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江野到教室的时候,谢知奕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一瓶AD钙奶,还有一个小面包。和前几天一样。
林江野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奶和面包接过来放在桌角。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生气,但他知道那瓶奶昨天他一口没动。
谢知奕也没说话。
上课、下课、上课、下课。一切如常。
但林江野发现了一件事——谢知奕今天跟得很紧。
他去接水,谢知奕也去接水,就站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接水、拧盖子、等他一起走回去。他去厕所,回来的时候谢知奕正站在走廊上,看见他就自然地跟上来,像只是刚好也要回教室。
许忻舟课间转过头想跟他们说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又转回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林江野收拾书包准备去接妹妹。谢知奕也站起来,跟在他旁边一起往外走。
“你今天有事吗?”谢知奕问。
“接妹妹。”林江野说。
“我知道。我是说接完妹妹之后。”
林江野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周末有空吗?”谢知奕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一道题的答案,“想请你看电影。”
林江野愣了一下。
“什么电影?”
“《星际穿越》。”谢知奕说,“刚上映,听说很好看。”
林江野想了想,周末好像没什么安排。但他看了谢知奕一眼,想起前两天的事,摇了摇头。
“不去。”
谢知奕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票都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能浪费。”
“你找别人去吧。”林江野说,脚步没停。
谢知奕跟上来,走在他旁边。风吹过走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就想跟你看。”他说。
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林江野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他没接话,也没摇头。
谢知奕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周五晚上,林江野坐在书桌前,手机震了一下。
谢知奕发来一张电影票的照片,座位号清清楚楚,还附了一句话:【明天下午两点,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林江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翻开课本。看了一页,又翻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知道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关灯睡觉。
第二天下午,林江野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谢知奕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两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看见林江野走过来,笑了笑,把其中一杯可乐递过去。
“还以为你不来了。”他说。
“票都买了,”林江野接过可乐,“不能浪费。”
谢知奕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往放映厅走。
电影开始了。
巨大的银幕上,飞船在无边的黑暗中航行,穿越虫洞,掠过未知的星球。诺兰的镜头把宇宙的浩瀚和人类的渺小拍得淋漓尽致。
林江野安静地看着。
他喜欢这种电影。不是那种看完就忘的爆米花大片,而是会让你在散场之后还在想一些事的电影。
谢知奕也安静地看着。
他偶尔侧头,看一眼林江野的侧脸。银幕的光映在林江野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专注的时候会微微垂下,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谢知奕收回目光,继续看电影。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电影放到后半段,库珀在五维空间里看到女儿墨菲小时候的画面,那些被错过的时光、无法挽回的告别,一排排书架像时间的栅栏,他拍着玻璃大喊却传不出任何声音。
林江野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屏幕上的画面太揪心——库珀终于见到年迈的墨菲,那个他离开时还只是小女孩的女儿,如今已经白发苍苍,躺在病床上。
她说了那句:“因为我爸爸答应过我。”
林江野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谢知奕察觉到了。他侧过头,看见林江野飞快地用指腹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像不想被人发现。
谢知奕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纸巾递了过去。
林江野看了他一眼,接过来,转过头继续看银幕。
谢知奕收回目光,看着银幕。但他的思绪不在电影上了。他想着林江野刚才红着眼眶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林江野哭。
原来他哭起来是这样的——安静的,不出声的,像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电影散场的时候,林江野的眼眶还有点红。他低着头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谢知奕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出了电影院,外面已经天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好看吗?”谢知奕问。
“嗯。”林江野的声音还有点哑,“挺好看的。”
“你哭了。”谢知奕说。
林江野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继续往前走。
谢知奕笑了一下,没戳穿他。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桂花沙沙响。
“你什么时候表演?”林江野忽然问。
“下周三。”
谢知奕看了他一眼。
“你会来吗?”
