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变得“务实”且“忙碌”起来。
老爷子似乎是为了掩饰刚才的情绪波动,或者是因为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急于做点什么来回报这份恩情,来落实这个承诺。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家之主的威严。但这次的威严里,透着一股子迫切。
“那个……沈崎。”
“爸”沈崎立马坐直。
“你们回上海,打算哪天去民政局?”
沈崎看了阮念知一眼,回答道:“我想着回去修整两天就去。知知假不多,我们也想早点办了。”
“胡闹!”
老爷子眉头一皱,虽然是在骂,但语气完全变了,不是责备,是重视。
“领证是大事,哪能这么草率?不用看日子的吗?”
他转头看向老太太,语气急促。
“待会儿吃完饭,你去书房把那个老黄历拿来。给他们挑个最近的、最好的黄道吉日。”
接着,老爷子把目光转向阮念知,眼神变得郑重其事。
“知知啊。”
阮念知赶紧放下筷子:“爸。”
“改姓的事,既然你这么大度,肯让步,我们沈家承你这个情。但是……”
老爷子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神色严肃。
“我们不能不懂规矩。”
“你爸妈那边……虽然上次沈崎去挨了打,但也只是他个人的赔罪。我们做长辈的,至今还没露过面,这不合礼数。”
“这么大的事,得正式。得明媒正娶。”
老爷子看了一眼沈崎,直接下达了指令。
“这样。你们先回上海。我和你妈……我们在家收拾收拾,过几天也去一趟上海。”
老太太在一旁立刻补充道,神情也变得积极起来:
“对。有些老物件、聘礼什么的,得从家里库房带过去。咱们云溪的规矩,三金五金不能少,还有给亲家公亲家母的见面礼。”
老太太看着阮念知,眼神慈爱。
“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沈家不懂礼数,慢待了你。”
沈崎愣了一下,有些迟疑:“爸,妈,你们身体吃得消吗?这么远……而且也不用这么急吧?”
“废话!”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
“去提亲!哪怕是爬我也得爬过去!”
老爷子看着念念,又看着阮念知。
“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念念,为了……知知这份心。”
“你爸妈那边,我去说。当初是你受了委屈,这次……我们老两口哪怕是去给你爸妈赔礼道歉,也是应该的。得让你爸妈放心把你交给我们家。”
说完,老爷子也不管沈崎答不答应,直接对着门外的管家喊道。
“老王!”
“哎,老爷!”
“去,把库房打开。把我那几瓶存的茅台找出来。还有……”
他指了指老太太。
“把你那套压箱底的首饰,也拿出来理理。带去上海!”
看着这一家子突然忙碌起来,开始商量着带什么特产、定哪天的机票、甚至开始讨论见面该穿什么衣服。
沈崎在桌下握着阮念知的手,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笑意和感慨。
“看来……我是彻底失宠了。现在你和念念才是这个家的核心。”
他吻了吻她的发鬓。
“不过……老婆,谢谢你。真的。”
“我爸这辈子最好面子。能让他主动说去上海低头赔礼……你是头一个。”
?
……………………………………
一周后。上海,新天地的家里。
沈家二老是昨天下午到的,为了表示郑重,也怕打扰小两口的作息,他们坚持住在了附近的半岛酒店。
今天是正式上门提亲的日子。
为此,沈崎一大早就出门去酒店接人了。
阮念知在家里也没闲着。她爸妈早就换上了见客的正式衣服,端坐在沙发上,虽然嘴上说着“看他们表现”,但时不时看向门口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念念穿着小衬衫,在客厅的**球池里打滚,是家里唯一一个毫无压力的“闲人”。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阮念知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去开门。
手刚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来得及按下,门外就传来了沈崎有些急促、却透着股喜气的声音:
“老婆,把门敞开就行,挡着点门,东西有点多。”
阮念知愣了一下,打开了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有些心疼。
只见平日里西装革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崎,此刻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外面套着精致的马甲,但这身绅士的打扮此刻却有些“狼狈”。
他两只手里提着四个巨大的、包装精美的红木礼盒,腋下还夹着一个长条的卷轴盒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累得不轻。
在他身后,站着穿戴极其正式的沈老爷子和老太太。
老爷子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太太穿着墨绿色的旗袍,披着披肩,端庄贵气。
而在这三人身后……居然还跟着两个酒店的服务生,推着那种金色的行李车,车上堆满了各种箱子和礼品袋。
“这……”
屋里的阮母听到动静走过来,看到这阵仗,也惊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干什么?搬家呢?”
