯着腰喘气,马尾从肩膀滑到前面,遮住了半张脸。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从跑道边跑过来,手里拿着毛巾和水。她跑到苏晚旁边,把毛巾递给她,然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帮她站稳。
“还好吗?”那个女生的声音不大,但很近。
苏晚点了点头,接过毛巾擦了脸,又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她的脸很红,嘴唇有一点发白,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个女生一直站在她旁边,没走。
林江野看了一瞬,把目光收回来。
他想,原来有人接是这样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三个人坐在看台背面的阴凉处吃盒饭。许忻舟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还要说话。
“下午200米决赛,段榆景也在。”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知道。”林江野夹了一块冬瓜。
“你跟他差多少来着?上午100米差0.3秒吧。”
“嗯。”
“200米你弯道比他好,”谢知奕在旁边说,语气不急不慢,“直道他比你快一点。前面一百米你如果能拉开距离,后面他追不上你。”
林江野看了他一眼。
“你研究过?”他问。
谢知奕没回答,低头吃饭。
许忻舟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觉得气氛有点微妙,识趣地没追问,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下午的阳光更烈了。操场上热得像蒸笼,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
200米决赛。
林江野蹲在起跑器上,旁边第四道是段榆景。发令枪响的瞬间,他的起反应很快,第一步蹬出去有力。
弯道是他的优势。前一百米他领先了段榆景半个身位,出弯的时候差距没被拉开。直道上段榆景开始追,步频加快,每一步都在缩小距离。最后五十米,两个人只差一个肩膀的位置。
林江野咬着牙,把身体压低,步频提到最快。冲线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第几,只知道前面没有人了。
计时屏上的数字跳出来。
第一。
段榆景比他慢0.2秒。
他弯着腰喘气,心跳撞着胸腔,太阳穴的血管在跳。
有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谢知奕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水。
他的脸上还带着跑步后的红,呼吸也没完全平复。
看来是从看台上跑下来的,跑得还不慢。
“第一。”谢知奕说,把水递给他。
林江野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运动服上。他没擦。
段榆景从跑道那边走过来,经过林江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跑得不错。”他说,声音不大。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看了林江野一眼,没递,就那么站了一瞬,然后走了。
林江野没看他。
谢知奕站在旁边,也没看段榆景。他只是在看林江野。看他把水咽下去,看他喉结滚动,看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走吧。”谢知奕说。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下午的重头戏是男子4x100米接力决赛。
跑道边围满了人,各班的后勤同学举着自制的牌子,喊声此起彼伏。林江野站在第一棒的起跑线后,活动着手腕。谢知奕跑第二棒,已经在自己负责的接力区站好了。许忻舟跑第四棒,在最后一棒的位置蹦跶着热身。
发令枪响。
林江野起步很快。他握着接力棒,步伐又大又稳,跑过弯道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内倾,姿势很标准。他跑进接力区的时候,谢知奕已经开始跑了。
两个人并行的瞬间,林江野把棒递出去。
谢知奕的手向后伸着,掌心朝上。棒落入他掌心的时候,林江野的手指还没完全松开。两个人的手指在那个瞬间碰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交接太快,手指来不及完全分开。
就那么一下。指尖碰到指尖,一触即分。谢知奕的指尖有一点凉,大概是握棒之前用冷水冲过。但碰上的那一瞬间,林江野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林江野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放慢速度,停在跑道边,弯着腰喘气。心跳很快,不只是因为跑。
他直起身,看向跑道。谢知奕已经跑远了,接力棒紧握在手里,步频很快。他的背影在阳光下,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一小截腰线。
林江野的目光跟着他,一直到他把棒交给第三棒。
第三棒跑得不错。第四棒许忻舟接棒的时候,他们班排在第二。许忻舟咬着牙往前冲,脸上的表情狰狞,最后五十米拼命地跑。冲线的时候,他和旁边跑道的人几乎同时撞线。
“第几?”许忻舟弯着腰喘气,声音都变调了。
“第二。”谢知奕看着计时屏说。
许忻舟一下子瘫在地上。
“差一点……”
“差一点点。”谢知奕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跑得不错。”
林江野站在旁边,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瞬间的触感。很轻,很短,像风吹过。但他知道那不是风。
谢知奕从跑道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手怎么了?”他问。
林江野把手放下来。
“没事。”
谢知奕没追问。他看了一眼林江野的手,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今天跑得挺好的。”他说。
“嗯。”
“200米决赛那一下,弯道拉开距离很关键。”
林江野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在看?”