“嗯。”
谢知奕点点头。
“其实我今天还有个事想跟你说。”他顿了顿,“表演之前,我想找个时间,单独弹给你听一次。”
林江野看他。
“就当是……排练。”谢知奕的声音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你一个人。”
他没说“我想让你先听”,也没说“我只想弹给你一个人听”,但林江野还是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到时候再说吧。”林江野移开目光。
谢知奕没再说什么。
到了林江野家楼下,林江野停下脚步。
“到了。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上去。”谢知奕说。
“不用。”
“没事,不差这几分钟。”
林江野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转身走进楼道。
他上了楼,推开家门。江月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转过头:“回来了?电影好看吗?”
“还行。”林江野换着鞋。
林尽欢从阳台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谢哥哥还在楼下没有走!”
林江野愣了一下,走到阳台往下看。
路灯下,谢知奕还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手机。风吹着他的外套,他像是不觉得冷,就那么站着。
“哥哥,这么晚了,你不让谢哥哥上来坐会儿吗?”林尽欢仰着脸看他。
“就是太晚了才应该早点回去啊。”林江野说。
话音刚落,后脑勺挨了一下。
“你这孩子,”江月眠瞪了他一眼,“这么晚了回去不安全。让知奕上来。”
林江野摸了摸后脑勺,嘀咕了一句:“大男孩有什么不安全的……”
但他还是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想,其实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自己跑一趟。但走着走着就到了楼下,推开单元门,谢知奕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
林江野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妈让你上去坐坐。”
谢知奕看着他,笑了一下,跟着他进了楼道。
上了楼,江月眠热情地招呼谢知奕坐下,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林尽欢围着他问东问西,问他今天看的什么电影,好不好看。谢知奕耐心地一一回答,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
聊了一会儿,江月眠看了看时间。
“不早了,今晚就在这儿睡吧,这么晚回去不安全。”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林江野张了张嘴想说“我家就两个房间”,但江月眠已经安排好了:“你跟江野睡一个屋,我去拿被子。”
谢知奕看了林江野一眼。
林江野没看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没有海报,桌上没有摆件,连窗帘都是素净的灰色。唯一有点颜色的是床头柜上一盏旧台灯,灯罩上画着一只褪色的史迪仔——是林尽欢小时候贴的贴纸,早就翘了边,但林江野一直没撕。
谢知奕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白纸。唯一能看出有人住过的痕迹,是书桌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截卷边的草稿纸,上面画着半个没画完的眼睛。
他把目光从那里收回来,什么也没说。
林江野把书桌上摊着的课本和试卷摞整齐,腾出一块空地方。
江月眠抱来一床被子,铺在林江野的床上,又拿了一个新枕头。
“你们俩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她说完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江野站在床边,看着那张一米五的床,忽然觉得它变小了。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他问。
“都行。”谢知奕说。
“那你睡里面。”
“好。”
林江野转过身,打开衣柜。
柜子里挂着的衣服不多,几件校服,几件常穿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他从最下面翻出一套灰色睡衣,棉质的,摸起来柔软。
“你穿这个。”他把睡衣递给谢知奕。
谢知奕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睡衣比他穿的小一号,但勉强能穿。
“你穿过的?”他问,语气很随意。
“洗过了。”林江野说。
谢知奕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各自换了衣服。林江野背对着他,动作很快。谢知奕也转过身,把外套脱了,套上那件灰色上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但他没在意。
关了灯,两个人躺下。
房间里很暗,窗帘透进一点点路灯的光。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谁都没碰到谁。
但林江野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两层被子,还是能感觉到。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谢知奕也没动。
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沙沙,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林江野以为谢知奕睡着了。他悄悄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又闭上。
他的心跳很快。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快,就是很快。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
林江野僵住了。
他感觉到谢知奕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
安静了很久。
林江野又睁开眼,这次他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天花板。
完了,他想。
明天肯定有黑眼圈。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那个拳头的距离,谢知奕也没有睡着。
谢知奕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林江野模糊的轮廓。
他的心跳也很快。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