沈崎顾不上擦汗,先侧过身,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恭恭敬敬地把身后的父母让到了前面。
“爸,妈(叫的是岳父岳母),我爸妈来了。”
他声音洪亮,透着股终于把这事儿办成了的踏实感。
……………………
沈老爷子站在玄关口。
他没有急着进屋,也没有四处打量这套豪宅的装修。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了刚从沙发上站起来、面色严肃的阮父身上。
那是一种男人对男人的审视,也是一种父亲对父亲的交代。
沈老爷子迈步上前,主动伸出了双手。
那双手常年握笔、盘核桃,保养得很好,此刻却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传递歉意的力度。
“亲家公……”
老爷子开口,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愧疚。
“我是沈崎的父亲。”
他紧紧握住阮父的手,不肯松开,甚至微微弯了弯腰——这对于一生傲气的他来说,是极大的礼数。
“我们……来晚了。”
老爷子看着阮父,语气沉重。
“是我们沈家不懂事,让孩子受委屈了,也让你们跟着操心了。今天……我们老两口是来赔礼的,也是来诚心诚意求亲的。”
阮父原本还绷着脸。
毕竟上次只在那一跪里原谅了沈崎,对于沈家父母,他心里始终还是有一根刺,怕女儿嫁过去受气,怕对方门第高看不起人。
但此时此刻,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着这位远道而来、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的同辈人,阮父心里的气顺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回握住陈老爷子的手,力度也加重了几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阮父侧身让路。
“老沈啊,快进屋坐。别在门口站着了。”
这边两个老父亲完成了历史性的握手。
那边,两位母亲也对上了线。
陈老太太拉着阮母的手,虽然两个老太太风格迥异,一个豪门贵气,一个知识分子书卷气,但在“疼孙子”和“操心儿女”这事儿上,那是一见如故。
“亲家母。”
陈老太太指着那堆东西,一样样数着。
“这是从云溪带过来的鲜花饼和火腿,都是家里厨子刚做现烤好带上飞机的。还有这个……”
她指着一个保温箱。
“这是给知知炖的汤。我在酒店厨房盯着他们现炖好带过来的,还热着呢。女人生孩子亏气血,得补。”
阮母看着这一堆东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忙着给服务生小费、满头大汗的沈崎。
心彻底软了。
“哎呀,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都放不下了。”
阮母笑着,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满意。
“快,快进来坐。”
…………………………
众人落座。
宽敞的客厅里,两家七口人终于齐齐整整地坐到了一起。
念念这个“社交悍匪”一点都不怯场。他在**球池里玩够了,看到爷爷奶奶来了,哒哒哒地跑过来。
“爷爷!奶奶!”
小家伙嘴甜得很,扑进沈老爷子怀里。
“哎哟!我的乖孙!”
老爷子抱着孙子,那张严肃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刚才那点见亲家的紧张感全没了。
沈崎像个服务员一样,一刻没停。
他脱了马甲,挽起衬衫袖子,忙前忙后地倒茶、洗水果。
平时在商会上被人前呼后拥的沈副会长,今天在这个客厅里,地位最低,但也最快乐。
茶过三巡。
正事开始了。
陈老爷子把念念交给老太太抱着,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用红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一本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老黄历。
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亲家。”
老爷子把红纸双手递给阮父。
“这是我们找大师算的日子。”
“下个月初八,宜嫁娶,大吉大利。我们想……能不能就定在这天,让两个孩子先把证领了?”
紧接着,他又拿出了一张单子——那是聘礼清单。
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至于婚礼……我们全听亲家和知知的意见。是在上海办,还是回云溪办,或者两边都办?费用全算我们沈家的。只要孩子高兴,怎么办都行。”
“另外,这是聘礼。”
老爷子指了指那张单子,语气诚恳,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只有一种怕给少了的忐忑。
“上海这套房子,沈崎跟我说已经让人去办过户了,写在知知一个人名下。算是我们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另外,沈崎在云溪老家还有两套商铺,收益稳定,也转给知知。算是给她的……私房钱。”
“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这是给知知的改口费和压箱底的钱。密码是念念的生日。”
阮父拿着那张单子,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贪财,而是因为震惊于对方的“诚意”——那种“生怕你们不答应、生怕我们亏待了知知”的急切。
阮父摘下眼镜,擦了擦,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正给所有人添茶的沈崎。
“老沈啊……”
阮父把单子放下,语气有些感慨。
“东西太重了。我们家也就是普通人家,不在意这些虚的。只要两个孩子好,只要沈崎能一辈子对知知好……比什么都强。”
“不虚!一点都不虚!”
陈老爷子摆摆手,打断了阮父的话,情绪有些激动。
“亲家,这不是钱的事。这是态度。”
老爷子看了看沈崎,又看了看坐在沈崎身边的阮念知。
“沈崎这混小子之前做了混账事,让我们沈家蒙羞,也让知知受了苦。这些……”
老爷子眼眶微红。
“是我们做父母的,替他还债,也是替他表态。”
“知知嫁过来,就是我们沈家的掌上明珠。谁也不能低看她一眼。”
“这份聘礼,是给知知的底气,也是给亲家您的交代。”
这话一出,阮母在旁边悄悄抹了抹眼角。
她知道,这不仅是钱,这是婆家给足了女儿面子。
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这种“真金白银”的尊重,比一万句漂亮话都来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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