谢知奕没回答,弯腰把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搭在手臂上。他转了个话题:“下午去我家吗?”
林江野沉默了一瞬。
“不是说弹琴吗?”他问。
“嗯。”
“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但已经开始西斜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林江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到了谢知奕家门口,他用钥匙开了门。进门的时候,林江野听到客厅里有声音。
一个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五官和谢知奕很像。
尤其是眼睛,形状偏长,内勾外翘,但比他的更柔和。
她看着他们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妈,”谢知奕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谢妈妈的声音轻柔,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林江野身上,“这是你同学?”
“嗯,林江野。”谢知奕说,“我同桌。”
“阿姨好。”林江野微微颔首。
谢妈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温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但不会让人不舒服。
“经常听知奕提起你,”她笑了笑,“欢迎来家里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和谢知奕平时说话的语气很像,温和,得体,但又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林江野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你们是要上去?”
“嗯。”
“去吧,”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杯子,“我在这儿坐会儿。”
谢知奕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带着林江野上了楼。
琴房里的光线比昨天暗了一些,窗外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褪去。谢知奕在琴凳上坐下,翻开琴盖。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
他弹了一首林江野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慢,很安静,像一个人在安静地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清晰。
林江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侧脸。谢知奕弹琴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他总是从容的、温和的、游刃有余的。但弹琴的时候,他会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和琴键说一些不会对别人说的话。
一曲终了,谢知奕的手指还在琴键上,没有拿开。
“我妈今天回来,”他说,语气很随意,“挺难得的。她和我爸平常不在家,生意上的事多,忙起来好几天见不到人。”
他顿了顿。
“习惯了。”
林江野看着他。谢知奕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难过,就是一种很平淡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跟你妈妈关系挺好的。”林江野说。
谢知奕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个音。
“嗯,”他说,“她挺好的。就是忙。”
他又按了一个音。
“上次她回来,给我做了顿饭。糖醋排骨,做得太甜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我吃完了。”
林江野没说话。
谢知奕又弹了一首。这首比刚才的快一点,轻快明亮,像阳光落在树叶上,又被风带着跳来跳去。
林江野安静地听着。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落在琴键上,然后慢慢移走。
“我该走了。”林江野站起来。
“我送你。”谢知奕也站起来。
“不用,”林江野说,“我自己能回去。你跟阿姨说一声。”
谢知奕看着他,没说话。
林江野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你今天跳高跳得挺好的。”他说,没回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谢妈妈还坐在沙发上。她看见林江野下来,放下手里的杯子。
“要走了?”
“嗯,阿姨再见。”林江野说。
“路上小心。”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的。
门关上了。
谢知奕从楼上下来,走到客厅。
谢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谢知奕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茶几上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他说,语气随意。
谢妈妈侧头看他,嘴角弯了弯。
“说了,”她说,“就不带这个小同学来家里了?”
谢知奕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哪儿的话,”他说,“你说回来,我肯定接你啊。”
谢妈妈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臭小子。”
谢知奕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水。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但收不住。
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了。
林江野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又觉得身后有人。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不远不近,刚好在他感知的边界上。他停下脚步,回头。
路灯下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转回头,继续走。
没有加快脚步。那根细细的线还拴在他身后,不紧不松,不远不近。他不再回头了。
到了家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妈妈应该在做饭。
他上了楼,推开家门。
“回来了?”江月眠从厨房探出头。
“嗯。”
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林尽欢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抬头叫了一声“哥哥”,又低头继续写。
江月眠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今天运动会怎么样?”
“还行。”
“跑第几?”
“两百米第一。”他说,顿了顿,“接力第二。”
江月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错。”
林江野没说话,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秋天的夜晚,还是挺安静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记得那个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